第107章

“看什么?”

楚弘的心猛地一沉, 那股名为“不安”的情绪像野草般在胸腔疯长。他下意识回头看向那堆还在冒着黑烟的灰烬——

那里除了一地焦炭,连根人骨头都没有。

“看这出戏的压轴啊。”

楚璃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她依旧是那副苍白赢弱的模样,可那双眸子里, 却淬着利刃出鞘般的寒光:

“皇兄既然这么喜欢玩火, 那做妹妹的,自然要送你一份大礼。”

她微微侧身,对着那辆一直停在阴影处、毫不起眼的运粮马车, 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阿蛮, 倒货!”

“好嘞——!!”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

只见那个铁塔般的怪力少女,狞笑着一脚踹开了运粮车的挡板。

哗啦——!

成堆的麻袋滚落, 露出了里面藏着的一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的大活人!

那人一身囚服,虽然面容憔悴,但这几天显然被喂了不少参汤吊命,此刻瞪大了一双惊恐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一地焦黑的棺材灰,浑身抖得像个筛糠。

全场死寂。

连风声仿佛都静止了。

楚弘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一刻,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

杜、衡、之! 活生生的杜衡之!

“呜呜呜!!”杜衡之拼命挣扎, 看着那个刚刚还要把他“烧成灰”的大皇子,眼里的绝望化作了彻骨的仇恨。

“怎么?皇兄不认识了?”

楚璃一步步逼近,脸上的笑意清浅, 却如曼陀罗般带毒:

“刚才皇兄烧得不是很起劲吗?口口声声说为了大楚国运, 为了驱逐瘟疫。现在‘瘟神’就在这儿,皇兄怎么不动手了?”

“你……你诈我!!”

楚弘猛地反应过来,指着楚璃的手指都在剧烈颤-抖:“那棺材里……是空的?!你竟敢用空棺欺君!!”

“欺君?”

楚璃冷笑一声, 那是撕下所有伪装后的锋芒毕露:

“若不设此空棺,怎能钓出皇兄这条心急的大鱼?若不让皇兄烧这一把火, 全京城的百姓又怎能看清——”

她猛地拔高声音,字字如刀,捅进楚弘的心窝子:

“看清所谓的大皇子,为了杀人灭口,竟敢在永定门前公然纵火!视父皇圣旨如无物!视大楚法度如废纸!!”

“你——!!”楚弘气得胸口剧痛,一口腥甜涌上喉头。

“阿蛮!把杜大人的嘴松开!”

楚璃厉喝一声:“让他好好看看,刚才要活活烧死他的主子,到底是个什么德行!”

阿蛮一把扯下杜衡之嘴里的破布。

“楚弘——!!”

杜衡之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那是被逼到绝路后的疯狂反扑:

“你好狠的心啊!我为你贪了三百万两银子!为你背了所有的黑锅!你竟然真的要我的命?!”

“我呸!!老子就算是死,也要拉你个垫背的!!”

这一嗓子,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瞬间炸裂。大皇子的这层画皮,被当众撕得粉碎,连着血肉,淋漓不堪。

人群哗然。 “贪污三百万两?这是喝兵血啊!” “刚才还装得大义凛然,原来是个杀人放火的畜生!”

舆论如海啸般反扑,瞬间将楚弘淹没。他面色惨白,踉跄后退,看着那一双双鄙夷的眼睛,终于明白——

完了。这把火没烧死杜衡之,却把他自己烧成了灰。

“带走!”

楚璃广袖一挥,威仪天成: “带上人证,带上物证,随本宫进宫面圣!本宫倒要看看,在父皇面前,大皇兄这把‘国运之火’,还能不能烧得起来!”

二公主楚玥立在风中,手里还握着那根刚刚替楚璃出气的马鞭。

她看着那辆远去的乌篷马车,原本那副“护犊子”的跋扈神情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诧异与深思。

“好一个老四……” 楚玥眯起眼,喃喃自语:“平日里看着像只受惊的小白兔,怎么这一口咬下来,比父皇御书房里的獒犬还凶?”

她甚至有些背脊发凉。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劲,哪里还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而不远处,茶楼之上。

苏砚合上折扇的手指微微一顿,那双总是洞悉一切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迷茫与错愕。

“不对。”

苏砚眉头紧锁,盯着瘫软在地的大皇子,心中疑云丛生: “我明明让人传信给楚弘,说杜衡之已死。以此獠的狂妄性格,若信了死讯,只会让楚璃进城出丑,绝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放火烧棺。”

“除非……有人告诉他杜衡之没死。”

苏砚的目光猛地刺向那辆马车,指尖轻轻摩挲着扇柄。

是谁?是谁截断了我的消息?又是谁给楚弘递了真消息,逼他狗急跳墙?

这局棋里……竟然还有我没看到的鬼?

就在阿蛮押着杜衡之,楚璃准备转身登车之际——

“啪——!!”

第一声静鞭,如撕裂锦帛,清脆得令人心颤。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原本喧嚣如沸粥的永定门,瞬间死寂。风停了,雪凝了,连空气中飘散的焦糊味仿佛都凝固在了这一刻。

远处黄土垫道,旌旗蔽日。

今日二月二,龙抬头。天子率百官出城,往先农坛扶犁亲耕。

原本御驾该走东门,可不知是哪位高人进言,说“紫气东来,遇水则发”,那明黄-色的伞盖,竟然鬼使神差地绕到了这永定门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禁军跪倒一片,百姓匍匐如潮。

而站在那一地狼藉中、手里还死死攥着火把的大皇子楚弘,在看到那一抹明黄-色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那一身还未散去的杀气,撞上了真正的天子龙威,瞬间碎成了齑粉。

面如死灰。

真正的面如死灰。

因为他看到,御辇之上,楚翎帝正掀起帘幔,那双深不见底的鹰眸,正冷冷地盯着他手中的火把,以及那口还没烧完的黑棺。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看死物般的冷漠。

而在御辇之侧,几位绯袍玉带的大臣正随侍在旁。为首的正是崔太傅——三皇子楚贤的外祖父,清流文官的领袖。

崔太傅只瞥了一眼现场,便轻轻掩鼻,那动作斯文至极,说出的话却字字如刀:

“大殿下,今日乃是向天祈福的吉日。您不在先农坛伴驾,却在此处……纵火焚棺?且不说这‘死生’二字冲撞了御驾,单是这一地兵戈,怕是也有失皇家体统吧?”

这一顶“冲撞御驾、有失体统”的大帽子扣下来,足以压死人。身后的一众文官立刻低声附和,那窃窃私语声像无数只苍蝇,钻进楚弘的耳朵里。

“父……父皇……” 楚弘手中的火把“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个筛糠。

完了。

全完了。

纵火行凶、欲盖弥彰,这一幕正好落在了父皇眼里,还被死对头崔家抓了个正着!

御辇旁,原本随行伴驾的长公主一身盛装,看着前方那狼藉的现场,再看看那个失魂落魄的侄子,心头猛地一跳。

她太了解这个皇兄的脾气了。越是不说话,杀心越重。

“弘儿?” 长公主强压下心头的惊慌,连忙出列跪下,试图把这浑水搅浑,替侄子寻个台阶:“今日大吉之日,你在搞什么名堂?莫不是这棺木挡了道,你急着清理道路,这才失了分寸?”

她在递梯子。

只要楚弘顺着杆子爬,说一句“是儿臣急躁了”,这事儿顶多算个御前失仪。

可此刻的楚弘,理智早已在“杜衡之没死”的恐惧中崩塌了。

他听到熟悉的声音,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根本没听懂长公主的暗示,反而颤-抖着向她爬了几步,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满是绝望与委屈,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姑姑……救我……侄儿无能……”

楚弘死死盯着长公主,惨笑道:“侄儿还是辜负了姑姑的提醒……那把火没烧死他……还是让杜衡之那个老贼逃了!”

“什么?!”

长公主身形一晃,那张雍容华贵的脸上露出了真切的惊怒与不可置信。

当着皇帝和清流文官的面,承认自己要烧死活口?这蠢货是疯了吗?!

她厉声喝止:“住口!什么杜衡之?什么提醒?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这一问,反倒把楚弘问懵了。

那一瞬间,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明明是你给我的信!是你告诉我杜衡之是假死!现在出了事,你就要弃车保帅了吗?!

一股被背叛的戾气直冲天灵盖,楚弘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长公主,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变得尖锐刺耳:

“信啊!!不是姑姑派贴身侍女给侄儿送的密信吗?!”

他不管不顾地嘶吼起来,指着地上的灰烬: “信上说‘杜乃假死,棺中有息’!若不是姑姑提醒,侄儿怎么会知道那棺材里藏了人?!怎么会跑来放这把火?!姑姑现在要装作不知吗?!”

哗——!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惊。连御辇上的楚翎帝,眼皮都微微跳了一下,目光幽深地落在了长公主身上。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皇子行凶了,这是姑侄串通、欺君罔上、谋杀朝廷命官的惊天丑闻!

“放肆!!” 长公主脸色煞白,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看着周围百官投来的异样目光——尤其是崔太傅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只觉得浑身冰凉。她厉声喝道:“本宫今日一直伴驾在侧,寸步未离,何曾给你送过什么信?!你莫不是失心疯了,竟敢攀咬本宫!!”

轰——!

这一句话,如一道惊雷,彻底劈开了楚弘混沌的大脑。

姑姑一直伴驾,根本没送过信。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静止了。

楚弘僵硬地转过头,脑海中浮现出楚璃刚才那个意味深长的嘲讽眼神,以及那句清清冷冷的“送皇兄一份大礼”。

他终于明白了。

哪有什么密信?哪有什么内应?那封信,是楚璃送的。

是她模仿了姑姑的笔迹,亲手把“底牌”泄露给他,骗他来放这把火,骗他在父皇面前自掘坟墓,甚至还要借他的口,把长公主也拖下水!

一石二鸟。兵不血刃。

“哈哈……哈哈哈哈……”

楚弘瘫坐在这一滩污浊的烂泥里,指着那虚无的马车背影,发出了如夜枭般凄厉的惨笑。

笑声中带着血泪,令人毛骨悚然。

“好手段……好毒的心啊!!”

“楚璃!你这哪里是请君入瓮……你这是杀人诛心啊!!”

楚弘的嘶吼声还在风中回荡,高高在上的楚翎帝终于动了。

他面无表情地放下了手中的帘幔,隔绝了那凄厉的视线,只冷冷吐-出两个字,如判生死的阎罗:

“拿下。”

这一声,彻底宣告了大皇子此生再无缘储君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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