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三日后, 大内,御书房。

金丝楠木的桌案后,楚翎帝正翻看着那一摞楚璃从江南带回的账本与证物。

屋内没有点香,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惨白天光, 照在那些朱红的批注上,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

今日不仅是御前问对,更是皇族内部的“廷议”。

除了跪在角落里如死狗的杜衡之, 大皇子、三皇子、六皇子、长公主以及刑部、大理寺的几位重臣皆在列。

楚璃与陆云裳垂手立于末席, 呼吸绵长,神色恭顺, 仿佛永定门前那个疯批皇女和那个运筹帷幄的女官根本不是她们。

“啪。”

一声轻响。

楚翎帝将最后一本账册随手扔在案上,账本滑过桌面,正好停在刑部尚书的脚边。

声音不大,却让满屋重臣的心头猛地一跳。

“朕的好儿子。”

楚翎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透着一股帝王特有的、令人胆寒的平静:

“亏空江南税银三百万两,私铸兵器, 派人追杀皇妹, 甚至敢在永定门御驾之前纵火焚尸……你这是嫌朕活得太久, 想提前替朕坐这个位置吗?”

“圣人!”

长公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她虽然发髻微乱,但仪态尚存。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博弈, 不是为了亲情, 而是为了保住她在这个蠢侄子身上砸下的十年政治资本。

“弘儿是被冤枉的!他自幼仁厚,定是这杜衡之欺上瞒下,贪墨国帑, 事发后又诱骗弘儿去永定门!”

长公主避重就轻,试图将“谋逆”降格为“被蒙蔽”:

“依大楚律例, 皇子犯法当交由‘三法司’会审。若不经审理便定罪,恐难堵天下悠悠之口,亦会让百姓误以为陛下不教而诛啊。”

这是一招以退为进。

只要进了三法司的泥潭,凭借她在朝中的人脉,就有机会把水搅浑,至少保住大皇子的性命和王位。

“姑母这话,未免太把自己当外人了。”

一道温润却凉薄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三皇子楚贤。

他身着一袭青色儒衫,缓缓从列班中走出,每走一步,那掩在袍角下的左腿都要极其细微地拖沓一下,看似恭敬,实则步步紧逼:

“侄儿也愿相信大皇兄是清白的。可永定门那把火,是当着父皇和满城百姓的面烧的;那句‘杀人灭口’,也是大皇兄亲口喊的。”

楚贤停在长公主面前,忍着腿骨深处泛起的隐痛,嘴角勾起一抹笑:

“铁证如山,若再交由三法司推诿扯皮,只怕会让天下百姓议论父皇包庇骨肉,视国法如儿戏啊。”

“三哥说得对。”

六皇子楚昱抱着手臂,冷笑一声:

“再说了,私铸兵器可是谋逆大罪。若是这种事都能推给奴才,那以后谁想造-反,是不是只要找个管家顶罪就行了?”

两位皇子一唱一和,直接将长公主怼得哑口无言。

长公主眉头紧锁,刚想再争辩两句,却感觉袖口被人死死拽住。

她低头一看,只见跪在身旁的大皇子楚弘,正用一种极度惊恐、甚至带着几分鼻涕眼泪的窝囊模样看着她。

“姑姑……姑姑救我……”

楚弘声音颤-抖,语无伦次,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把救生员一起拉下去:

“我不想去宗人府……姑姑你跟父皇说,是你教我的……姑姑你不能不管我啊!”

长公主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看着这个自己扶持了十年的侄子,脸色惨白,眼神涣散,遇到一点事就吓得六神无主。甚至在关键时刻,不仅毫无担当,还试图把责任往她身上引。

那一瞬间,长公主心里那点仅存的“政治考量”,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彻骨的厌烦与冷漠。

烂泥扶不上墙。

这就是个无底洞,填不满了。

若是再帮他说一句话,恐怕连本宫自己都要搭进去。

长公主原本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动声色地拂开了楚弘拽着她袖口的手,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冷意。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垂下头,退开半步,再不发一言。

楚弘愣住了,刚急着想再说些什么,便被楚璃打断。

“父皇息怒。”

一直冷眼旁观的楚璃,敏锐地捕捉到了长公主这个“放弃”的微动作。

她知道,大局已定。

楚璃适时地跪下,声音恳切,依然扮演着那个“护兄心切”的妹妹往上再添了一把火:

“大皇兄或许只是一时糊涂,被奸人蒙蔽……”

“糊涂?!”

楚翎帝猛地转身,那双鹰眸里满是失望与暴怒:

“他若是糊涂,能把江南的事捂着这么多年不报?他若是糊涂,能想出在路上杀人灭口的毒计?!”

“若不是你机警,今日这大殿上跪着的就不是杜衡之,而是你的灵位了!”

楚翎帝深吸一口气,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是一片帝王的无情。

“拟旨。”

内侍监总管连忙铺开圣旨,手都在抖。

“皇长子楚弘,失德败行,欺君罔上,蠢钝无能。即日起,削去‘亲王’爵位,降为‘郡王’,褫夺一切差事,圈禁于宗正寺,无诏不得探视!”

听到“蠢钝无能”四个字,长公主的身子微微一颤,却依旧低着头,一声不吭。

她知道,这是皇帝给她的台阶,也是警告。

只要她现在闭嘴,皇帝就不会深究她与大皇子的勾连。

“其党羽杜衡之,贪墨国帑,判斩立决。家产充公,三族流放极北苦寒之地,遇赦不赦!”

楚弘瘫软在地,面色煞白。

“至于……”

楚翎帝的目光扫过案上那封被当众喊破的“密信”,眼神幽深:

“长公主身为皇室尊长,教导无方,且有‘干政’之嫌。着即日起,罢去其‘内廷总管’之权,闭门思过三月。”

一直沉默不语的陆云裳微微垂眸。

这一刀,终于砍断了长公主在后宫的触-手。

“内廷采买之权不可一日无主……”

楚翎帝的目光在楚璃身上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楚璃低着头,心跳如雷。

“……暂交由昭宁公主代管,尚宫局协理。”

楚玥闻言,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娇憨的眸子里,划过一丝显而易见的诧异。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瞥了一眼跪在一旁面色灰败的长公主。

这几年在宫中,她仗着父皇宠爱,没少跟这位把持内廷的强势姑母明争暗斗,却总是被对方用“规矩”二字压得死死的。

没想到今日,竟然是借了那个蠢货大皇兄的“光”,让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接过了这枚觊觎已久的凤印。

真是……天道好轮回。

楚玥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随即迅速收敛神色,行了个端庄的大礼,语气中透着一股终于扬眉吐气的轻快:

“儿臣,遵旨。定替父皇守好内廷,不让父皇操心。”

听着这刺耳的谢恩声,长公主跪得笔直,可那身雍容的气度此刻却像是被抽干了。

她死死咬着后槽牙,目光如两道冰棱,狠狠剐了身旁那个还在瑟瑟发抖、满脸鼻涕眼泪的大皇子一眼。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若不是被这蠢货强行拖下水,她何至于将经营多年的权柄,就这样拱手让给楚玥那个黄毛丫头?

可再多的不甘、愤恨与鄙夷,在天子冰冷的注视下,也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大势已去,多说无益。

长公主闭了闭眼,终是伏下身去,声音干涩而沙哑:

“臣妹……谢主隆恩,定当闭门思过。”

“老四。”

楚翎帝坐回龙椅,语气缓和了些许:

“这次差事,你受惊了。虽然手段激进了些,但也算是为了皇室颜面,朕不怪你。”

“朕记得你还住在宫内偏殿?这不像话,传出去让人笑话皇家刻薄。”

“传朕旨意,赐‘长乐街’旧王府为你开府,准你‘出宫建府’,享亲王双俸。”

这是实打实的恩典了。

楚璃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更咽:

“儿臣,谢父皇隆恩。”

但她没有起身。

她依旧伏在冰冷的金砖上,瘦削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许久,才用一种极力克制却依然颤抖的声音开口:

“父皇……儿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楚翎帝眉梢微挑:“说。”

“这次儿臣能死里逃生,全靠江南大营的那一百多名兵士拼死相护。”

楚璃缓缓直起身子,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此刻却蓄满了红晕。她咬了咬苍白的下唇,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

“回京这一路,刀光剑影……那一百多名弟兄,为了替儿臣挡箭,死伤过半,如今剩下的,也多是带着伤残。”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了哭腔:“他们为了护送儿臣,已经彻底得罪了那群江南权贵。若是此时将他们放回江南大营,无异于……送羊入虎口。”

“父皇!”

楚璃猛地再次叩首,声音凄切:

“儿臣斗胆!求父皇看在他们忠心护主的份上,给这百余名残兵……留一条活路吧!”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楚翎帝眯起眼,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声响。

他在审视。

审视这个自幼冷宫长大的女儿,是不是在借机收买人心。

一百多个兵,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但若是精兵,放在京城也是个隐患。

“伤的如此之重吗?”楚翎帝淡淡问道。

“是。”楚璃不敢抬头,声音低低的,“有的断了指,有的伤了腿……但他们都是为了儿臣才落得如此下场。儿臣……儿臣实在不忍心看他们回去送死。”

说着,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身子微微一颤:

“况且……儿臣开府后,孤身在外,想起大皇兄那日的剑……儿臣夜夜惊梦,也确实怕了。若有这些熟面孔守着,儿臣也能睡个安稳觉。”

原来是怕死。

也是,一个从小在冷宫长大的公主,刚经历了生死大劫,想要留几个人在身边壮胆,也是人之常情。

更何况,一堆“老弱病残”,能翻出什么浪花?

楚翎帝眼中的疑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对弱者的宽容。

“倒是一群忠勇之人。”

楚翎帝大手一挥,定下了调子,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施舍的意味:

“准将这一百余人,拨入你的公主府充当‘亲卫’,只听你一人调遣。”

楚翎帝目光扫过楚璃那还是有些发颤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丝帝王特有的豪爽:

“依大楚军功律,护驾有功者,当赏。这百余名兵士,既然能从刀山火海中把你护送回来,可见武艺娴熟,忠勇可嘉。”

“着兵部核查名册。领头之百夫长,护主首功,特赐‘御侮校尉’(从八品武散官),赏银三百两。”

“其余百名兵士,皆拔擢为‘仁勇副尉’(九品武散官),脱去江南大营军籍,赐‘亲事官’腰牌,列入昭宁公主府名册,永享供奉。”

此言一出,连一向淡定的陆云裳都忍不住眼皮微跳。

校尉,副尉。

虽然只是低阶的散官,但这可是“官身”!

在大楚,普通士兵若想熬成“尉”,至少要砍下十颗敌军首级。如今皇帝金口玉言,直接让这群“残兵”一步登天,成了有品级的皇家亲卫。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支队伍不再是“家丁”,而是享有国家俸禄、拥有合法佩刀权、甚至可以在京城策马的“正规军”!

“你身为公主,开府之后,也确实需要些人手看家护院,莫要再让朕操心了。”

“儿臣……”

“儿臣……叩谢父皇天恩!!”

楚璃猛地抬起头,这一次,她是真的有些手抖,这个结果实在超出了她与陆云裳的预期。

“至于你身边这个女官……”

楚翎帝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陆云裳身上,带着几分欣赏与探究:

“一介女流,却能从那堆乱账里看出端倪,还能在江南官场稳住阵脚,尚食局那个只会做饭的地方,确实埋没你了。”

陆云裳垂首,指尖微微掐入掌心。

作者有话说: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