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随着沉重的宫门“吱呀”一声合上, 隔绝了外面的凄风苦雨与尔虞我诈,这座沉寂已久的宫殿终于迎回了它的主人。

她们去江南办差,这一走便是整整三个月。

初春的夜风卷着湿气吹进院落, 原本还有些萧瑟。

但借着廊下的灯火看去, 却发现这院子被收拾得异常干净。

青石板路被擦洗得一尘不染,连石缝里的杂草都被拔得干干净净,窗棂上没有半点积灰, 就连墙角的铜缸也被擦得锃亮。

显然, 楚璃在永定门大败大皇子、立功回朝的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后宫。

那些留守的、平日里惯会见风使舵的宫人们,如今哪里还敢有半点懈怠?生怕这位新晋的红人回来挑出一丝错处。

空旷的大殿内, 依旧是那几把有些年头的陈旧梨花木椅,显得孤零零的。

但在大殿正中-央,却赫然摆放着几口敞开的朱漆大箱——那是楚翎帝刚刚命人送来的赏赐。

千两黄金在烛火下散发着诱-人而俗气的金光,百匹蜀锦堆叠如云霞。

楚璃踢掉脚上的云头锦履,整个人陷进了那张挂着青纱帐的架子床里。

床上铺的是宫中制式的湖蓝色云锦被,缎面光滑如水, 触-手却是一片沁人的凉意。

“好冷……”

楚璃蜷缩起身子, 脸颊蹭过那冰凉滑-腻的缎面,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深井里传出来的:

“这破地方没人气儿,连被子都是凉的。不像二皇姐那里, 光是熏笼就摆了八个, 暖和得让人骨头都酥了。”

话音刚落,一只修长、微凉的手便探了过来,轻轻覆在了她有些发凉的额头上。

陆云裳不知何时已换下了一身湿冷的官服, 只着一件素净的中衣,手里拿着一瓶散发着清苦药香的跌打酒。

“殿下若是嫌冷, 明日我让内务府多送些银炭来,往后新设的公主府,也让人多制些暖和的冬被,可好?”

陆云裳的声音低柔,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却又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感,那是她惯有的克制。

她自然地单膝跪在榻边,动作轻柔地撩起了楚璃那层层叠叠的裙摆。

原本白皙如玉的膝盖上,此刻赫然是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那是为了演戏,在御书房的金砖地上跪了整整半个时辰的代价。

在这昏黄的烛光下,那伤处红肿发亮,像是一块被揉碎了的胭脂,惨烈地涂抹在羊脂玉上。

陆云裳的眉心瞬间蹙起,指尖悬在那片淤青上方,竟有些不忍落下。

“为了做戏,怎么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

“不狠一点,怎么骗得过父皇那双眼睛?”

楚璃哼唧了一声,却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私密空间里,彻底卸下了防备。

她伸出脚尖,沿着陆云裳的腰侧缓缓向上蹭去,隔着薄薄的中衣,感受着对方温热的体温。

“姐姐,疼……”

这一声“疼”,千回百转,带着几分娇纵,又带着几分真切的委屈,听得人心尖发颤。

“忍着点,要把淤血揉开才行。”

陆云裳无奈地叹了口气,倒出褐色的药油在掌心搓热。

掌心的热度混合着药油的辛辣,猛地覆上那片冰凉的肌肤。

“嘶——!”

楚璃倒吸一口冷气,身子猛地一颤,却并没有躲开。

她反而顺势伸出手,那一双皓腕在烛光下白得有些刺眼,像两条柔若无骨的蛇,蜿蜒而上,死死缠住了陆云裳的脖颈。

“姐姐……”

热气喷洒在陆云裳敏感的耳侧,楚璃把脸埋进对方带着冷香的颈窝里,贪-婪地嗅着那股混杂着雨水凉意与清苦药香的味道。

那味道并不好闻,甚至有些涩,却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心。

“我不揉了,太疼了……你抱抱我,抱抱我就不疼了。”

陆云裳揉按的手微微一顿。

她垂眸,看着怀里这个正在肆无忌惮撒娇的人。

楚璃的发丝有些乱,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鬓角,那双平日里算计人心的桃花眼,此刻水光潋滟,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酒,要将人溺毙在里面。

“殿下……”陆云裳喉咙微动,声音有些哑。

“叫阿璃。”

楚璃不满地在她颈侧咬了一口,虽然没用力,却足以让陆云裳身子一僵。

“在这里,没有殿下,只有姐姐一个人的阿璃。”

陆云裳的眼神暗了暗,终是拗不过她。

她伸手托住楚璃纤细的腰肢,像抱个孩子一样将她往上提了提,让她更舒服地挂在自己身上。

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在这空旷凄清的大殿里,那原本稀薄的空气仿佛都被这点燃的体温烧得滚烫,生出一种令人脸红心跳的潮湿感。

“……别闹。”

陆云裳的声音哑了几分,她并没有推开怀里的人,指腹顺着楚璃后颈那块细腻的皮肤缓缓摩挲,那触感温润如玉,却又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让她原本想说教的话到了嘴边,只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既然怕疼,那就不揉了。今晚……我不走,让你抱着睡,行吗?”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笨拙也最实在的宠溺。

楚璃从她怀里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水雾弥漫,并没有因为这点承诺就满足。

她直勾勾地盯着陆云裳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眼底闪烁着某种近乎贪-婪的光。

“光是抱着……怎么够?”

楚璃伸出一根手指,沿着陆云裳严丝合缝的领口滑了进去。

指尖带着一点恶作剧般的凉意,顺着锁骨一路向下,最后停在那滚烫的心口上。

陆云裳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呼吸乱了一拍。

“阿璃……”她下意识想抓住那只作乱的手,却被楚璃反手扣住,按在胸口。

指尖隔着薄薄的中衣,甚至能感觉到那一层布料下,那颗平日里沉稳冷静的心脏,此刻正因为她的触碰而剧烈撞击着胸腔。

一下,又一下。

又重,又急。

楚璃感受着指腹下传来的震动,满意地眯起了眼。

她转过头,嫌弃地瞥了一眼地上那些金光闪闪的箱子,嘴角勾起一抹骄纵又凉薄的笑:

“那些金子硬邦邦的,硌得慌,我不稀罕。”

“那几箱锦缎看着光鲜,摸着也是凉的,哪有姐姐身上软乎?哪有姐姐这里……”

她重新凑近陆云裳,鼻尖亲昵地蹭着对方的鼻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陆云裳紧抿的唇角,声音低得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哪有姐姐这里……甜?”

陆云裳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眼神终于不再清明,染上了一层深暗的墨色。

楚璃却不肯放过她,张口含-住了陆云裳那总是说着克制言语的唇-瓣,含糊不清却又霸道至极地宣告:

“我要姐姐这颗心。它是活的,是热的,是会为了我……跳得这么乱的。”

“我要它完完整整,以后不许装那些家国算计,不许装那副正经样子……只能装我一个人。”

窗外夜雨淅沥,打在梧桐叶上沙沙作响,屋内红烛摇曳,爆出一个小小的灯花。

光影斑驳中,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面上,仿佛要融进彼此的骨血里,至死方休。

次日,晨光熹微。

窗外的雨停了,只有屋檐下还滴答滴答地落着残水。殿内的红烛燃尽了,留下一摊蜿蜒的烛泪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暧昧冷香。

楚璃醒来时,身侧的被褥已经凉了半边。

她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透过轻薄的青纱帐,看见不远处的铜镜前,立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陆云裳早已起身。

她背对着床榻,正展开双臂,任由那一袭象征着正六品官阶的绯色官袍滑过肩头。

那颜色极艳,像血,又像火,穿在她那个平日里总是素衣淡然的人身上,竟逼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凌厉与威仪。

楚璃看得有些痴了。

她赤着足跳下床,像只没骨头的猫一样,从身后环住了陆云裳的腰。

“姐姐穿这身……真好看。”

楚璃把下巴搁在陆云裳刚穿戴整齐的肩膀上,指尖不安分地勾着那腰间硬邦邦的革带,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与慵懒:

“比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老头子好看多了。只是这颜色太刺眼,要是被那群老古董看见,怕是又要吐血三升。”

陆云裳低头,看着腰间那双白皙的手,眼中划过一丝无奈的纵容。

她没有推开楚璃,而是抬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微凉的肌肤传递过去,带着一种安定的力量。

“吐血也好,骂我也罢,这身皮总是要穿上的。”

陆云裳转过身,替楚璃理了理凌乱的领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早膳吃什么,而不是要去闯龙潭虎xue:

“江怀瑾的案子是陈年旧疴,大理寺那帮人又是出了名的吃人不吐骨头。我不穿这一身绯袍去,镇不住那里的牛鬼蛇神。”

“我知道。”

楚璃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她抬手,细致地替陆云裳扶正了头顶的乌纱帽,指腹轻轻摩挲过那冰冷的帽翅,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戾:

“他们若是敢给你使绊子,我便让人日日去大理寺门口练兵。”

陆云裳闻言,那张紧绷的清冷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极浅的笑意。

她伸手捏了捏楚璃的耳垂,动作亲昵而自然:

“不必殿下出手。查案是我的本分,若是连几个尸位素餐的狱官都收拾不了,我也枉活了……这许多年。”

她顿了顿,将那句“两世为人”咽了回去。

“去吧。”

楚璃踮起脚尖,在陆云裳紧抿的唇角印下一个带着体温的吻。

这吻不似昨夜那般疯狂,却带着一种淡淡的依恋。

“早点回来。这偏殿太大,没你……我冷。”

陆云裳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这人的眉眼刻进心里。

随后,她松开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殿门。

那一刻,她眼中的柔情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前世那位权倾朝野的凤阁首辅独有的杀伐决断。

……

天刚蒙蒙亮,一声沉闷的钟声敲醒了沉睡的京城。

大理寺。

作为大楚最高的刑狱机构,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前,两尊石狮子在晨雾中显得格外狰狞威严。

这里是权力的绞肉机,是男人的修罗场,向来门禁森严,闲人免进。

今日,这里却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青布马车缓缓停下。

一只素白的手掀开帘子,紧接着,一只穿着官靴的脚稳稳地踏在了大理寺门前的青石板上。

陆云裳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头戴乌纱,腰悬乌木令,身姿笔挺如松。

那鲜艳的绯色,在这灰扑扑的大理寺门前,在这满眼青黑官服的男人堆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刺眼,像是一团烈火,要烧穿这沉闷的黎明。

门口的衙役们正打着哈欠交接-班,忽然看到一个女子穿着六品绯袍走来,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甚至忘了阻拦。

“这……这是哪家的女眷?怎么穿着官服?”

“那是六品的绯袍?!疯了吧?大理寺也是女人能来的地方?”

陆云裳无视那些异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她面沉如水,径直走到那面巨大的、已经落满灰尘的鸣冤鼓前。

她没有去拿鼓槌,而是从腰间解下那块乌木令牌,高高举起。

晨光破晓,第一缕金光刺破云层,照亮了她清冷绝尘的侧脸,也照亮了那块令牌上代表皇权的“御”字纹路。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金石撞击,穿透晨雾,直抵人心:

“奉圣谕,新任大理寺推官陆云裳,前来上任。”

“重审——江怀瑾旧案!”

风起,吹动她的绯色衣角猎猎作响。

大理寺这潭几十年未曾变过的死水,终于迎来了一条过江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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