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晨风凛冽, 卷起地上的浮尘。

“吱呀——”

大理寺那扇紧闭许久的侧门被人粗暴地推开。

大理寺丞王骞带着七八个衙役大步跨出,他眯着绿豆眼,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身着绯袍的女子, 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本官当是谁在门外喧哗, 原来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子。”

他双手抱胸,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

“哪来的回哪去!大理寺乃是刑狱重地,主杀伐, 煞气重。你这娇-滴-滴的姑娘家, 要是被里头的惨叫声吓破了胆,咱们可赔不起!”

周围的衙役发出一阵哄笑。

陆云裳面色未改, 正欲开口,身旁却突然传来一声粗粝的冷笑。

“放你娘的屁!”

只见陆云裳身后,那辆看似普通的青布马车上,突然跳下两个“煞神”。

左边那个,是个身高八尺、瞎了一只眼的铁塔壮汉。

他脸上横贯着刀疤,手里拎着一把重脊长刀。正是从江南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赵铁柱。

而右边那个……画风却陡然一转。

那是一个身段圆润、生着一张讨喜的苹果脸的胖丫头。

唯独让人无法忽视的是, 她那相对而言纤细的肩膀上, 竟轻轻松松地扛着两柄足有西瓜大小的八瓣梅花亮银锤。

那锤子通体镔铁打造, 单只便重达八十斤,但在她手里却像是两团棉花。

“你、你们是什么人?!”王骞被赵铁柱那身煞气惊得后退了一步。

“老子是四公主府新封的御侮校尉!”

赵铁柱将重刀“咣当”一声杵在青石板上,扯着破锣嗓子骂道:“公主殿下特意让老子来给陆推官当差!你算个什么东西, 也敢对着皇上亲封的钦差摆谱?!”

王骞被喷了一脸唾沫, 仗着这是大理寺门口,硬着头皮怒斥:“放肆!大理寺门前,岂容你们这些粗鄙武夫撒野!来人, 给我……”

“大、大人……”

一道细若蚊蝇、透着几分腼腆怯懦的声音怯生生地响起。

阿蛮红着脸,往前挪了一小步。她似乎很不习惯这种与人争吵的场面, 眼神闪躲着不敢看王骞,只能紧张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大理寺门前那尊威风凛凛的镇门石狮子的底座。

“俺、俺家殿下说了,谁要是敢欺负陆大人……俺、俺就……”

阿蛮结结巴巴地说着,因为太过紧张,手指下意识地用力一捏。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在王骞和众衙役惊恐万状的注视下,那尊由整块花岗岩雕刻而成、重达千斤的石狮子底座,竟然被这个胖丫头生生捏出了五道深深的指印,碎石屑簌簌地往下掉!

“俺就……俺就不客气了。”

阿蛮终于把话说完,然后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赶紧松开手,把碎石头往身后藏了藏,冲着王骞露出一个憨厚而歉疚的笑:

“对、对不住啊大人,俺一紧张就不知道轻重。这石头……挺脆的。”

全场死寂。

王骞看着那碎裂的石狮子底座,再看看阿蛮肩上那两柄巨大的亮银锤,双腿一软,差点没直接跪在地上。

这他娘的是人吗?!这要是捏在人的天灵盖上,岂不是跟捏碎个核桃一样简单?!

这种极度的腼腆与极度的恐怖结合在一起,比赵铁柱的杀气更让人毛骨悚然。

“铁柱,阿蛮,不可无礼。”

陆云裳适时地开口,声音清冷,却掩不住眼底的那一抹笑意。殿下挑的这两人,一凶一憨,果然是绝配。

“是,陆大人。”阿蛮乖巧地应了一声,扛着大锤退到陆云裳身后,继续低头绞衣角,仿佛刚才手撕石狮子的人根本不是她。

陆云裳面色未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王骞。

“本官?”

陆云裳红唇轻启,声音清冷:

“大理寺丞,正六品。本官乃圣上亲封大理寺推官,亦是正六品。你我平级,王大人这‘本官’二字,是在压谁?”

王骞一噎,随即恼羞成怒:

“牙尖嘴利!即便品级相同,那也是男尊女卑!自古以来,就没听说过女人能进大理寺办案的!你这是坏了祖宗规矩!”

“规矩?”

陆云裳往前一步,绯色的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她举起手中的乌木令牌,直接怼到了王骞的鼻尖前:

“看清楚了!这上面刻的是‘御’字!”

“圣口亲封,皇权特许!王大人是在告诉本官,你大理寺的‘祖宗规矩’,比当今圣上的‘圣旨’还要大吗?!”

“你……”王骞看着那块令牌,冷汗瞬间下来了。这顶“抗旨”的帽子,他可戴不起。

“让开。”

陆云裳收回令牌,冷冷吐-出两个字。

王骞咬着牙,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看着陆云裳身后两人,最终还是不得不侧过身,让出了一条道。

但他眼中的恶意却并未消散,反而更加浓烈。

好,你要进是吧?那本官就让你看看,这大理寺的门,是那么好进的吗?

陆云裳目不斜视,在那几十双充满敌意、探究、嘲讽的目光中,一步步踏入了大理寺的门槛。

……

当陆云裳一袭绯色官袍,腰悬圣赐乌木令踏入大理寺的正堂时,偌大的院落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院内站着数十名身着青绿官服的推官、司务和衙役。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是圣上御笔亲封、二公主势力保驾护航的“红人”。

所以,他们纷纷躬身行礼。

但那整齐划一的“拜见陆大人”背后,却是一张张写满轻蔑、排斥与防备的脸。

大理寺是刑狱重地,主杀伐。在他们眼里,后宫走出来的女人只配玩弄脂粉,跑来这里断案,不仅是牝鸡司晨,更是对整个大理寺男儿的极致羞辱。

“陆大人,这大理寺的门槛,可比后宫的门槛高多了。”

一道冷硬如铁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大理寺少卿裴铮,板着一张生人勿近的冷脸,大步从堂内走出。

他为人古板孤傲,素有“铁面”之称,最恨结党营私,更恨后宫干政。

他连正眼都没看陆云裳,指着院子角落里一间挂着重锁、散发着霉味的破落厢房,毫不客气地发难:

“圣上让你重审江怀瑾旧案,本官自然不能抗旨。那间‘积灰阁’里,堆放着当年户部、盐运司移交来的数万卷废档。”

裴铮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

“大理寺人手紧缺,没人能伺-候你这位金尊玉贵的尚食局旧主。这里是讲证据的地方,不是讲皇恩的地方!若是受不了这脏活累活,或者被尸臭味熏吐了,趁早自己递辞呈滚回去!”

这番话夹枪带棒,一点面子都没留。

周围的官员暗自交换眼神,眼底皆是幸灾乐祸。几万卷长了毛的废档,别说一个女人,就是十个积年的老吏,三个月也理不出头绪。

这就是明摆着要逼她知难而退。

陆云裳面色未改,正要开口。

“哎呀!裴大人!你这是做什么?怎可对圣上钦差如此无礼!”

就在这时,另一名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急匆匆地跑了出来。

此人是大理寺右丞温如海。他生得慈眉善目,总是笑呵呵的,活像一尊弥勒佛。

温如海一把将裴铮拉到身后,转头对着陆云裳连连作揖,满脸堆笑,语气里透着十足的关切与讨好:

“陆大人千万别见怪!裴少卿这人就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死脑筋一个!他哪里懂得怜香惜玉?”

温如海一边说,一边瞪了裴铮一眼,转而殷勤地指引陆云裳:

“江大人当年的案子,下官昨夜已经连夜命人将之前的案卷卷宗都整理出来了。最核心的几份供词、账目,都在下官那间向阳的暖阁里摆着呢。还备了上好的毛尖,陆大人只管去下官那里看卷宗,何必去那等脏臭的‘积灰阁’受罪?”

裴铮闻言,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怒斥道:“温如海!大理寺查案讲究追本溯源,你拿几份不知被谁摘抄过的‘核心卷宗’糊弄事,岂是查案之道?!”

“你闭嘴吧!就显得你公忠体国!”温如海不耐烦地打断他,再次转头对陆云裳笑道,“陆大人,这边请,这边请。”

一边是疾言厉色、故意刁难,要把她扔进垃圾堆的直臣裴铮。

一边是笑脸相迎、体贴入微,把“整理好的线索”送到手边的和事佬温如海。

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选择顺着温如海的台阶下。

但陆云裳没有动。

那双清冷的丹凤眼,在暴怒的裴铮和微笑的温如海脸上来回扫过,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洞悉一切的冷笑。

真是有趣。

她前世在朝堂摸爬滚打,什么魑魅魍魉没见过?

裴铮的剑虽然指着她,但他的眼底是坦荡的怒火。

他是个迂腐的守旧派,对她充满偏见,但他拦路,是因为他真的觉得女人查案是个笑话,他是在捍卫大理寺的“体统”。

这种人,虽然讨厌,但却是一把没有毒的“直枪”。

而这位笑得像弥勒佛的温如海……

他所谓的“核心卷宗”,不用看也知道,必然是被修饰过、篡改过、或者是故意引人走入死胡同的“完美伪证”。

他是在利用裴铮的偏见当掩护,扮着好人,顺理成章地把她这只刚入局的飞虫,引向他织好的蜘蛛网里。

裴铮这个真正的办案好手,被人当了枪使还不自知。

“多谢温大人好意。”

陆云裳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冰碎玉盘,让全场为之一静。

“不过,裴少卿有句话说得对。查案,就得追本溯源。别人嚼过的甘蔗,咽下去的都是渣子,本官没有吃别人剩饭的习惯。”

温如海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眼底极快地划过一抹阴翳,但瞬间又恢复了和善:

“陆大人,那积灰阁可是……”

“把钥匙给我。”

陆云裳直接走到裴铮面前,伸出那只白皙如玉的手。

裴铮愣住了。

他原以为这娇-滴-滴的宫廷女官会顺势去暖阁喝茶,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敢接这块烫手山芋。

“你可想好了。”裴铮冷着脸,从腰间解下一把生锈的沉重铁钥匙,“积灰阁的卷宗杂乱无章,你若是三天内理不出来,本官定会参你一本‘尸位素餐’!”

“三天?”

陆云裳接过那把沾满油污和铁锈的钥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绯色的衣袖在风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

“若本官三天内找不出江怀瑾案的破绽,不用裴大人参,本官自己把这身绯袍脱了,挂在大理寺门前!”

说完,她转过身,在一众或震惊、或阴沉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那座阴暗发霉的“积灰阁”。

只留给众人一个挺拔如松的赤色背影。

看着陆云裳推开那扇落满灰尘的木门,裴铮紧握着拳头,眉头深锁:

“狂妄!简直是不知死活!”

而在他身后,那个笑眯眯的温如海,脸上的笑容却一点点消失了。

他盯着那扇合上的门,手里盘弄着两枚核桃,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敬酒不吃吃罚酒……”

温如海微不可闻地冷哼了一声。

既然这女人非要去那堆废纸里找死,那就让她永远也走不出来好了。

毕竟,死在档案库里的一把火中,在大理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

积灰阁。

推开木门,一股呛人的灰尘扑面而来。

这里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

屋里见不到地砖。成捆的竹简和发脆的纸页垒到房梁,半空悬着一层叠一层的蛛网。

两个带路的小吏立刻捂住口鼻,咳得弯下腰,脚直往后退:“陆大人,这卷宗上全是白毛!别说查案,进去吸两口灰都得折寿!”

赵铁柱独眼一横,手刚摸上刀柄,旁边的阿蛮却已经把肩上的双锤“咚”地砸在地上。

“大叔让让,俺来清个道。”

阿蛮搓了搓手,径直走到那排顶着房梁的实木书架前,双手扣住底座边缘。

伴着“嘎吱”一声刺耳的木头开裂声。

装满卷宗的实木架子竟被她连根拔起,像挪个针线笸箩似的,生生平移了三尺。“轰”的一声砸下,砸出一-大块空地。

两个小吏倒抽一口凉气,后背瞬间死死贴住墙皮,恨不得把自己嵌进砖里,屏住呼吸,看都不敢多看那胖丫头一眼。

“陆大人,您坐。”阿蛮用袖子抹净一张太师椅,回头冲陆云裳笑出两颗虎牙。

陆云裳点点头。

她掏出帕子在脑后打了个结,遮住口鼻,又将绯色衣袖挽过手腕,目光扫向那两个贴墙的小吏:

“有地方落脚了。搬。”

“搬……搬什么?”小吏哆嗦着问。

“景和六年至江怀瑾入狱期间,户部流水、盐引记录、大理寺初审口供,全部搬过来。”陆云裳顿了顿,“还有当年的京城府志,以及大理寺狱卒的当值水牌。一张都不许漏。”

“水牌?”小吏懵了,“大人,查江大人的贪墨案,您看狱卒哪天当班做什么?这八竿子打不着啊!”

“废什么话!”赵铁柱把长刀往地上一杵,震得灰尘直掉,“要不要俺家阿蛮帮你们搬?”

“不敢!我们自己搬!”

两个小吏一个激灵,手脚并用扑向书架,像两只钻土拨灰的地鼠,瞬间忙活起来。

陆云裳抽出一卷竹简,吹散面上的浮灰:

“账本会骗人,口供也会骗人。卷宗被原封不动扔在这,说明做局的人自信账面完美无缺。”

“但谎言就像临时缝制的锦袍,外表再好,里子的针脚也必会漏风。那些不起眼的‘水牌’,就是线头。”

她在太师椅上坐定:

“铁柱,阿蛮,守住门。”

“从现在起,连只飞虫都不许放进来。”

“得嘞!”赵铁柱跨前一步,刀横胸-前。

阿蛮捡起双锤,老老实实蹲在右侧门边,眼睛瞪得溜圆,当真是一只蚊子都不打算放过……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