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第141

大理寺。

冰冷的铁案上, 摆着一只从御书房错金螭兽香炉里偷换出来的残灰瓷盅。

大理寺经验最老道的仵作钱奎满头大汗,将一根试毒的银针从烈酒中拔出,又探入香灰。

拔出时, 银针依旧雪亮, 没有丝毫发黑的迹象。

“陆大人,银针探不出。”钱奎压低了声音,用小银匙撚起一小撮香灰, 凑到鼻尖极其小心地嗅了嗅, 脸色骤变,“这香灰里, 掺了极微量的‘藜芦’粉末。”

“藜芦?”陆云裳蹙眉。

此物多用于催吐,虽有微毒,但若只是碾成粉掺在香料中焚烧,顶多让人觉得喉头发紧、微微呛鼻,绝不至于让人瞬间吐-出黑血、当场陷入死地。

“若是寻常人闻了,自然只是呛鼻。大人当时与圣人同处一室却安然无恙, 便是因为大人体内, 没有那道‘引子’。”

钱奎深吸了一口气, 手脚发颤地倒出另一包从御书房药炉里刮下的药渣:“圣人近来龙体抱恙,太医院每日都在熬制极浓的‘独参汤’为圣人吊气。而在咱们医家的《本草明言》中,有一句绝命的铁律——”

钱奎猛地抬起头, 声音透着彻骨的胆寒:“诸参辛芍, 叛藜芦!”

陆云裳的瞳孔微微一缩。

“人参乃大补之物,可一旦与藜芦相遇,便是见血封喉的剧毒!这下毒之人极其懂行, 他将藜芦藏在龙涎香中。圣人常年服用独参汤,药性早入五脏。这香气一入肺腑, 瞬间便将大补之药激成了索命的砒霜,致使圣人气血逆流、毒攻心脉!”

陆云裳盯着那雪亮的银针,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好一个借刀杀人。

用药理相克,完美避开了所有御前试毒的银针;用香气做媒,将她这个同处一室、却未喝过参汤的查案少卿择得干干净净,却又顺理成章地把弑君的黑锅死死扣在了她头上。

这等算无遗策、深谙宫廷脉络与医理的手段……

“大人!”

大理寺司直张数像一阵风似的卷入内室,快步递上一张沾着暗红色血污和泥水的纸页:“查到了!负责这批香料的内务府主事,两日前已在城外‘失足落水’。这是下官带人剖开他暗宅的火盆底,抢出来的半张残票。”

陆云裳接过那半张烧焦的银票。

没有大楚任何一家钱庄的抬头,只有右下角,盖着一枚古怪的朱砂残

这是与江南盐案中一样的印章……

陆云裳脑海中飞速闪过这半个月来朝堂上的风起云涌。

先是督察院言官突然发难,接着是内廷极其精准的药理投毒。

能在六部安插人手,知晓太医院的绝密脉案,甚至急不可耐地想要天子性命、搅乱大楚江山的……

“大人,既然已经拿到了实证,可要即刻知会睿王,调羽林卫去钱庄拿人?”张数见她神色冰冷入骨,低声请命。

“不可声张。”

陆云裳将那半张银票折起,极其妥帖地收入袖中。

她抬起眼眸,眼底掠过一抹比刀锋更冷的杀意。

眼下最紧要的,还不是这前朝余孽,既然已探清对方身份,那下一步要做的,便是先清君侧,定内乱。

……

亥时三刻,风雪如割。

御书房外甲光向日,重戟林立。三百禁-卫将整座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陆云裳方踏上汉白玉阶,四道雪亮刀光自暗处泼来,“铮”然交错,死死卡在她白皙的颈侧。

“四殿下有令:凡面圣者,卸甲除锐。”禁军统领手按腰刀,声如生铁,“陆大人,得罪。”

陆云裳并未不悦,轻轻点了点头,更多的是满意楚璃对楚翎帝的保护。

两名管事嬷嬷见状上前。

寒风砭骨,那件御寒的玄色大氅被生生扒下,随手掷于雪泥中。

粗糙的手寸寸捏过衣领、袖管、靴筒。象征着正四品身份的玉带蹀躞被解下,发间那根唯一的羊脂玉簪也被一把抽走,“当啷”掷入铜盘。

三千青丝泼墨般散入夜风。

陆云裳未发一言,任由满身零碎尽数被褫夺,只余一件失去束缚、显得格外单薄宽大的绯色官袍,立于风雪之中。

“放行。”

朱漆殿门豁开一线。

陆云裳挟着满身霜雪与两卷残破的起居注,步入浓得化不开的药气中。

“砰——”身后殿门轰然咬合,重重落锁。

九重明黄帷幔垂地,将内殿掩得不见天日。

楚璃缟素胜雪,手死死攥着那枚虎符,宛若神龛里泥塑的冷面观音。

瞥见那风雪中走来、鬓发散乱却依旧脊背笔挺的绯色身影,她指甲訇然掐入掌心,强忍着迎上去的冲动,未动分毫。

幔帐深处,传来拉锯般滞涩的喘息。

枯瘦的手指死死扒住帐沿。

楚翎帝那双浑浊生翳的眼珠,透过一线缝隙,狼一般钉在陆云裳身上。

那目光如同带着倒刺的锥子,一寸寸刮过她空荡荡的袖口与指尖,“陆云裳?”

“臣在。”陆云裳叩首,金砖冷若寒铁,嗓音浸着凉意。

“你此番前来,可是查出是谁了……”龙褥被抓得皱成一团,楚翎帝喉管里挤出血沫,“如今怕不是满朝文武……后宫贱婢……老五老六……都盼着朕崩!”

他猛地咳出一口腥臭的黑血,眼珠暴凸:“说!是哪条恶犬……急着要朕的命?!”

陆云裳抬眸。

她将两卷泛黄的名册,自帐缝中稳稳推至枕畔:“御前这味药理奇毒,出自纪贵妃之手。而她背后的主使,正是此刻在九门外手握重兵、以‘护驾’为名逼宫的睿王。”

“纪氏?!老四?!”楚翎帝如遭雷击,胸膛剧烈起伏,“她……怎敢……”

“她不敢。”

“但若六皇子,不是圣人血脉,而是睿王楚明珩的亲生骨肉呢?”陆云裳字字淬冰。

轰——!

宛如惊雷劈入大殿。

“荒谬!”

楚翎帝浑身骤然抽搐,宛如被踩中七寸的枯蛇,声嘶力竭地嘶吼:“上月御前滴血认亲,朕亲眼看着两滴血融在一处!老六身上,流的是朕的血!”

陆云裳似乎早就预料到楚翎帝的反应,轻声道:“堂上验血只能说明,六皇子是纪贵妃所生,圣人又如何笃定六皇子是自己的亲生血脉呢?那一出‘偷换死胎’的戏码,根本就是睿王故意演给众人看的。”

“荒唐!陆云裳你怕不是跟五皇子一党!想要陷害老六!”楚翎帝大怒,撑着最后一点气力指向陆云裳。

“父皇莫要动气,陆大人既然敢直谏,怕是有足够的证据!”楚璃连忙扶着楚翎帝重新躺好,生怕他此刻唤人将陆云裳抓起来,心道陆云裳此举也太过大胆,这六皇子与睿王怎能是亲父子?

“圣人若是不信,大可看看微臣连夜从起居注和太医院调来的密档。”

“死物作假易,活人却难欺。”陆云裳嗓音极轻,却如烧红的尖刀,寸寸捅进帝王的心窝,“圣人可还记得,建宁二十一年秋,六殿下乃是不足八月、‘惊悸早产’落地?”

楚翎帝喉结剧烈滑动,死死盯着她,从楚璃手里接过陆云裳递来的物证。

“不足八月的早产儿,本该形体羸弱、啼哭如猫。可当年六殿下落地时,却骨肉丰盈、哭声震殿,分明是十月怀胎、瓜熟蒂落的足月之象!”

陆云裳字字诛心:“当年负责请脉的太医院院判齐正,以‘母体康健、天恩庇佑’为由,掩盖了足月之实。圣人以为齐太医是告老还乡、半路病故?臣已将隐姓埋名、躲在金陵暗宅里的齐正押解回京!”

楚翎帝耳畔“嗡”地一声巨响,犹如万箭穿心。

“他人在大理寺昭狱,已画押死状,纪贵妃受孕,根本不是在圣人回东宫之后,而是建宁二十年腊月,圣人南苑冬狩、整整半月未归之时!”

陆云裳手起刀落,斩断他最后的一丝幻想:

“而那半月,镇守封地的睿王,曾以‘军情紧急’为由秘密回京。大雪封宫,太后恩准睿王留宿内廷外院!”

轰——!

天倾地覆。

至亲手足,秽乱宫闱!瞒天过海,鸩毒弑君!

“你、你说什么?!”楚翎帝目眦欲裂,猛地呕出一口黑血。

“想必是城外的五皇子也摸到了这条线索的边缘,睿王这才狗急跳墙,故意设下这极其狠毒的‘李代桃僵’之计!他们故意让稳婆露出马脚,引圣人去查。圣人查出了换子,五皇子自以为拿住了纪氏的把柄,却不知这正中睿王下怀!”

没有比这更极其残忍、极其屈辱的真相了!

什么滴血认亲,什么明察秋毫!

他自以为保住了皇家的骨血,甚至为了这份“愧疚”,对六皇子百般恩宠,欲立为储君。

却原来,他是在用大楚的万里江山,替那个给他戴了绿帽子的乱臣贼子养孽种!

“杀……杀了他们!!!”

楚翎帝呕出大口的鲜血,犹如地狱里爬出的恶鬼:“老四!调内廷禁军……把楚明珩那个畜生……给朕碎尸万段!!!将纪氏……菹醢肉泥!!!”

楚璃跪在残血中,未作应答。

此刻,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水眸正剧烈震颤着,不可置信地盯向陆云裳的侧影。

难怪睿王这般死保六皇子!

难怪最后五皇子一败涂地!

稳婆那条线,她暗中也查到了底,本以为死死拿住了纪氏“换死胎”的七寸。

她万万没料到,那竟是楚明珩洞察先机后,布下的李代桃僵之局!

更让她心底掀起惊涛骇浪的是陆云裳早就看穿了这深渊底下的计中计,却连她也瞒得死死的。

陆云裳所布之局,太深。

她眼睁睁看着所有人入局,将这致命的底牌生生压到最后一刻,才在这帝王濒死之际利刃出鞘,一刀切断了楚明珩与六皇子所有的生路!

若陆云裳与她为敌,她怕是……好在,姐姐是护着她的……

极度的震惊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借着宽大绯袖的遮掩,悄无声息地覆上了楚璃战栗的手背。

“圣人若此时降旨,怕是楚明珩那五万兵马便要先五皇子一步杀入皇城了。”

楚翎帝的声音戛然而止,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他自然也懂这个道理,只是一时气愤冲昏了头脑。

他死死抠着金砖,指甲生生折断,鲜血淋漓:“难道……朕就要死不瞑目,把这祖宗基业拱手让给那野种?!”

她俯下身,绯-红的官袍在血色中铺展,“臣有一计,可保大楚社稷,亦能让楚明珩死无葬身之地。只求圣人,借微臣一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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