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借什么?”楚翎帝死死抠着床沿, 眼底布满可怖的血丝。

“借圣人手写一封绝笔密诏。”

陆云裳抬起头,那张清绝的面容在摇曳的烛火下透着令人胆寒的冷静:“微臣要圣人亲笔下旨,言明已查清投毒主使乃是五皇子。圣人自知大限将至, 欲将皇位传于六殿下, 并封睿王为‘摄政王’,辅理朝政。”

楚翎帝呼吸一滞。

“这叫抛砖引玉,请君入瓮。”

陆云裳声音极稳, 犹如在刀尖上起舞, “睿王生性多疑,但他筹谋多年, 为的便是这名正言顺的‘大统’。只要这传位诏书一出,他必会狂喜过望。为了确保玉玺盖印、遗诏无虞,他定会带着六殿下亲自入御书房听封。”

楚璃握着虎符的手微微收紧,瞬间明白了陆云裳的杀局,接口道:“只要他敢踏入这御书房,儿臣便以‘面圣规矩’为由, 命禁军卸了他的兵器, 将其护卫尽数挡在殿外!”

“不错。”陆云裳看向楚璃, 两人目光交汇,默契惊人,“一旦门关上, 他楚明珩便是瓮中之鳖。微臣会假意倒戈, 奉上遗诏,待他卸下防备伸手接旨的那一刻——当场格杀!”

这确是好毒的计策,好狠的手段!

可是……

楚翎帝剧烈地喘息着, 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绯袍女官,在幽暗的帷幔后一寸寸刮过陆云裳清绝的面容。

“陆卿……”楚翎帝的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那张灰败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喜怒,却透着令人骨髓发寒的阴冷,“这密诏若落了御笔,盖了玉玺,便是大楚铁打的圣旨。你让朕,如何信你不是在替那乱臣贼子……顺水推舟?”

“圣人若是不信,微臣万死难辞其咎。”面对天子的试探,陆云裳寸步不让,嗓音清寒,“但睿王大军陈兵九门,拖延一刻,便是多一分破城之险。微臣的命不值钱,可大楚的江山等不起!”

“父皇……”楚璃跪伏上前,双手轻轻捧起楚翎帝那冰冷枯槁的手,清泪无声地砸在龙褥上。

“父皇明鉴,陆大人若是睿王的人,她大可将六弟身世的秘密烂在肚子里。只需等您……等您龙驭宾天,她便是从龙之功的元勋!她又何必冒着抄家灭族的死罪,在这御前揭开这桩惊天丑闻,平白惹您猜忌?如今睿王五万大军围城,我们已退无可退。若硬拼,后宫这三千禁军根本拦不住多久。唯有擒贼先擒王,将他骗入这狭窄的内殿……儿臣知道这很险,可这是唯一的活路啊!”

帝王的心术,在濒死之际飞速运转。

他很清楚如今自己已是案上鱼肉,若不赌这一局,待城门一破,这万里江山依旧要落入那野种之手。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垂下满是褶皱的眼皮,目光落在楚璃那双缠着渗血白布的手上,吐出最后四个字:

“好,拿笔墨。”

……

半个时辰后,紧闭的御书房朱漆大门被推开一条缝隙。

首领太监捧着一封密信,跌跌撞撞地冲入风雪中,直奔九门而去。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风雪交加的宫道上,两匹快马踏破夜色疾驰而来。为首之人身披紫金蟒袍,正是手握重兵、刚刚接到密旨的睿王楚明珩。紧随其后的,是被他连夜从寝宫带出的六皇子。

“王爷,这会不会有诈?”心腹将领在宫门外勒住缰绳,看着森严的禁军,面露警惕,“皇上向来防备您,怎会突然下密旨召您入内?”

“皇兄自然是不肯的,但这封信,是陆云裳暗中派人送出来的投名状。”

楚明珩捏着那方盖着大理寺正卿私印的绢帛,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狂热与得意。白日里在太极殿,他许了陆云裳从龙之功与首辅之位,看来这个绝顶聪明的女人,已经做出了最“明智”的抉择。

“她在信中说,已趁皇兄病危神志不清时,哄其写下了传位老六、封本王为摄政王的遗诏。况且皇兄如今毒入肺腑,已是强弩之末,他如今除了倚仗本王对付老五,还能靠谁?。”

摄政王!传位老六!

他隐忍蛰伏十数年,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舍得送入深宫给人当儿子,为的不就是今天这不世之功?!

楚明珩翻身下马,带着六皇子大步流星地踏上汉白玉阶。

“殿下有令,圣人弥留,唯诏睿王与六殿下入内觐见。外臣闲杂,一律留步!面圣者,解剑卸甲!”

殿外,楚璃身披白裘,手持禁军虎符,面容清冷地立于刀阵之前。任凭深秋的冷风卷起她的裙摆,也不退半步。

楚明珩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这个向来懦弱的侄女。陆云裳在信里说了,四公主胆小怕事,已被她彻底拿捏,只敢带着禁军守在门外。

“本王奉诏面见皇兄,自当遵制。”楚明珩极其自信地解下腰间佩剑,随手扔给禁军。这紫微城内,已经全是他和陆云裳的人了,他还有何惧?

他一把拉过瑟瑟发抖的六皇子:“走,随皇叔进去送你父皇最后一程。”

厚重的殿门在两人身后轰然合拢,“咔哒”一声,落下了沉重的铁锁。

御书房内,药味浓烈得刺鼻。

九重帷幔低垂,遮天蔽日。

楚明珩大步迈入内殿,却并未见到预想中痛哭流涕的宫人。

龙案前,只立着一道绯红的身影。陆云裳双手捧着一方盖着传国玉玺的明黄卷轴,正静静地看着他。

“陆少卿手段果然了得,圣人呢?”楚明珩眉头微皱。

“圣人已昏死过去,但在陷入昏迷前,已命微臣将这传位遗诏拟好。”陆云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似是讨好又似是逢迎的笑意,她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王爷神机妙算,大势已定。微臣是个聪明人,良禽择木而栖,这大楚的天下,今后便要仰仗摄政王了。”

听到“摄政王”三个字,又看到大理寺卿这般识时务地俯首称臣,楚明珩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烟消云散。

“陆大人果然是个知情识趣的俊杰。”楚明珩放声大笑,眼中满是得偿所愿的癫狂。他放开六皇子,大步走上前,志得意满地伸手去接那道象征着天下至尊的卷轴,“待本王辅佐新君登基,定保你大理寺卿的位子稳如泰山!”

就在楚明珩的指尖触碰到那明黄卷轴的刹那——

陆云裳原本恭顺低垂的眼眸中,杀机骤放!

“那微臣,便多谢王爷了!”

卷轴之下,寒芒乍现!

那根本不是什么遗诏,卷轴内侧,赫然藏着一把削铁如泥的淬毒短刃!陆云裳手腕猛地一翻,短刃如毒蛇吐信,直逼楚明珩咽喉!

然而,楚明珩乃是常年领兵、刀头舐血的铁血藩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竟凭借着野兽般恐怖的直觉,在不可思议的角度硬生生向后仰倒了半寸!

“嗤——!”

利刃堪堪划破他颈侧的油皮,带出一串血珠,却未能割断致命的喉管!

“贱人!你敢诈降算计本王?!”

楚明珩勃然大怒,纵然颈间见了血,他竟毫不退缩。伴随着一声猛虎般的怒吼,他宽大的手掌犹如铁钳般狠狠死扣住陆云裳持刀的手腕,“咔”的一声险些将她的骨头捏碎!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猛地化掌为爪,裹挟着雷霆之势,直取陆云裳的天灵盖!

男女力量悬殊,陆云裳被死死钳制,根本无法挣脱,眼看那足以碎裂头骨的致命一掌就要落下——

“皇叔当心!”角落里的六皇子吓得尖叫出声。

“轰——!”

龙案侧后方的九重帷幔轰然炸裂!一道极其魁梧高大的黑影宛如一头出闸的凶熊,挟着狂暴的风雷之势悍然扑出!

阿蛮根本不留余地,她那双犹如铁塔般粗壮的手臂猛地从后方勒住了楚明珩的脖颈。楚明珩只觉一座大山死死压在了背上,他那必杀的一掌硬生生停在了陆云裳眉心前寸许!

“滚开——!”楚明珩疯狂挣扎,手肘向后猛击,犹如铁锤般重重砸在阿蛮的肋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可阿蛮就像感觉不到痛觉的怪物,双臂不仅没有松开,反而借着他挣扎的力道,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喝,双臂猛然向上一绞!

“喀嚓——!”

颈骨断裂的脆响在大殿内恐怖地炸开。楚明珩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双眼瞬间暴突。

陆云裳看准时机,强忍着手腕的剧痛,反手一刀,将那柄淬毒的短刃极其狠辣地捅进了楚明珩的心窝!

“呃……你……”

楚明珩死死捂住喷涌出鲜血的胸口,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破风箱声,高大的身躯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重重砸在金砖上。

他艰难地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眼前这一红一白两个身影,眼底满是极其荒谬的不可置信与恶毒的不甘。

“咳……噗!”

这位大楚的皇弟大口大口地呕着黑血,毒素与重伤让他喉咙里发出一阵犹如夜枭般凄厉的惨笑:“你们……以为杀了本王……就能赢?”

他目眦欲裂地瞪着陆云裳,咬牙切齿地诅咒:“城外……老五的十万大军转瞬即至!你们今夜费尽心机除掉本王,毁了这护城的最后一道屏障……莫不是蠢到在给老五那个逆子做嫁衣?!”

没有了他和御林军的镇压,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官和公主,拿什么去挡北疆的虎狼之师?

陆云裳负手站在那滩刺目的血泊边缘,绯色的官袍在幽暗的烛火下如业火般妖冶。

面对睿王濒死的嘲弄,她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没有半分惊惶。相反,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幽冷、残忍的笑意。

陆云裳微微倾身,一双清寒的丹凤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垂死的摄政王。

“殿下操心得太多了。”她嗓音极轻,犹如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雪花,却透着尸山血海般的杀机,“那也要看五殿下,有没有那个命,活着进这座城。”

睿王瞳孔骤然一缩。

那双涣散的眼底,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极其强烈的震骇。他死死盯着陆云裳从容不迫的脸,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更加恐怖、更加庞大的连环杀局。

“你……你们连城外的局也……”

睿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不甘的“咯咯”声,想要抬起的手颓然砸落在血泊中。大楚权倾朝野的王爷,就这样圆睁着双目,死不瞑目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角落里,满脸是血的六皇子早已吓得昏死了过去。

浓重的血腥味,彻底盖过了殿内残存的龙涎香。

陆云裳面无表情地弯下腰,从睿王尚带余温的腰间,一把扯下那枚沾着血的、能够调动九门外五万西大营兵马的虎符。

“啊——!!皇叔——!!”

角落里,目睹了全过程的六皇子被吓得肝胆俱裂,刚要张嘴凄厉地尖叫出声。

阿蛮宛如拎小鸡一般,一个跨步上前,粗大的手掌毫不客气地一记手刀砍在六皇子的后颈。

六皇子双眼一翻,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殿内重归死寂。浓重的血腥味,彻底盖过了殿内残存的龙涎香。

陆云裳面无表情地弯下腰,从睿王尚带余温的腰间,一把扯下那枚沾着血的、能够调动九门外五万兵马的虎符。随后抽出一方锦帕,极其缓慢、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刀刃上的血迹。

“姐姐好利落的刀法,这诈降之计,真真是将人心算到了极致。”

楚璃自暗处缓缓走入内殿,看着那一地狼藉,她的眼中没有半点畏惧,只承着满满的担忧。她走到陆云裳身边,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中染血的锦帕,替她擦去手背上溅落的血珠,看到她并未伤到心脉,这才放下心来。

“九门外还有他五万御林军,现下还不能走漏风声。”陆云裳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殿下,即刻命阿蛮将楚明珩的尸首拖入内殿层层叠叠的帷幔最深处藏好。取他身上的紫金蟒袍,找个身形相仿的暗卫换上,坐在帷幔后掩人耳目。”

“好。”楚璃笑得温婉,眼神却透着精芒,“外头那些御林军若问起,我便说皇叔正与父皇共商传位大典的细节,任何人敢强闯,便是惊扰圣驾的死罪。”

“至于这个……”

陆云裳垂眸,目光落在昏死过去的六皇子身上,如同在看一件死物,“阿蛮,用布团死死塞住他的嘴,结结实实地捆死手脚,就扔在御书房内侧的暖阁杂物柜里关着。没有本官的准许,任何人不得靠近暖阁半步!”

“喏!”阿蛮粗声粗气地应下,单手拎起六皇子便往里走。

大殿外的风雪依旧呼啸,守在阶下的副将冻得直搓手,他满心以为自家王爷正在里面接掌大统,却不知那高耸的红墙之内,一盘足以颠覆大楚的死局,已然被陆云裳强行扭转了乾坤。

陆云裳立在龙涎香与血腥气交织的深渊里,透过窗棂看向外头无尽的夜色。

内乱已平其一。

接下来,就该腾出手,去会会那千里勤王的五皇子了。

作者有话说:

为了让后续剧情形成闭环,前面几章,增加了一段剧情,做了些细微的调整,要是一直在看的宝子觉得没看懂,可以往回翻两章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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