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深秋的夜风犹如泣血的哀鸣, 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几乎要将紫微城吞噬在这无边的萧瑟与肃杀之中。

御书房的偏殿内, 楚璃亲手取过一件绯-红的织锦秋氅, 动作极其轻柔地披在陆云裳身上。

她的指尖在陆云裳领口的系带上微微发颤,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

“云裳姐姐,外城那五万兵马……皆是楚明珩带出来的骄兵悍将。你此去接管九门, 无异于深-入虎xue。若是……若是他们抗命不尊, 姐姐切莫硬拼,万万要先保全自己。退回内廷, 大不了我们用这三千禁军死守!”

陆云裳迎着那道温柔却也惊惶的目光,眼底的冰霜瞬间消融,化作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春水。

她伸出手抚上楚璃微微泛红的眼角,声音清寒却坚定:

“璃儿,蛇无头不行。一群被主帅贪欲蒙蔽的骄兵,只要捏住了他们的七寸, 便是一把可以轻易倒戈的好刀。你信我, 我定会全须全尾地回来, 为了你,也为了我们的将来。”

陆云裳反握住楚璃的手,指尖极其强硬地在她的掌心收拢:“今夜这破天的护驾平叛之功, 我们必须拿到, 才能彻底收服这十万叛军与五万守军的心!”

楚璃看着她,眼眶微热,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在这御书房, 等着姐姐回来,我们一起……去看这天下大治。”

……

半个时辰后, 皇城九门。

城楼上火把通明。西大营的五万兵马严阵以待,守城主将赵崇按刀巡视,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什么人?!站住!”

守城的主将赵崇猛地拔出腰刀,警惕地盯着秋霜寒夜中缓缓走上城楼的那道绯-红身影。待看清来人竟是大理寺少卿陆云裳时,他眉头紧锁,厉声喝问:“陆大人?我家王爷呢?!为何是你孤身前来?”

陆云裳迎着城楼上数百张拉满的强弓,面不改色地踏上最高处的点将台。

她没有废话,右手猛地高举那枚沾着暗红血迹的虎符,左手则“唰”地展开一卷盖着鲜红大宝玉玺的明黄圣旨!

“大楚皇帝密旨!西大营虎符在此!”陆云裳清寒的嗓音裹挟着内力,瞬间传遍城楼,“睿王楚明珩意图谋反,已在御前伏诛!圣人有旨,命本官暂代九门防务,全军听令!”

此言一出,城楼上的西大营将士瞬间倒吸一口凉气,阵型大乱。

“放屁!”

赵崇乃是楚明珩一手提拔的死忠,见那虎符染血,瞬间红了眼,厉声咆哮:“王爷带甲五万,怎会轻易伏诛?!定是你这毒妇伙同乱党,矫诏弑君,谋害了王爷!兄弟们,这虎符是她抢来的,圣旨是假的!给我放箭!诛杀此贼,替王爷报仇!”

然而,周围的弓弩手却僵在原地,面面相觑,无一人敢松开弓弦。

矫诏?那可是盖着传国玉玺的明黄圣旨!在古代军队中,皇权的天威是刻在骨子里的。更何况,主帅真的没出来。

“怎么?连我的军令都不听了?!”赵崇见状,目眦欲裂,猛地夺过身旁亲兵的硬弓,搭箭拉满,直指陆云裳的心口。

陆云裳负手而立,秋风卷起她绯-红的官袍,面对那森寒的箭簇,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而拔高了音量,声如裂帛,直击所有底层将领的软肋:

“《大楚律》:谋逆篡位者,诛九族!首恶必办,胁从不问!”

陆云裳极其毒辣地无视了赵崇,直接对着那些动摇的副将与士兵喊话:

“楚明珩已死成了一滩烂泥,圣人尚在御书房高坐!你们家中皆有高堂老母、妻儿老小!今夜谁敢动这拉弓谋逆的手,明日羽林卫便让你们全家老小在菜市口身首异处!为了一个死掉的叛王,去配上你们九族的命,值吗?!”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普通将士心中最后的一丝战意。

当兵吃粮,谁愿意背上弑君的千古骂名、连累全-家-死-绝?

“妖言惑众!老子先宰了你!”

赵崇知道军心已散,若不立刻杀了这女人,大势去矣。

他狂吼一声,手指就要松开弓弦。

“嗖——噗嗤!”

就在赵崇松弦的前一瞬,一支隐没在秋夜暗影中的精钢劲弩破空而来,以极其恐怖的速度与力道,自下而上,狠狠贯穿了赵崇的咽喉!

鲜血瞬间如血雾般喷洒而出!

赵崇高壮的身躯僵硬在原地,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手中的硬弓掉落在地。

他死不瞑目地瞪着眼前的虚空,轰然向后倒下,砸起一地冰冷的秋霜。

隐在暗处的青雀,极其完美地执行了楚璃给他的唯一死令:任何人敢对陆少卿拔刀,格杀勿论。

主将惨死,城楼上的西大营将领们瞬间乱作一团,惊骇欲绝地步步后退。

陆云裳踏着赵崇流出的温热鲜血,大步走到点将台最前方。

她拔出腰间长剑,“铮”的一声重重插-入带血的青砖中,周身爆发出的杀伐之气,竟比这满城的宿将还要恐怖。

“赵崇意图谋逆,已就地正法!”

陆云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群龙无首的虎狼,给出了最诱-人的条件:

“四殿下早已在北疆十万大军中布下天罗地网,那逆贼必死无疑!本官只问最后一遍,尔等是想跟赵崇一样做一具遗臭万年的无头尸,还是想遵从圣旨、听从四殿下调遣,做我大楚明日的救驾功臣?!”

秋风呼啸,火把猎猎。

一面是虎符的绝对威压和“加官进爵”的诱惑;一面是四公主那深不可测、足以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恐怖手腕。

“当啷……”

一名副将惨白着脸,第一个扔下了手中的兵刃,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末将……谨遵圣旨!愿听四殿下调遣!”

紧接着,兵器落地的声音如同瘟疫般在五万大军中蔓延。

无数铁甲轰然跪倒在深秋的寒霜之中,高呼“万岁”之声,彻底淹没了秋夜的萧瑟。

陆云裳立在城楼之巅,看着脚下这片被她以极其残酷冷硬的手段强行镇压的军海,清寒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柔光。

……

从北疆大营到京畿重地,相距足有一千五百余里。

大军拔营,步骑混杂,辎重粮草繁多,日行五十里已是常态。

官道两旁,随处可见被遗弃的攻城重木、辎重车架,以及散落一地的粮草。

“扔掉重甲!只带三日干粮!敢掉队者,斩!”五皇子楚昶干裂的嘴唇渗着血,马鞭在深秋的狂风中劈啪作响。

一千五百里。

整整十日,日夜不歇。

当这十万北疆大军终于停在皇城九门之外时,深秋的夜风冷得刺骨。

旷野上没有震天的战鼓,也没有整齐的军阵,只剩下极其粗重、犹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一匹战马口吐白沫,前膝猛地一软,轰然砸在冰冷的泥地里,当场脱力暴毙。

十万将士双眼熬得猩红,他们东倒西歪地靠着长枪支撑身体,满是烂泥的铁甲下,冻疮与水泡早已和血肉粘连。

这是一支连站直都极其艰难的疲兵。

城楼之巅,寒风猎猎。

陆云裳一身绯-红官袍,手里死死攥着那枚冰冷的虎符。她居高临下,俯视着城外那片如黑压压的大军。

这几日接管防务后,她已做好充足准备,如今敌军兵困马乏,她只需冷冷地等过这个夜晚,这群疲兵最后的一口锐气便会被秋风彻底吹散。

然而。

城楼上,陆云裳猛地回身,死死扣住城墙青砖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瞬间煞白。

轰——!!!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道刺目的强光骤然撕裂了皇城的夜空,紧接着,是震碎耳膜的惊天巨响!

大地剧烈地战栗,靠近南门的两条繁华主街,在极其恐怖的爆炸气浪中瞬间被抛向半空!

火药的浓烟如巨大蘑菇般腾空而起,火舌借着深秋狂暴的朔风,犹如一头出笼的嗜血狂兽,一口吞噬了成百上千座民宅!

那冲天的火光映在陆云裳眼中,她的瞳孔剧烈收缩,脑中嗡鸣一片。

火药!那些该死的前朝余孽,竟然还在城内埋下了火药!

千算万算,她算到了睿王逼宫,算到了五皇子奔袭,却唯独漏了这群疯子会在城中埋下这玉石俱焚的死棋!

混乱中,一截燃烧的断木砸在离她不远的城头上,火星溅在她的绯-红官袍上,她竟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城内那迅速蔓延的火海,心跳快得仿佛要撞破胸膛。

局势,失控了。

“走水了!”“城破了——!快逃啊!”

紧绷了半个月的京城,在这冲天的火光与巨响中彻底断了弦。

数以万计的百姓从睡梦中惊醒,连鞋都顾不上穿,尖叫着涌入狭窄的街道。

倒塌的焦木砸进人群,妇孺的哭嚎声瞬间被踩踏的惨叫淹没。浓烟中,数十道鬼魅般的黑影踹开商铺的大门,刀光伴随着鲜血在火光中飞溅。

□□掠、火烧,天子脚下瞬间沦为无间炼狱。

城外。

剧烈的爆炸声惊得战马人立而起。

楚昶死死勒住缰绳,猛地抬起头。

九门之内的半边夜空,被极其妖冶的火光映得通红。

隐隐约约的惨叫声顺着风飘上城墙。楚昶先是愣了一瞬,干裂的嘴唇随之猛地咧开,爆爆发出一阵极其癫狂的嘶笑。

“锵——!”佩剑出鞘,直指那座燃烧的皇城!

“城内大乱!天助我也!”楚昶劈了嗓子,声嘶力竭地狂吼,“全军冲锋!夺取九门!先入城者,封万户侯!”

贪-婪与癫狂,瞬间化作一针强心剂,扎进了那群濒死疲兵的骨髓。

十万大军爆发出野兽般嘶哑的狂吼,踩着同伴的脚印,如黑色的潮水般疯狂涌向城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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