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陆云裳心下正思量那名“明殊”的来历, 神思稍散,却瞧见身畔那人越探越前,几乎半个身子都出了岩壁。

而外头楚玥的身影, 竟正好侧首, 似要往这边望来。

陆云裳心中一紧,来不及细想,猛地一把将楚璃拽回怀里。

楚璃猝不及防, 整个人撞进她胸口, 鼻尖擦过陆云裳衣襟,带出一缕淡淡梅香。

她怔在那儿半瞬, 反应过来后竟顺势抬手,双臂轻轻环上陆云裳的腰,不偏不倚,像是天经地义一般。

陆云裳:“……”

这人,显然是越抱越理直气壮。

那“明殊”来历不明,又牵扯楚玥, 陆云裳心底不免沉了几分, 生怕局势另有变化, 这头倒也没心思去拉开眯着眼睛贴着自己的小狐狸,只管让人抱着。

直到外头脚步声渐远,楚璃才像憋坏了的小兽似的低声抱怨:

“阿裳, 你作甚拉我?我又未出声。”

陆云裳抬手, 食指轻轻抵她额间,弹得不重,却带了几分无声的训斥。

“你还敢说?若方才被楚玥瞧见, 你以为我们二人……该当如何解释?”

她语带点冷,也带点淡淡的无奈。

楚璃揉着额头, 委委屈屈地抬眼瞧她,嘴巴一瘪,“解释便解释呗,我与阿裳正大光明,怕她作甚?再说,我只是关心皇姐……”

她念到最后一句,声音弱了些,因为陆云裳正微微俯身,目光沉静得像能看穿她整颗心。

陆云裳弯了弯唇,却偏偏故作正气:“关心?你方才那副探头探脑的模样,再靠前一步都要贴上去了。若让人撞见——不知的,还要疑你对楚玥起了什么心思。”

楚璃被这话呛住,瞪大眼:“我?!我对皇姐——”

“嘘。”

陆云裳忽然抬手捂住她嘴,掌心温暖,动作亲密得过分。

她压低声音:“别乱动。脚步又近了。”

外头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停顿声。

两人心口同时一紧,似乎又有什么人停在了洞口处。

那脚步声不往前,也不往后,仿佛在原地静听。山风吹过枝叶,发出沙沙声,僧人远处的诵经声都被衬得格外冷清。

陆云裳瞬间攥住楚璃的手腕,示意她别动。

楚璃眼睛圆圆地眨了眨:被发现了吗?

陆云裳摇了摇头,却明显紧绷着肩背,连呼吸都轻了三分。

外头又静了两息。

忽然——

雪地上似有什么轻微碎裂声,像是有人转身,却又像是在试探周围的动静。

楚璃下意识想再往洞口靠一寸,被陆云裳眼疾手快按回怀里。

陆云裳低声道:“不要胡闹。”

楚璃却笑盈盈的,呼吸轻轻拂在她颈侧:

“阿裳若不松手,我便不胡闹。”

陆云裳:“……”

明明是楚璃占尽便宜,偏偏说得理直气壮。

她只好抬手,捏住楚璃的耳尖,轻轻一扯:

“再胡说,我便真松手了。”

楚璃被扯得微微一缩,却仍紧紧圈着她,贴得更近,声音软软的:

“不松。”

“阿裳不许松。”

说着她眼底却逐渐浮出一丝坏意。

在陆云裳撤手的瞬间,楚璃突然抬手,勾住她腰侧,声音轻得像猫爪挠心:

“阿裳方才急着拉我……莫非,是怕我被旁人抢去?”

陆云裳微怔,被她突来的亲近逼得后仰半寸,却又被楚璃绕着腰的手牢牢扣住。

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无处可退。

陆云裳的吻轻轻落到对面人的柔软处,低声道:“是,怕你被歹人拐了去。”

得到对方肯定的答案,楚璃这才安心的趴在陆云裳身上,直到外头的脚步终于渐渐远去,两人从暗洞里出来,寒风扑面,雪光照亮了地上的痕迹。

外头的人不知道是不是楚玥,好在外面的人并查到此处,更像是尾随楚玥查到此处。

陆云裳率先停住。

楚璃跟上两步,愣住:“阿裳,你看——”

雪地上不止一串脚印。

凌乱、深浅不同,方向杂乱,显然并非只有楚玥与明殊来过。

陆云裳蹲下,指尖轻触那一串更偏向侧林的小脚印,和几个被人为扫干净的脚印,眉目沉了沉。

楚璃也蹲在她身旁,压低声音:“我们躲起来的时候,是不是就被她发现了?”

陆云裳看着地上的脚印点头。

楚璃又道:“可皇姐……既然察觉我们躲着,怎会不把人揪出来?还替我们遮掩?”

陆云裳抬眼看向楚璃,二人心思几乎在同一瞬收紧。

——楚玥不揭穿,是因为她知道躲着的人不是敌人。

——可另一串脚印,又是谁的?

寒风掠过,梅林轻响,仿佛暗处还有未散尽的气息。

楚璃背脊一凉,下意识抓住陆云裳的手:“阿裳,我们……是不是被别人盯上了?”

陆云裳握紧她的指尖:“先回大殿再说。”

两人对视一眼,皆心中有数——再留在此处,少不得节外生枝。

陆云裳与楚璃循着人群回到大殿时,殿内已重新亮起灯火。楚翎帝与太后刚从偏殿祈福归来,侍从们忙着奉茶焚香,气氛比先前更热闹几分。楚玥也在,立于偏侧,神情不显,但一身气度仍让人本能生畏。

陆云裳扫视一圈,殿内人都在——唯独方才与楚玥纠缠的那名女子不见踪影。

她心中轻轻一紧,却未露端倪。恰在此时,她的视线与楚玥对上。楚玥目光深沉,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试探什么。陆云裳垂睫,稳稳地点了点头,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楚玥指尖顿了顿,似要开口,却被外头一阵小小的喧哗声打断。

“禀陛下,寺中井口冻住了!无法取水!”

寺中主持急匆匆进殿,满脸尴尬,显然是突发状况打乱了仪程。

众人一时议论纷纷:“这大冷天连井都冻上,可如何煮供茶?”

“往年皆未曾如此,是雪下得太久么?”

楚翎帝眉头一皱,正要发话,大殿里几个皇子却是先耐不住性子,争着想要表现,你一句我一句,把主持僧人逼得额头直冒汗。

大皇子冷声道:“一口井都取不了水?可真是荒唐。”

楚昱似是怕被楚弘抢了先,连忙跟着道:“耽误了吉时,谁担得起?”

楚璃站在人群边缘,见主持被两人几句呵斥震得肩头一紧,下意识往陆云裳那边靠了半分。

陆云裳皱眉看着两个皇子,本想劝慰楚璃几句,却见楚璃垂下的眼睫轻轻颤了颤——那不是慌,而是……在想什么。

陆云裳轻声问:“怎么了?”

楚璃缓缓摇头,声音压得极低:“没事,就是,想起之前在冷宫。”楚璃的指尖在袖中蜷了蜷,眼神却安静:“冷宫的水井也是这样冻住过。那时宫人都不愿管,我若想活,就得自己想法子。烧柴、热石、敲冻壁——半个时辰才把水弄出来。”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别人家的事。

可越轻描淡写,越让人心口发紧。

陆云裳当时对楚璃并不算上心,但她之前已经算是少让楚璃吃了不少苦,却还是有很多遗漏之处,

下一刻,楚璃忽然迈出一步,柔声开口:

“皇兄们不必恼怒,也莫要为难主持,此事确需花费时间。”

她声音不高,却像落进了水里,瞬间让大殿静了下来。

楚璃抬起袖尖,指向殿外,神色乖巧,语气却平稳得让人难以忽视:

“井口冻得深,不是蛮力可破的。需先以干柴暖井沿,再以热石轻敲。既快……也不会伤了井壁。”

楚昱皱眉,不服气地吸了口气,轻声道:“你懂些什么?”

楚璃并未回怼,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柔得像落雪,却让人升起一股无名的心虚。仿佛她什么都没说,却已经洞悉了一切。

她低头,轻轻绞了绞自己的袖子,像是无意,又像是某种非常隐晦的提点:

“父皇,儿臣……从前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那时在冷宫无人可问,只能自己想办法,所以……略知一二。”

一句“无人可问”。

轻得像叹息。

却足以让楚翎帝心口狠狠一震。

他眼眸微暗,指节不自觉收紧,虽说楚璃不得宠,毕竟是他的亲生女儿,听到自己的孩子被丢在冷宫,还要自己去化开结冻的井水,总归有些不忍。那段她独自熬过的日子,他当然知道。只是她从不提,他便假装那些从未发生。

如今楚璃这样看似无心地说出口,比直白更叫人发疼。

楚翎帝目光落在楚璃略微垂下的侧脸上,那点柔弱乖顺越看越顺眼。

再看向旁边两个吵吵嚷嚷的皇子,眉目间竟生出一瞬厌烦。

片刻后,他收了心绪,沉声道:

“好了,别吵了,便依璃儿之言。”

主持僧人立即领命。

果然,不多时便有太监急匆匆来报:

“陛下!井冰已化!”

殿中一阵轻松的喘息声。

楚翎帝再看向楚璃,声音已难得柔和:

“璃儿……以后遇事,毋须再如此含忍。今日的处置,很好。”

楚璃垂下眼帘,像被夸得有些不知所措,又像是把某些不愿被人察觉的回忆重新压回心底。

陆云裳站在她身侧,看得更清楚。

她悄悄伸出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楚璃的手背。

那一下温柔得像将她从一片寒冰里捞出来。

楚璃微微一颤,抬眼看向陆云裳,眼中那点柔软被悄悄牵了出来。

陆云裳低声道:“你做得很好。”

楚璃唇角慢慢弯起,像一线刚化开的春水,柔里带着属于她的深藏锋芒:

“阿裳,我早说过……我不是只会躲在你身后的人。”

她轻声,却笃定。

也骄傲。

太后见状也跟着开口:“那便请寺中僧人尽快取了净水,莫误了祭礼。”

寺中僧人忙应声而去。

楚玥忽然抬头,看向陆云裳的方向,视线不知是偶然还是刻意,落在陆云裳侧边楚璃的身上,再掠过两人之间空隙不大的距离。

陆云裳心里微动,却神色如常。

楚璃察觉到楚玥的目光,像被踩了尾巴似的一颤,下意识又往陆云裳那边靠了半寸。她动作轻巧,却带着几分本能的防备。

陆云裳抬手,像是随意整了整楚璃的袖口,以此遮住她的动作,让旁人看不真切。

大殿内的人继续议论冻井之事,唯有这几秒的三人对望,暗潮无声,却比冬夜更冰更寒。

楚玥最终移开目光,似乎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确认,只在众人听不见的地方轻轻吐出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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