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静安寺的小插曲如风雪里的一点涟漪, 很快便被大雪覆盖。因雪势太大,众人不敢多留,祈福一毕便启程返京。

山道被厚雪压得安静, 车马辚辚而行。原是两个时辰的路, 愣是被拖成了四个。

天色未完全暗下,却也沉了半分。

陆云裳放心不下楚璃,依旧与她同乘一车。

陆云裳不放心楚璃, 依旧同来时般跟楚璃同乘一辆马车。

车厢内暖炉生着, 熏得人心都暖了几分。

楚璃窝在软垫上,食指在炉盖上来回描着纹路, 陆云裳看了一会儿,轻轻侧过头:“一路不吭声,是在烦什么?”

楚璃被唤得回神,抬眼看她:“我表情看着……有那么明显吗?”

“嗯。”陆云裳慢条斯理地答,“你一路都没吵我。”

楚璃立刻坐直:“我平日哪里有——”

话说到一半,却正好撞上陆云裳似笑非笑的一眼。她立刻像被捏住尾巴的小猫似的悻悻收声, 轻咳一声, 小小声地补道:

“……阿裳可是觉得我平日太聒噪了。”

陆云裳没接茬, 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像被软毛蹭过心尖。她伸手替楚璃掖了掖披风的角,声音柔下来:“是在想楚玥殿下替我们解围的事?”

楚璃的手指在炉盖上顿住, 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 只慢慢抬起眼,看向陆云裳,眼里像被炉火映亮了:“阿裳……”

她轻轻唤了一声, 声音暖得几乎能融掉外头的雪。

“今日寺里……那个女子,你觉得, 她……真的喜欢皇姐吗?”

陆云裳愣了片刻:“原来你一直在想这个?”

楚璃没回答,只是整个人往她怀里蹭了蹭,把额头贴在她胸前,声音闷闷的:“嗯。我在想……她顿了顿,像猫抓似的,用指尖揪了揪陆云裳的衣襟,“不过幸好,你和皇姐姐不一样。”

陆云裳低头看她:“不像她那样,把人挡在心门外?”

“嗯。”楚璃抬眼望她,眼底湿漉漉的,“看到她,总会想到从前的我,说放弃、说忘记,说得漂亮,做得糟糕。”

她轻轻叹了口气,又贴得更紧了些,声音轻得像只怕,她一动就会把这份温度弄散:

“每次逼自己远离你……可每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又会重新喜欢上你,我就知道,此生非你不可了。”

说罢,她在陆云裳心口处蹭了蹭,陆云裳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楚璃黏人的举动,可这一句“此生非你不可”,像是直接撞进了心口最深的一处软骨,闷得她呼吸都轻了半分。

楚璃在她心口轻轻蹭着,带着毫不掩饰的依恋。那触感太过明目张胆,像只软乎乎的小兽,偏偏一句话就能把人心咬得麻软。

陆云裳伸手按住她的后颈,让她别再乱蹭,却没真用力。

“楚璃。”

她叫她的名字很轻,却带着一丝难得的低哑,像是心绪被撩得乱了。

陆云裳与她额头相抵,呼吸交缠在半寸间:“那我是不是该告诉你——”

她抬手,替楚璃将披风往上掖了些,语声低柔:“我每次见到你,都忍不住再喜欢你一点。”

楚璃耳尖瞬间红了,低声嘟囔:“阿裳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陆云裳含笑:“这些话……还是阿璃教的。”

楚璃被她逼得不得不后仰,但刚动了一寸,陆云裳就伸手勾住她的衣袖,把她轻轻拉回来。

车外却突然乱成一团,呼喝声、马蹄声、踩雪声混成一片。

楚璃微微一怔,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见前方阵仗不小,隐约有皇子们的争执声随风而来。

陆云裳抬手挑起一角车帘,寒风卷着雪尘扑进来,她的神色也随之冷了三分:“看来他们回京的第一件事,就是争权势。”

她语气很淡,却透着对皇子们这一贯脾性的不以为然。

楚璃顺势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扣着陆云裳的掌心,像是不安,又像是想把人的注意力拉回来。她刚要唤一声“阿裳”——

前方声浪骤然更大。

“——六弟!”

大皇子的声音掺着怒意,沉沉压雪而来,“你若再搅扰不休,父皇听见了必不悦!”

紧接着便是六皇子毫不相让的反击,声线冷硬,带着一如既往的锋芒:“大哥也知道怕父皇?方才在大殿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怎么倒是不怕了?”

雪地被马蹄踏得噼里啪啦,混乱中还能听见侍卫们焦急劝阻的声音:

“殿下息怒——”

“车轮陷得深,需先挪队伍才好起车!”

大皇子火气翻涌,几乎要压不住:“若非你的人硬挤在前,我的马车岂会陷进雪里?!”

六皇子冷笑一声:“大哥的车重、护卫多,是天下皆知。你让别人让路也得看看地方,可别把自己摔进雪堆里,还怪别人碍事。”

“你——!”

“够了。”

“让开。”

两位皇子的声音几乎同时压过对方,像是连风雪都拦不住的火药味。

车道狭窄,两队人马谁都不愿退后一步。大皇子的人坚持“按身份先行”,六皇子的人反驳“按陷车先救”,双方僵在原地,谁都不肯让。

陆云裳收回视线,放下帘角,眼底恢复平日的淡冷:“雪大路窄,这时候还想着算计彼此……回去怕是还要吵。”

楚弘第一眼瞧见那车窗内先后探出的两个身影,想到寺中楚璃出的风头,脸色骤然一沉,眸中阴霾凝聚,几乎能拧出水来。

他看着那扇迅速合拢的车窗,从鼻间溢出一声极冷的嗤笑,抬高声音,刻意让所有人听见:

“你此番随驾,职责是照拂诸位后宫贵人吧?怎么如今瞧着,倒像是……成了专侍奉某一位的‘私婢’了?”

他方才与楚昱争执不下,一腔邪火正无处发泄,此刻眼见陆云裳与楚璃同车,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什么避嫌、什么体统,此刻都被他抛在脑后,只想寻个由头,将那份在楚翎帝面前不得不压下的憋闷,尽数泼溅出去。

他一勒缰绳,□□马匹向前几步,正正停在楚璃的马车旁,“陆云裳,我看你这般坐在四妹妹的车里,只怕还将自己当成了她的贴身宫婢罢?”

此言一出,几个随扈脸色微变。

楚璃眉心轻蹙,还未说话,陆云裳却先一步下车,动作恭谨得挑不出任何错处。

她拢袖行礼,声音清沉含柔,既像认错又像轻飘飘落下一片雪:

“殿下责问得是,臣女无话可辩。”

楚弘冷笑,以为她怯了。

但下一瞬,陆云裳垂眸退了一步,恭敬道:“陆某本该照看诸位女眷,只是今日圣人让六殿下临事主持、调度随行之务,六皇子命陆某协同左右,陆某自不敢违命。”

此话一出,楚昱脸色骤变:“我——”

楚弘冷冷眯眼:“六弟,你命她协同?”

楚昱被堵得说不出话。他确实让陆云裳协助处理随行事宜——可那是因为她行事迅捷、处处得力。此刻陆云裳却借机把自己“推”了出去,让这锅稳稳扣到了楚昱头上。

楚弘看着六皇子,冷意更深:“六弟真是好威风。”

楚昱的脖颈隐隐发红,气息紧绷:“我从未命她待在楚璃的马车中,是她——”

话到一半,他突然顿住。

楚璃自车内踏出半步,身姿端丽,眉眼间带着天家礼法熏养出的冷静。她行了一礼,声音清脆:

“大皇兄,六皇弟,此事实非陆女官失礼。”

大皇子轻哼道:“四皇妹好大的面子,就连二皇妹都没有随行女官,你这便有了。”

楚璃抬眼,语态平稳又切中要害:“皇兄说笑了,只是妹妹近日身子不适,太医叮嘱需人近侍照看。途中突觉胸闷目晕,是皇妹唤了陆女官来扶。陆女官奉命行事,并无丝毫逾越。”

“可她替你……端茶倒水,总归不像女官该做的——”

楚璃截住他的话,语气更淡:“是我命她端的。我当时眼前发黑,连水都拿不稳,皇兄难道要她袖手旁观,只因为身份‘不该’做?”

陆云裳恰好抬眼,眼神澄澈又乖顺,像是一心做事,却无意被殃及的下官。

大皇子被楚璃的话堵住——再往下说,便是让众人觉得他与楚璃生了嫌隙,故意让陆云裳远离楚璃?

这话谁敢接?

见楚弘吃瘪,楚昱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憋着笑。

而楚弘见状已经冷笑起来:“六弟,你倒是长能耐了。”

六皇子听得爽快,当即补刀:“大哥,你总不会觉得四妹的身子不如你的体面重要吧?”

楚弘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空气在寒风中冷得裂了缝。

楚玥坐在马车里,指尖轻轻掀起车窗帘一角,将外头的动静尽收眼底。陆云裳与楚璃那番“顺手为之”的言语往来,她险些没绷住唇角,忙借着垂眸整理袖口的动作,将那一丝几欲逸出的笑意压了下去——这挑拨的工夫,真是行云流水,不着痕迹。

待外头声浪稍歇,她方抬手,示意侍女打起车帘,自己则不急不缓地探身而出。山风拂过她的鬓发,她抬眼望向人群中心,目光清凌凌地扫过楚弘,最后落在那被围住的楚璃身上。

“皇兄,”她开口,声音并不高,恰好能让在场每个人都听见,“这是发生了何事,怎的都聚在此处?”

她顿了顿,向前轻移半步,视线掠过众人,望向那蜿蜒狭窄的山道,语气里添了三分恰到好处的忧色。

“此处山道狭窄,若耽搁久了……只怕要耽误圣驾前行。”

楚弘显然没料到她会在此刻出现,更没料到她一开口便是这般四两拨千斤。他脸色几不可察地一变,目光闪烁了一下,才扯出个笑:“二皇妹,你怎的也过来了?”

楚玥闻言,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无可指摘的弧度,仿佛只是随口应答:“方才正陪父皇对弈,听得后面喧嚷,父皇便吩咐我来瞧一眼,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她眼波微转,重新看向被围在中间的楚璃,语气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探询。

“这一看……莫不是四皇妹,一时不慎,惹了什么麻烦?”

陆云裳见楚玥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自己与楚璃的方向,便敛了神色,上前半步,向楚玥盈盈一礼,姿态恭谨而从容。

“回二公主,原是桩微末小事,没成想竟惊动了诸位殿下。”

她声线清柔,却抢在楚弘与楚昱开口前,不疾不徐地将方才马车陷雪、楚璃病情、乃至争执的始末,向楚玥清晰地复述了一遍。言辞间,只述事实,并无偏颇,却将其中关窍点得明明白白。

楚玥静静听完,眼波微动,转而看向一旁神色已露不安的楚弘与楚昱,声线平稳如常:

“皇兄,六弟,日头又偏了一刻。这山间风起,只会愈发寒重。若因这点争执误了行程,坏了吉时……”

她略作停顿,方继续道,语气里多了分不必言明的深意。

“父皇若是知晓,怕是会不悦的。既如陆云裳所言,只是意外,何必将这点小事,闹到御前呢?”

楚弘一听“父皇不悦”四字,面上的急躁顷刻凝固,喉头动了动,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昱更是反应极快,立刻接口,脸上堆起笑:“二皇姐说得是!都是小事,都是小事!一切等回京再说,回京再说!”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两兄弟,此刻竟异口同声,默契得仿佛从未吵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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