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贺清清与姚澄赶到苏府时, 夜雨方歇。

青石板被雨水浸得发亮,两人的鞋尖踏上去,溅起细小的水声。

府门尚未完全落锁, 廊下却已亮起灯, 光影摇晃,像是整座宅子都没睡。

她们刚绕过影壁,便听见廊下有人低声说话。

“……你可听说了?殿下带回来的那个黑衣人, 没死。”

“嘘, 小点声!”另一人急急压低声音,“我听说是活捉的, 手脚都绑了,拖进来的时候地上全是血。”

“真的假的?不是说刺客都自尽了吗?”

“谁知道呢。”那婆子声音发颤,“殿下的人亲自押着,若往上递……这回怕是要出大事了。”

话音未落,帘子“唰”地一声被掀开。

楚璃的贴身侍女立在灯下,脸色冷得像结了霜, 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谁给你们的胆子, 在这里嚼舌根?”

两个婆子一愣, 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姑娘饶命!我们也是听、听人说的……”

“听人说?”侍女冷笑一声,“殿下的事, 也是你们能听的?”

她往前一步, 声音不高,却字字压人:“再敢多说一句,明日就割了舌头, 送你们进大牢。”

婆子们脸色刷地白了,连声求饶。

侍女却已转身入内, 帘子落下,将外头的风声一并隔绝。

廊下重归寂静,只剩雨后湿冷的空气。

贺清清与姚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她们只听到街坊在传,昨日苏家外宅出了大事,却不想是有人要刺杀楚璃!

此时的楚璃,正坐在陆云裳的床边,指尖悬在她滚烫的额头上,却迟迟未曾落下。

女子面色苍白如纸,唇-瓣干裂起皮,胸-前的伤口被层层纱布包裹,却仍能隐约看见渗出的暗红血迹。

“大夫,她现下如何?”楚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寒意,与往日的温和判若两人。

老医官颤巍巍地躬身:“殿下,陆大人伤势过重,又染了高热,若非……若非苏家老夫人当即拍板,取出府中秘藏的‘九转还魂参’并数味珍稀药材吊住性命,怕是连昨夜都熬不过。如今虽稳住了心脉,但能否彻底醒来,全看天意……”

“天意?”楚璃忽然笑了,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偏执,“本殿的人,何时轮得到天意来做主?”

侍卫统领心头一凛,立刻单膝跪地:“殿下息怒。”

“传令。”楚璃的声音冷得像刀,“若陆云裳若有半分差池——”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落得极重。

“苏府上下,连同江南城中与此事牵扯的人,一个,都别想干净脱身。”

侍卫统领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不敢有半点迟疑:“属下领命。”

他起身退下时,门外几个候着的下人正巧听见这句话,脸色瞬间煞白,有人扶着廊柱才没瘫下去。

这位殿下,素来温和,甚至有些过分好说话。

可此刻,他们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她若动怒,是真的会要命的。

帘子再一次被掀开。

夜风裹着潮气卷入屋内,烛火猛地一晃。

贺清清踏进门时,正赶上楚璃在训斥下人,斗篷还未来得及解下,目光便被榻上的人死死钉住。

她脚步一滞,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殿下?”

楚璃回头,看见是她,眸色依旧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只淡淡应了一声:“你们来了。”

姚澄紧随其后,视线落在陆云裳身上,整个人像被人当胸捶了一下,呼吸骤然一滞。

纱布之下,血色仍在慢慢洇开。

那张素来冷静清俊的脸,此刻毫无血色,连呼吸都轻得像是随时会断。

“她……”姚澄喉咙发紧,声音几乎压不住,“伤得这么重?”

楚璃没有回答。

她重新坐回床边,伸手替陆云裳掖了掖被角,动作极轻,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把人惊醒,那动作柔得不像方才下令陪葬的人。

那一瞬间,贺清清的指尖狠狠一颤,心中竟生出一丝慌乱。

姚澄沉默了片刻,胸腔里的火却越烧越盛,终于压着怒意开口:“外头都在传,说昨夜还有刺客活着,被殿下扣下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我这便去审,定要将这幕后黑手千刀万剐。”

屋内一静。

烛芯轻响,像细碎的裂声。

楚璃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陆云裳脸上,仿佛那句话根本没入她的耳。

这份漠然,比呵斥更让人无措。

贺清清原本也想追问,可在看清楚璃侧脸那一刻,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不是她们记忆中那个会笑,偶尔还会在陆云裳面前装乖的小姑娘。

此刻眉眼冷硬,轮廓锋利,像一柄被彻底出鞘的刀。

她坐在那里,却仿佛隔着生死与血色。

“此事你不必过问,本宫自有安排。”楚璃终于开口。

声音低而平,毫无起伏,却像一块冰,生生压住了所有怒火与追问。

一句话,断了所有余地。

姚澄与贺清清对视一眼,谁也没再多言。

她们太清楚了——这个时候的楚璃,不需要劝,也不会听劝。

此刻她们的身份,便是君与臣,少了陆云裳,楚璃半分面子也不会给她们。

贺清清轻叹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殿下你一-夜未眠,不如我们替你守着,你先去歇一歇。”

楚璃摇头,干脆利落。

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暗纹的锦囊,递到二人面前。

“你们替我去办两件事。”

姚澄一怔,看向贺清清,贺清清连忙伸手将锦囊接过,见贺清清拿走楚璃这才抬眼,看向她们:“如今这江南,我谁都不信。只有你们。”

贺清清低头打开锦囊,看清纸条上的内容,瞳孔骤然一缩,神情瞬间冷了下来。

她什么都没问,只将纸条递给姚澄。

两人同时抬头,看向榻上的陆云裳,又看向楚璃,眼底的怒意与决意一并沉了下去。

“殿下放心。”她声音低哑,“这两件事,我们定会办妥。”

话音落下,她们转身便走,步伐利落,没有丝毫迟疑。

楚璃没有再看门口。

她们都很清楚——若不是陆云裳挡下那一刀,这场夜袭,今日躺在榻上的,未必是谁。

帘影落定,她重新坐回床边,抬手替陆云裳将鬓边散乱的发丝理顺。

指腹擦过微凉的额角,动作极轻,仿佛世间一切杀意与算计,都被她隔在这方床榻之外。

而同一时间——

苏府祠堂内,长明灯彻夜未熄。

朱漆大门紧闭,祖宗牌位一排排立着,阴影重重,如无声的审判。

苏婉跪在正中,背脊笔直,却绷得发紧。

白日里,老夫人亲自下的令,罪名只一句——护驾不力。

她心里明白,这不是罚她,是苏家在向楚璃表态。

一位皇女,在苏家的私宅遇刺;一位最得力、最亲近的人,重伤昏迷,生死未卜。

这两件事,哪一件单拎出来,都足够让人掉脑袋。若真较起真来,“失察”“怠慢”这样的字眼,轻飘飘,却能在一-夜之间,把苏家数代积攒的体面撕得干干净净。

老夫人是真的怕。

于是,自当夜起,苏府内院的门便没消停过。

百年老参、雪山雪莲、以南海夜明珠研磨的止血粉,一箱箱往里送。连宫中才能见到的御制金疮药,也毫不避讳地呈了上来。

送药的人每回都低声重复一句话——

“老夫人请殿下务必宽心,苏家上下,听候差遣。”

药送得越贵重,祠堂里的苏婉便跪得越久。

灯火在她眼前摇晃,祖宗牌位沉默无声。她知道,这些东西不是给她看的,也不是为了赎她的罪,她却始终未曾低头,也未皱过眉。

因为她很清楚——这是苏家在赌。

赌楚璃要的是一个态度,而不是一条命。

而她跪在这里,只是筹码之一。

苏婉闭了闭眼,又睁开。

只盼着那位,能好起来,要不然这苏府怕是要折在她手上。

陆云裳这一昏迷,足足三日三夜。

伤口数次崩裂,高热反复不退,几次连医官都不敢再下断语。止血的纱布一层层拆下,又一层层覆上,药汤从早熬到晚,苦味几乎渗进整座内院。

楚璃几乎不曾离开内室半步。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说话,连吩咐下人都寥寥数语,声音低而平直。苏成偶尔进来送药,只一抬眼,便能察觉出不对。

那双眼睛里像是压着一层极深的寒霜,静默,却锋利,与他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女子简直判若两人。

夜深时,她亲自替陆云裳换药。

高热未退时,陆云裳意识混沌,偶尔会无意识地攥住她的衣袖,指节用力得发白。

楚璃从不挣开,只是顺势坐下,一坐便是整夜。

烛火烧尽,她也不曾合眼。

直到第四日清晨。

窗外天色刚亮,屋内的药香仍未散尽。医官伏在榻前,伸手探过脉息,良久,才低声回禀——

“热退了。只要不再反复,便算是……捡回一条命。”

屋内一瞬安静。

楚璃站在榻边,指尖不受控地微微发-抖,却没有落泪。

她只是看着陆云裳。

看了很久。

像是在确认她真的还在,又像是在心里,将某些被强行压下的东西,一一归位。

片刻后,她转身走出内室。

廊下,侍女低声回禀:“殿下,这几日……淮南知府递了三次帖子,都被挡回去了。”

楚璃脚步一顿。

她侧过头,神情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帖子呢?”

侍女一愣,忙将厚厚一沓请帖呈上。

楚璃随手翻了翻,没有细看,只淡淡道:“回他,本殿今日得闲,请他上门一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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