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不到半个时辰, 苏府门前便传来动静。

淮南知府亲自赶来。

轿帘刚一掀开,张启明便踉跄了一步跨出,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

这三日, 他的帖子如石沉大海, 苏府闭门谢客,如今楚璃肯见人,那便意味着那个最坏的结果没有发生——那位没死。

只要没死, 这就不是“丧仪”, 而是“问责”。

若是问责,便还有推诿扯皮、断尾求生的余地。

张启明喉结滚动了一下, 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他没擦干,反倒故意将那汗渍晕开了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狼狈惶恐。

做足了这一副“护驾来迟、痛心疾首”的忠臣姿态后,他才深吸一口气,脚步虚浮却急切地大步入内。

与此同时——

祠堂的门,被人从外推开。

沉重的木门发出一声低哑的声响, 像是许久未曾开启。长明灯的光晃了一下, 映得满室祖宗牌位影影绰绰。

苏婉缓缓抬头。

她已跪了整整三日。

膝盖早已失了知觉, 起身的那一瞬,整个人晃了一下,险些栽倒。贴身丫鬟连忙扶住她, 触-手只觉一片冰凉。

她的脸色白得过分, 唇色几近透明,眼下青影深重,鬓发也有些散乱。那身素衣原本熨得平整, 如今却满是褶皱,像是被硬生生熬旧了。

“姑娘, 您慢点……”丫鬟带着哭腔,伸手想替她理一理乱发,“奴婢先扶您回房梳洗一下,换身衣裳,这样去见殿下实在太……”

“别动。”

苏婉声音沙哑干裂,却透着一股异常的冷静。

她抬手挡开了丫鬟的手,目光落在自己满是褶皱的衣摆上,嘴角竟极其微弱地勾了一下。

“老夫人让我去前院,那便是一刻都不能耽搁。”

她不需要体面。此时此刻,她越是狼狈,越是凄惨,这三日的“诚意”才越显得重。

这是苏家递给楚璃的投名状,若是洗干净了再送上去,那便不值钱了。

“走吧。”

前院正厅内。

楚璃已然落座。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常服,神色淡淡,眉目间不见喜怒。明明只是随意坐着,却让整间厅堂的气息都低了三分。

张启明一进门,便撩袍跪下。

“臣,淮南知府张启明——”他声音刻意压低,却仍掩不住急促,“未能护得殿下周全,致殿下于苏府遇刺,实乃失职之极,臣罪该万死!”

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这一声,砸得极响。

厅内无人接话。

张启明跪在地上,背脊绷得笔直,他借着整理官帽的动作,眼底那抹慌乱极快地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精明的算计。

“殿下,”张启明再抬头时,满脸痛心疾首,“刺客夜袭,竟能如入无人之境般潜入苏府内院,甚至……甚至险些伤及殿下凤体!此事简直骇人听闻!”

他语速极快,根本不给旁人插话的机会:“臣连夜查问府衙上下,越查越觉心惊。苏府虽是皇商,到底只是商贾之家,护卫松散,巡夜更是形同虚设!让千金之躯置于这等漏风的筛子之中,臣实在惶恐!”

说到此处,他语气陡然一转,带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硬与咄咄逼人:

“苏家怠慢凤驾,致使朝廷重臣重伤。按律,当治重罪!否则难以向陛下交代,难以平民愤!”

这话一落,厅中气氛骤然一紧。这是明晃晃的借题发挥,要拿苏家开刀给楚璃下马威。

恰在此时,门口传来一阵虚浮拖沓的脚步声。

苏婉被人领着走了进来。

她的脚步很轻,却在踏入厅中的那一刻,几乎吸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张启明余光一扫,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对方膝盖处的裙摆磨得发白,甚至隐隐透着血迹。那是实打实跪了三天三夜才能熬出来的油尽灯枯之相。

那不是做戏。

楚璃察觉到张启明的表情,这才抬眸将视线从张启明慷慨激昂的脸,移到了苏婉摇摇欲坠的身子上。

目光在苏婉微微发颤的指尖上停了一瞬,随后,她轻飘飘地落回张启明身上,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张大人,”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慵懒的倦意,仿佛在听一场拙劣的戏文,“你方才说,要给苏府治罪?”

张启明心头莫名一跳,却还是硬着头皮道:“正是!臣以为,此事事关皇女安危,若不严惩苏家,往后谁还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

“那你是打算,”楚璃打断了他。她语气依旧平静,却像是一把缓缓出鞘的刀,刃口贴着张启明的脖颈滑过,“以什么身份,来治这个罪?”

张启明一愣,下意识道:“臣乃淮南知府,自当——”

“哦,淮南知府。”

楚璃轻轻一笑,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反倒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讽刺,“本宫还以为,张大人是这江南的阎王爷呢。”

张启明猛地抬头:“殿下何出此言?臣惶恐!”

“你也知道惶恐?”

楚璃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如碎冰溅玉:“刺客身带利刃,穿城过市,你这淮南知府的巡防营是瞎了,还是聋了?这一路畅通无阻,直到苏府内院才被发现。张启明,你现在要在本宫面前,治苏家的罪?”

“还是说——”她身体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盯着他,“你是想以三日前,让刺客全须全尾溜进来的同谋身份,来治这个罪?”

这句话落下,如同一道惊雷炸响。

张启明背后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官服。他没想到这位平日里看起来温吞的公主,一旦张口,竟是字字诛心,直接将这口黑锅反扣到了他头上!

这是在保苏家?

张启明是个老官油子,瞬间便听懂了这层意思。他心里一凛,暗骂这公主难缠,面上却反应极快,立刻就要转风向。

这苏家是动不得了,但他还有后招。

“殿下息怒!下官也是救驾心切,一时口不择言!”

张启明重重叩首,语气比方才更急切、更卑微,甚至带了几分“忠仆”的哽咽,“下官自知失职,不敢多言旁的。只是殿下,如今苏府已成是非之地,那刺客虽被拿下,但难保没有同党潜伏在暗处啊!”

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真诚”的担忧,话锋一转,图穷匕见:

“尤其是那个幸存的刺客,乃是此案唯一的活口,关系重大!若是放在苏府这等商贾私宅,万一再有疏漏,被人灭了口,那才是断了线索!”

“下官已命人彻查城中要道,把官署内院腾了出来,防卫如铁桶一般,定能护得殿下周全。”张启明拱手,话说得滴水不漏,却步步紧逼,“恳请殿下移步官署!也好让下官亲自护驾,将那刺客严加看管,免得再出任何差池!”

这话明着是为楚璃安全着想,实则是想将她与那“刺客”一并控制在自己手中,拿捏住审讯的主动权。

前厅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楚璃的回应。

那双往日温和的眼,此刻没有半分笑意。

“多谢张大人费心。”她开口,声音轻,却稳,“只是——不必了。”

张启明一怔。

楚璃目光微垂,却像是牢牢锁住了他:“陆云裳重伤未愈,本宫要守着她,哪儿也不去。”

张启明一怔,显然没料到楚璃会如此直接拒绝,连忙上前一步:“殿下,官署防卫远胜苏府,陆姑娘的伤势也能得到更好的照料,还请殿下三思——”

“三思?”楚璃抬眸,目光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冷意,打断他的话,“这是本宫的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她顿了顿,又淡淡补了一句:“至于那名刺客——”

张启明下意识上前半步:“殿下,刺客审讯——”

“审讯之事,本宫自会处置。”楚璃抬眼,目光平静,却冷得逼人,“人,不会留在江南。”

这句话,像一柄冷刀,干脆利落地切断了他的念头。

张启明喉咙一紧:“殿下的意思是……”

楚璃冷冷看着他,没有接话。

那目光不带情绪,却让张启明生出一种被彻底看穿的错觉,脊背一阵发凉。

良久,她才淡淡开口:“刺客,本宫会派人押送回京。”

这一句落下,前厅几位随行官员齐齐一震。

张启明心头更是狠狠一跳,下意识抬头:“殿下要亲自回京?”

“怎么?”楚璃反问,语气平平,“不妥?”

“不、不敢。”张启明连忙低头,“只是江南路远,沿途难免生变,下官忧心殿下安危……”

“也对,”楚璃顺势接下他的话,语调从容,“那便由你派人护送。”

她语速不快,却句句分明,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张启明的天灵盖上。

“明日辰时启程,走水陆并行的官道。”

楚璃指尖轻叩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至于护送人选,本宫只要一条——与淮南官署、与江南世家,毫无瓜葛。”

这话几乎是把“我不信你”四个字甩在了张启明脸上。

张启明额角狠狠一跳,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官服。他哪还敢讨价还价,只能硬着头皮应下:“下官……遵命。定从外调兵马中择选,绝不令殿下失望。”

楚璃这才略一点头,像是终于对这场猫捉耗子的游戏失了兴致。

“那便劳烦张大人了。”

话说得客气,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张启明面上维持着恭谨,心底却已警铃大作。

杜衡之的正妻是扬州赵元礼的亲妹,这层关系隐秘,他原以为这位久居深宫的公主是个不知世事的软柿子,可今日这一番敲打,刀刀见血,显然是有备而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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