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剑尖已经刺破了苏婉颈间的皮肤, 渗出一颗殷红的血珠。

苏婉闭着眼,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大仇得报,她在这个世上早已了无牵挂, 去黄泉路上寻那人, 倒也是个好归宿。

“且慢。”

陆云裳看着苏婉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却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你急着去死, 是想去地下给江怀瑾大人赔罪, 还是想去寻江明砚?”

苏婉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痛楚:“成王败寇, 要杀便杀,何必提她来诛我的心……”

“诛心?我是在救你的命。”

陆云裳上前一步,隔着楚璃的剑刃,定定地看着苏婉,语气中带着几分诧异与无奈:

“阿吉难道没同你说过?江明砚……如今还活着。”

“哐当。”

这一次响起的不是剑鸣,而是苏婉整个人瘫软在地的声音。

她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 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间垮了下去, 那张即使面对死亡都面不改色的脸上, 此刻却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与茫然。

“你说……什么?”苏婉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你骗我……不可能的……那夜我亲自送她出城, 马车在半道遇到了劫杀……满地的血, 怎么可能还活着……”

她记得那个雨夜,记得那辆破碎的马车,更记得之后的三年里, 每一个午夜梦回时那噬骨的愧疚与绝望。她以为江明砚早就死了,所以她才活成了复仇的厉鬼。

“她被救了。”

陆云裳语气笃定, 字字清晰:“她被人救下,一直藏身于古寺之中带发修行。如今……她已被接回宫中,正受二殿下楚玥的庇护。我们此行下江南,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受了江明砚的请求。”

“活着……她还活着……”

苏婉喃喃自语,泪水瞬间决堤,冲垮了她脸上所有的伪装与坚强。

她呆滞了片刻,随后像是枯木逢春一般,那双原本已经死寂的眼睛里,陡然爆发出一种惊人的、近乎疯狂的光彩。

她还活着!

既然她还活着,那自己这条命,就不能丢!她要见她!她要亲眼看看她!

“殿下!殿下饶命!”

苏婉猛地调转方向,冲着楚璃重重地磕了下去,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心惊的闷响,一下,两下,三下……

“民女不想死了!民女求殿下开恩!饶民女一条狗命!”

刚才那个清高孤傲的苏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了活命可以卑微到尘埃里的疯子。

她满脸是泪,却笑得比哭还难看,死死抓着楚璃的裙角,语无伦次地哀求:

“民女不能死……民女还没见到姐姐……只要殿下肯饶我一命,让我去见她一面,苏婉此生愿为奴为婢!无论是杀人放火还是敛财铺路,殿下指哪我打哪!哪怕是把整个苏家都填进去,民女也绝无二话!”

“求求您……求求您让我活着去见她……”

楚璃握着剑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脚下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子,看着苏婉眼中那种为了一个人可以燃烧一切的狂热与执着。

那一瞬间,楚璃心里那股滔天的怒火,竟莫名地散了大半。

她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陆云裳。

若是有一天,我也以为姐姐死了,然后又得知她活着……我会比苏婉更疯吧?

苏婉对江明砚的情深意重,竟像极了她对陆云裳的依赖。这种为了一个人可以把命豁出去的感觉,她太懂了。

“哼。”

楚璃虽然心里动容,面上却还是别扭地冷哼一声,剑尖依旧没有收回,气恼道:

“现在想活了?刚才算计我们的时候不是挺能耐吗?你这条命是你的,可云裳姐姐受的惊吓怎么算?本宫若是这么轻易放了你,岂不是让人觉得本宫好欺负?”

她虽然嘴硬,但语气里的杀意明显淡了。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盖在了她握剑的手背上。

陆云裳并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楚璃的手指,指腹在她手心安抚性地划了两下。

那意思是:放了她吧。她也是个可怜人,况且……苏家的财力与人脉,日后对你有大用。

楚璃感受到手背上的温度,耳根微微一红,心里的最后那点别扭也烟消云散了。

“行了行了!别磕了!吵死了!”

楚璃猛地收剑回鞘,“锵”的一声脆响。

她扬起下巴,做出一副不耐烦却又高高在上的傲娇模样,指着地上的苏婉道:

“看在你还算是个重情重义之人的份上,再加上云裳姐姐替你求情……本宫今日就暂且留你一颗脑袋。”

“不过你给本宫记住了!”楚璃俯下身,恶狠狠地威胁道,“你的命是本宫给的,以后若是敢有二心,或者再敢算计云裳姐姐一分一毫……本宫就把你剁碎了喂狗!”

“谢殿下!谢殿下不杀之恩!”

苏婉如蒙大赦,再次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早已是一片血肉模糊,但她眼里却全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民女这条命,从今往后便是殿下的!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苏婉猛地直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枚被她捂得温热的青田石印章。

她双手高举,递到楚璃面前,沾血的脸上满是决绝:

“口说无凭,以此为证。这是江家与苏家在江南所有暗桩与商号的调令。见此印如见家主。从今日起,苏家万贯家财,皆为殿下私库!”

楚璃一怔,接过那枚沉甸甸的印章。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钱,更是苏婉的半条命。

“行了,东西本宫收下了。”楚璃把印章揣进怀里,挥挥手,“快滚吧,趁着本宫还未改变心意。”

说完,她甚至顾不上擦脸上的血,也顾不上整理凌乱的仪容,踉跄着爬起来,对着陆云裳深深一拜,随即转身就往外冲。

“你去哪?”贺清清忍不住喊道,“这扬州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呢!”

苏婉脚步未停,声音远远传来,带着一股急不可耐的颤音:

“这摊子我会安排妥当,自有人打理!”

“我要去京都!现在!立刻!我要去见她!”

看着苏婉那跌跌撞撞却决绝远去的背影,陆云裳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看来,咱们这把‘刀’,不仅磨快了,还找到了刀鞘。”

楚璃撇撇嘴,把软剑塞回腰间,小声嘟囔道:“跑得比兔子还快……姐姐,咱们是不是亏了?”

陆云裳转过头,看着楚璃那副明明做了好事还要装凶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柔声道:

“不亏。收服一个有软肋的苏婉,比杀了一百个杜衡之,更划算。”

随着苏婉跌跌撞撞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贺清清与姚澄等人也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驿馆正厅的房门。

喧嚣散尽,屋内只剩下摇曳的烛火,和两道依偎的身影。

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松弛下来。陆云裳略显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下一瞬,一具温热柔软的身躯便贴了过来。

楚璃像只没有骨头的小兽,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下巴轻轻搁在她的颈窝处,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侧敏感的肌肤上。

“姐姐……”

楚璃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丝慵懒的鼻音。她伸出手,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陆云裳那圆-润-饱-满的耳垂,动作轻柔中带着几分独占的意味:

“其实阿吉早就到了,对不对?你是故意把他关起来,不让他见苏婉,也不让他透露江明砚还活着的半个字,是不是?”

陆云裳微微偏头,感受到耳垂上传来的酥麻痒意,神色却依旧自若。

她垂眸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真不愧是我一手养大的小狐狸。

旁人只道是巧合,只以为是最后关头的“救赎”,唯有这个小狐狸,一眼就看穿了这救赎背后的“算计”。

陆云裳并未否认,只是反手握住了楚璃的手,指尖轻轻在那细腻的掌心画着圈,声音清淡却透着掌控全局的笃定:

“虽说商人重利,但女子重情。你想起事,想走那条布满荆棘的至尊之路,光有一腔孤勇是不够的。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她定能助你。”

前世……苏婉便是这江南最有手段的女子,也是支撑半个国库的皇商,所以当她发觉苏婉算计时,便想到了将计就计。

陆云裳顿了顿,目光透过跳动的烛火,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苏婉:

“可她太聪明了,也太傲了。若是只以利诱之,她或许会合作,但绝不会卖命。想要将这样的人彻底收入囊中,便要置之死地而后生。只有让她经历过绝望,再由我们亲手把希望送到她面前,她才会死心塌地,为你托付生死。”

所以,阿吉必须“消失”几天。

所以,苏婉必须先经历一场“为了复仇献祭一切”的崩溃,才能迎来“故人未亡”的新生。

楚璃听着这番话,并没有追问细节。

聪明人之间,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一个眼神,一次沉默,便足以心意相通。

她懂姐姐的苦心,也懂这份算计背后的深情——这一切,都是为了给她铺路。

“可是……”

楚璃皱了皱眉,手指停止了揉-捏耳垂的动作,有些担忧道,“如今江明砚在二皇姐那里。姐姐就不怕苏婉去了京城,为了江明砚,转头改投到二皇姐的阵营?”

毕竟,江明砚现在是靠着楚玥庇护的。

陆云裳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起初我也担心过。但正因为苏婉对江明砚用情至深,她才绝不可能真心投靠楚玥。”

“为何?”

“因为人性。”陆云裳轻声道,“这世上,没有谁能心平气和地看着心爱之人,日日承蒙旁人的恩惠,甚至……与旁人朝夕相处、仰人鼻息。”

苏婉那样骄傲的人,她要的是能够挺直腰杆站在江明砚身边,做她的依靠,而不是做一个依附于楚玥的附庸。

只有跟着楚璃,苏婉才能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权势,才能把江明砚从楚玥的“金丝笼”里光明正大地接出来。

楚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是听懂了。

“所以你没有说穿皇姐与江明砚的关系?”

楚璃想到当苏婉兴冲冲赶到京都,却发现心爱之人早已心有所属,这份绝望,怕是比杀了她还难受吧……

她的姐姐,不是真的这般大度,而是……

但下一刻,她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原本温顺地贴在陆云裳颈窝的脑袋猛地抬起。

她眯起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别扭和即将爆发的怒意:

“等等……”

楚璃眯起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目光瞬间变得锐利:“既然你早就看穿了苏婉的计划……所以,那晚在别院,你根本没打算躲?你一开始便是将计就计,用你自己为饵?!”

陆云裳心头一跳。糟糕,说漏嘴了。

她刚想开口解释,楚璃却猛地低下头,一口咬在了她的锁骨上。

“嘶……”陆云裳轻呼一声。

这一口没留力气,带着明显的惩罚意味,却又在尝到一丝血腥味时瞬间松开。

楚璃抬起头,眼眶红得像只兔子,声音里带着颤-抖的哭腔:

“陆云裳,你是不是觉得你很聪明?你是不是觉得你能算计人心很厉害?”

“你知不知道那晚看到你流血,我有多怕?我宁愿那一刀砍在我身上!你如果……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赢了这天下又有什么用?!”

陆云裳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张牙舞爪、此刻却脆弱得一碰就碎的小家伙,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错了。她算准了苏婉的愧疚,算准了杜衡之的贪-婪,却唯独低估了楚璃对她的在意。

“阿璃……”

陆云裳顾不上锁骨的刺痛,伸手将那个还在颤-抖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

“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也没想过那些刺客竟真的敢对你动手。”

她低下头,吻去楚璃眼角的泪珠,声音温柔得像是一潭春水:

“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不作践自己,你也别哭,好不好?”

“这可是你说的。”楚璃吸了吸鼻子,恶狠狠地把眼泪蹭在陆云裳干净的衣襟上,“若是再有下次,我就把你锁起来,让你哪儿也去不了,只能看着我!”

陆云裳轻笑出声,指尖穿过楚璃的长发,眼底满是纵容:

“好。若是再有下次,便罚我……画地为牢,囚于你这一方天地,永世不得出。”

她微微倾身,额头轻轻抵住楚璃的额头,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对方的鼻尖,温热的气息交缠在一起,瞬间将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化作了一池春水。

“别气了,嗯?”

陆云裳的声音放得极软,像是掺了蜜的毒药,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蛊惑。她侧过脸,温凉的唇-瓣轻轻擦过楚璃的脸颊,最后停在她的耳畔,低声呢-喃: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只要是为了你,别说是以身为饵……就算是把这颗心剖出来给你铺路,我也甘之如饴。”

“胡说!”楚璃的脸瞬间红透了,气势瞬间弱了一-大半,却还是强撑着凶巴巴地捂住陆云裳的嘴,“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陆云裳眉眼弯弯,就着她的手掌轻轻落下一吻,眼底是化不开的柔情:

“好,都听殿下的。若是想罚我,能不能换个法子,不疼的法子,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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