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殿下!江南急报!”

贴身侍女捧着蜡丸匆匆而入。

楚玥放下紫毫笔, 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慌什么?谢先生曾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般毛躁,成何体统?”

她慢条斯理地净了手, 这才拆开蜡丸。

然而, 当看到信中“杜衡之已擒,亏空百万”这几个字时,她那份端着的淡定瞬间破功。

“抓住了?!陆云裳竟真的抓住了!”

楚玥猛地站起身, 眼中满是惊喜与激动, “杜衡之是江怀瑾案的关键!只要把他带回京,明砚的冤屈就能洗清了!”

那一刻, 她是真的高兴。为那个在雨夜里求她庇护、清冷如兰的女子而高兴。

可当她的目光扫到信末那句“请殿下速调御林军接应”时,眼中的光亮却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

楚玥脸上的喜色一点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眉头紧锁的阴郁。

“陆云裳……你是算准了本宫在意明砚,便拿明砚做饵,逼本宫去跟大皇兄拼命吗?”

可调动御林军南下……那就是公然和大皇子宣战。父皇会怎么看?大皇子会怎么报复?

楚玥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江明砚那张清瘦苍白的脸, 心头猛地一痛。

“罢了, 若是自己不出手, 怕是那杜衡之必会死在路上。”

楚玥深吸一口气,猛地睁开眼,抓起大氅披在身上, 语气决绝:“更衣!去勤政殿!”

......

殿内龙涎香袅袅, 却压不住空气中紧绷如弦的火药味。

楚翎帝坐在御案后,正有些头疼地揉着眉心。最近北方战事吃紧,国库空虚, 每一封折子都在哭穷,让他心烦意乱。

阶下, 楚玥跪得笔直,而在她身侧不远处的紫檀太师椅上,坐着一位身着暗紫色金丝鸾鸟纹长袍的女子。

她约莫三十岁许,容貌艳丽却带着几分刻薄的冷硬。虽是守寡之身,却并未穿素服,反而满头珠翠,护甲上镶嵌的红宝石在烛火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这便是当今圣上的亲姐姐,长公主——楚昭华。

“父皇!”

楚玥双手呈上密折,声音急切:“四皇妹在扬州查实,杜衡之贪墨府银百万……儿臣恳请父皇,速调御林军南下接应!”

“啪!”

楚昭华重重搁下手中的珐琅彩茶盏,冷笑一声:“御林军?昭宁,你当这是过家家呢?大军开拔一日要耗费多少钱粮,你心里有数吗?”

楚玥急道:“姑母,这是为了查贪腐……”

“贪腐?我看是胡闹!”楚昭华丹凤眼一眯,语气凉薄,“薛贵妃前几日还在本宫面前垂泪,说大皇子为了筹措军饷日夜操劳,那楚璃倒好,去了江南不办正事,整日里装疯卖傻,甚至煽动商贾围攻官衙!如今还要拿内库的银子去给她填窟窿?做梦!”

她猛地转向楚翎帝,语气激愤,仗着自己掌管内库的权柄,咄咄逼人:

“皇弟!这御林军万万动不得!不仅不能动,还得治楚璃一个‘行事悖逆、动摇国本’的罪!这江南可是朝廷的赋税重地!楚璃这一闹,若是伤了江南的元气,明年的税银谁来补!”

楚玥被这一通抢白气得脸色煞白,身子微微发-抖:“姑母!您这是偏听偏信!杜衡之是国之蛀虫……”

“蛀虫?本宫看楚璃才是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祸害!”楚昭华寸步不让。

“行了。”

一直沉默的楚翎帝忽然开口。

他并未理会盛气凌人的长公主,而是眉头微皱,目光落在了跪在地上、膝盖有些发颤的楚玥身上。

“高得庸。”楚翎帝有些不悦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大太监,“你是怎么当差的?地上这么凉,怎么不给昭宁拿个软垫?若是跪坏了膝盖,朕唯你是问。”

高公公连忙告罪,小跑着送上锦垫。

楚昭华一噎,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皇弟!我在跟你说正事!”楚昭华拔高了音量。

“皇姐声音小些。”楚翎帝揉了揉太阳xue,语气里带着几分对亲姐姐的不耐,转头看向楚玥时,声音却瞬间软了下来,带着一种寻常父亲的温和与无奈:

“玥儿,你先起来。你姑母脾气急,你也别跟她顶嘴。”

“父皇……”楚玥站起身,眼眶微红,显得格外委屈,“儿臣不是顶嘴,只是江南那边真的很急。四妹若是没有援兵,怕是会有危险。”

看着楚玥那双酷似先皇后的眼睛含-着泪,楚翎帝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大半。

他叹了口气,朝楚玥招招手:“过来,到父皇身边来。”

待楚玥走近,楚翎帝竟亲自从御案上的攒盒里捏了一块她平日最爱的梅花糕,递到她手里,柔声道:

“朕知道你心善,顾念姐妹之情。但你姑母的话虽难听,道理却没错。御林军乃天子亲卫,轻易不可离京。再者,大动干戈确实劳民伤财。”

他看着楚玥,语气里满是商量的意味,全然没有帝王的架子:

“玥儿,你是朕最疼爱的公主,朕不想驳你的面子,但也要顾全大局。你能不能……体谅一下父皇的难处?”

一旁的楚昭华看得直翻白眼。这哪里是皇帝在训话,分明是老父亲在哄女儿!

楚玥捏着那块梅花糕,看着父皇鬓角不知何时生出的白发,原本到了嘴边的任性话语又咽了回去。

“父皇……”楚玥吸了吸鼻子,仿佛做出了极大的让步,红着眼眶懂事地说道,“儿臣知道了,儿臣不想让父皇为难,也不想动用内库的银子惹姑母生气。若是无法派御林军,不若由儿臣带府兵亲往一趟江南?”

“胡闹!”

楚翎帝原本和煦的笑容瞬间收敛,虽然是斥责,语气里却满是回护与担忧:“江南路途遥远,匪患未平,你一金枝玉叶的嫡公主,如何吃得了这苦?若是伤着了,你让朕如何向你母后交代?”

看着眼前这一幕感人至深的“父慈女孝”,一直立在御案旁研墨的凤阁女官吴向真,眼底却划过一丝极淡的嘲讽。

真是可笑啊。

同样流着楚家的血,同样是唤他一声父皇。这一位,只不过是提出要去江南,便让圣人担心路途遥远、怕她吃苦受累;而那一位呢?从小在冷宫吃着馊饭长大,如今孤身一人在江南那种吃人的虎狼窝里搏命,还要时刻提防着暗箭。

可在这位“慈父”眼里,楚璃的生死惊险,竟抵不过楚玥皱一下眉头。

四殿下,您瞧瞧,这就是天家亲情。若您自己不争气,哪怕死在外面,怕是也换不来这勤政殿里的一声叹息。

就在殿内气氛凝固之际——

“圣人。”

一直立在御案旁、静默得仿佛影子的凤阁女官吴向真,忽然停下了研墨的手,轻声开口。

她的声音清冷平稳,既无女子的娇柔,也无臣子的惶恐,如同一盆凉水,瞬间浇灭了殿内焦躁的火气。

“微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楚翎帝有些疲惫地摆摆手:“说。”

吴向真微微欠身,目光不卑不亢地扫过争得面红耳赤的楚玥和一脸盛怒的长公主,最后落在皇帝身上,语气客观且冷静:

“二殿下担忧四殿下安危,长公主担忧江南民变与国库空虚,皆是一片为了社稷的拳拳之心。只是……从京中调派御林军,路途遥远,一来一回怕是延误战机,且动静太大,易生波澜。”

她顿了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抛出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毒饵”:

“既然人已在扬州,何不……就近调兵?”

“就近?”楚翎帝挑眉,来了兴趣,“何处有兵?”

“江南大营。”

吴向真垂眸,语气淡然得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江南大营驻扎扬州城外,兵强马壮,且粮草充足。不如圣人下一道旨意,准许四殿下持节,在江南大营点兵二百,押解钦犯回京。”

此言一出,殿内几人的脸色瞬间精彩纷呈。

长公主楚昭华原本还紧皱的眉头,在听到“江南大营”四个字时,瞬间舒展开来,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与得意。

江南大营?

那可是大皇子那一派苦心经营多年的地盘!里面的统领、副将,哪个没拿过大皇子的好处?哪个不是大皇子的人?

让楚璃去那里点兵?简直是羊入虎口,自寻死路!

“吴司言此计甚妙!”

楚昭华立刻变了脸,之前的盛气凌人一扫而空,甚至笑着附和道:“皇弟,我看这法子好!既不用劳师动众调御林军,也不花内库一分钱,还能护送杜衡之回京。这才是两全其美的法子啊!”

她甚至还加了一把火:“若是有了江南大营的兵,楚璃还办不好这差事……那她也确实没脸再回京城了!”

楚玥却是一惊,脸色煞白。

她虽无实权,却也知道江南大营的水有多深。那里的兵若是给了楚璃,半路上随便制造个“匪患”或者“哗变”,楚璃和杜衡之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不可!父皇!”

楚玥急切地看向楚翎帝,“江南大营……江南大营军纪涣散,且……且……”

她想说那是大皇子的势力,可这话在御前怎能明说?那是结党营私的指控,没有证据,说了便是诬陷皇兄。

楚玥咬着唇,冷汗都下来了,只能苍白地辩驳:“二百人……实在太少,如何护得住重犯?”

“不少了。”长公主抢白道,“杜衡之不过是个文官,又不是江洋大盗。二百精兵若还护不住,那只能说明领兵的人无能!”

“好了。”

楚翎帝终于开了口。

他目光深沉地看了一眼楚玥,又看了一眼长公主,“吴司言之策,可。”

楚翎帝朱笔一挥,在折子上重重批下了一个“准”字。

“传朕旨意——”

“着四皇女楚璃,即刻于江南大营点兵二百,押解杜衡之回京!钦此!”

“父皇——”楚玥还想再求。

“退下!”楚翎帝声音一沉,帝王威压尽显。

长公主得意地抚了抚鬓角的珠翠,经过楚玥身边时,脚步微顿。

她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道:

“昭宁,别怪姑母没提醒你。有些人命薄,你非要强行去扶,小心最后把自己也给拽下去。”

说完,长公主扬长而去。

吴向真合上折子,神色依旧清冷,仿佛刚才那个把楚璃推向死路的建议并非出自她口。

楚璃,究竟是潜龙升天,还是死无葬身之地……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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