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正午的日头毒辣, 晒得驿馆前厅的青砖发烫,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尘土味。

传旨太监站在台阶上,展开明黄的锦轴, 尖细的嗓音在大厅里回荡:

“……着令四公主楚璃, 即刻前往江南大营,甄选精兵二百,即日启程, 亲自押解人犯回京!钦此!”

太监读完, 合上圣旨,笑眯眯地往前递了一步, 那笑容里却藏着几分看好戏的轻蔑:“殿下,领旨谢恩吧。”

楚璃跪在地上,双手并未举起,只是垂在身侧。

她低着头,肩膀忽然轻轻耸动了一下。

“呵……”

一声极轻的笑声从她喉咙里溢出,紧接着, 她慢慢抬起头。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 此刻没有半点怒火, 反而盛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她歪了歪头,视线像粘腻的毒蛇一样缠绕在太监的脖颈上:

“公公,父皇这是……嫌我也活得太长了吗?”

声音软糯, 却听得太监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气, 下意识退了半步:“殿、殿下慎言……”

楚璃嘴角的笑意更深,藏在袖中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软剑。她不想接旨,她只想把眼前这张虚伪的脸皮割下来。

空气死一般的静, 杀意在无声蔓延。

就在楚璃的手指即将触到剑柄的刹那——

一只微凉的手,悄无声息地覆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紧接着, 一道清冷如雪的声音,极低地钻进楚璃的耳朵,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阿璃,别脏了手。”

“接旨。活着,才有资格质问。”

手背上的凉意,像是一道咒语,瞬间定住了楚璃即将失控的疯魔。

她浑身一震,眼底的猩红慢慢褪去,侧头看了一眼陆云裳。陆云裳依旧垂着眸,但却让楚璃有种仿佛天塌下来都有她顶着的错觉。

她双手举过头顶,稳稳接住圣旨,声音清脆:

“儿臣……领旨谢恩。”

“这就对了嘛。”太监如蒙大赦,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一刻也不敢多待,“咱家这就回去复命了。”

驿馆的大门“哐当”一声被人从里面重重关上。

那一瞬间,楚璃脸上的乖巧面具彻底碎裂。

她没有摔圣旨,而是慢条斯理地将圣旨放在桌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一根一根地擦拭着刚才碰过圣旨的手指,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二百人……江南大营……”

“在他心里,在他心里,是不是我就算死在半路上,也不过是给他儿子……添了一笔无伤大雅的罪名?”

“阿璃。”

她缓缓走上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楚璃那只因为用力过猛而指节泛白的手。

她一点点掰开楚璃紧攥的拳头,看着掌心里被指甲掐出的深深血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疼吗?”陆云裳问。

楚璃一愣,刚积攒起来的满身戾气,在这个温柔的字眼下,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

她委屈地瘪了瘪嘴,顺势将头埋进陆云裳的颈窝,闷声道:“疼。心里疼。”

“姐姐,他们欺负我。”

陆云裳无奈地轻叹一声,抬手一下一下抚摸着楚璃的后颈,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乖,不气了。”

她抬起眼,看向桌上那卷圣旨,原本温柔的目光瞬间变得深邃而锐利,透着一种运筹帷幄的冷光:

“圣旨是死的,人是活的。”

“阿璃,你觉得这是绝路?不,这是圣人递给你的刀。”

楚璃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刀?那是一群想杀我的废物。”

“正因为是废物,才好重塑;正因为想杀你,我们才有理由反杀。”

陆云裳指尖轻轻摩挲着楚璃掌心的红痕,语气平稳,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野心与算计:

“御林军是你父皇的,给了你,你也带不走。但江南大营这二百人……只要进了你的手,是生是死,是兵是匪,还不是你说了算?”

她微微凑近楚璃,温热的气息拂过楚璃的耳畔,带着几分纵容与蛊惑:

“哪怕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只要握在手里,也能捅穿敌人的心脏。阿璃,别让看轻你的人……笑到了最后。”

楚璃定定地看着陆云裳。

看着这个总是沉稳内敛的女人,此刻却为了她,眼中燃烧着比她还要疯狂的火焰。

那种被理解、被包容、甚至被纵容作恶的感觉,让楚璃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好。”

楚璃死死攥紧手中的圣旨,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弧度:“走!咱们这就去那什么大营挑人!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我的剑利!”

......

烈日当空,校场上尘土飞扬,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和一种令人不安的躁动。

负责接待的大营统领张猛,是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他漫不经心地拱了拱手,连腰都没弯下去:

“四殿下,奉圣上口谕,这就是末将为您精心挑选的二百精锐。个个都是……‘好手’。”

楚璃站在点将台上,冷眼扫过底下这群人。

这就是所谓的“精锐”?

有的衣冠不整,有的抱着长矛打哈欠,更有几个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眼神闪烁,队伍松松垮垮,毫无军纪可言。

楚璃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一步步走下点将台,陆云裳身着一袭素雅的月白长裙,神色清冷,静静地跟在她半步之后。

两人径直走到队伍最前方。

那里站着一个领头的百夫长,这人没戴头盔,衣襟敞开,露出一撮黑乎乎的胸毛,嘴里还叼着根狗尾巴草。

见楚璃走过来,他不但没行礼,反而歪着头,目光先是在楚璃身上转了一圈,随即像是忌惮那一身皇室蟒袍,悻悻地收回了视线。

但下一秒,他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一转,落在了楚璃身后的陆云裳身上。

在这全是臭男人的军营里,清冷出尘、肤白胜雪的陆云裳,就像是一块掉进狼窝的鲜肉,太扎眼了。

“哟,殿下是千金之躯,咱们这帮粗人自然不敢造次。”

那百夫长吐掉嘴里的草根,轻佻地吹了声口哨,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陆云裳身上上下游走,仿佛要用眼神剥开她的衣裳:

“不过殿下身边这位……这是哪家的小娘子啊?长得可真带劲,这皮肤嫩得都能掐出水来。”

周围立刻响起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声。

“嘿,头儿说得对!这么个娇滴滴的美人儿,跟着去押送囚犯,也不怕半路上颠坏了?”

张猛站在一旁,抱着双臂,完全没有喝止的意思,脸上挂着看好戏的笑。

那百夫长看了一眼张猛,见楚璃没说话,以为这公主是个软柿子,胆子更大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身子故意往陆云裳那边倾斜,一股令人作呕的汗臭味扑面而来。他嬉皮笑脸地伸出手,作势要去撩陆云裳的袖口:

“小娘子,这一路山高水长,夜里冷得很。你要是怕冷,或是骑不惯马,哥哥我的帐篷可是暖和得很,要不要哥哥晚上给你……”

陆云裳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刚要后退。

“刷——”

一道银光如灵蛇吐信,毫无征兆地从楚璃腰间弹起。

“啊!!”

下一瞬,凄厉的惨叫声才后知后觉地划破长空。

那一瞬间,楚璃是真的想杀了这个敢对陆云裳出言不逊的杂碎。

是脑袋里自己答应陆云裳不脏了自己手的承诺,硬生生遏制了想要杀人的冲动。

那百夫长捂着被软剑瞬间贯穿的右手掌心,惨叫着踉跄后退,鲜血滴答滴答落在尘土里。

“本宫的人,你也敢觊觎?”

楚璃站在陆云裳身前,手中握着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剑身在阳光下轻颤,发出嗡嗡的鸣响,剑尖正滴答滴答地往下淌着血。

全场死寂。

见那人对自己怒目而视,楚璃慢条斯理地收剑,甚至没看那人一眼,只是侧头看向陆云裳,紧张道:

“姐姐,他刚才那只脏手,碰到你了吗?”

陆云裳看着楚璃眼底那几欲喷薄而出的疯狂占有欲,心中一动,轻轻摇了摇头:“并未。”

“那就好。”

得到陆云裳摇头的答复后,楚璃才转过身,脸上挂着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看向脸色铁青的张猛:

“张统领,你的这条狗,爪子伸得太长了。”

张猛皮笑肉不笑地拱手:“殿下,军营里都是粗人,嘴上没个把门的,开个玩笑罢了,殿下何必当真……”

“玩笑?”

楚璃轻笑一声,终于将目光落在了那个百夫长身上。

她稍微后退了半步,仿佛那是什脏东西,怕沾染了晦气。

她从袖中慢条斯理地取出一块明黄色的帕子,掩了掩口鼻,眼神中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悲悯:

“你家中可有父母妻儿?”楚璃语气平淡,像是在拉家常。

赵二麻子仰首傲气道:“自然……”

“真可怜。”

楚璃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们原本能安享晚年,可惜,今日都要被你这一张嘴给害死了。”

赵二麻子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楚璃不再看他,而是猛地转身,手中那卷明黄的圣旨高高举起,声音骤然拔高,清越而威严,字字如律令:

“大楚律例,第二百七十条!”

“凡奉旨钦差出行,如朕亲临!阻挠办差者,斩!辱没钦差及随行官吏者,视同大不敬,斩立决!夷三族!”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炸响在校场上空。

“陆云裳乃圣人亲点的随行女官,位列正六品。此人公然调戏朝廷命官,便是羞辱本宫;羞辱本宫,便是羞辱父皇,羞辱大楚皇室!”

楚璃目光如冰,死死盯着张猛,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重:

“张统领,你的兵在众目睽睽之下犯了‘大不敬’的死罪。你是想包庇他,同罪论处?还是说……这就是你张统领授意的,意图谋反?!”

一顶“谋反”的大帽子扣下来,张猛的腿瞬间就软了。

在军营里耍横是一回事,触犯大楚律例、涉及皇权颜面又是另一回事。若是传到京城御史台,这顶帽子足以让他全家掉脑袋!

“殿、殿下言重了!末将不敢!这就是个误会……”张猛冷汗直流,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灭了大半。

“既然不敢,那张统领还在等什么?”

楚璃垂下眼帘,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语气凉薄得令人心惊:

“军法无情。本宫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现在就把他拿下,按律处置,以正军纪;要么,本宫回京后,便参你一本治军不严、纵兵羞辱皇室,让父皇来评评理。”

这是阳谋。

张猛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看着赵二麻子求救的眼神,又看了看楚璃手中那卷高高举起的圣旨。

若是此时硬保,那就是谋反;若是动了手,那就是向这个黄毛丫头低头。

好狠的手段!

他本以为以她的疯病,会动刀杀人,届时必然引起兵变,谁知她竟......懂得借刀杀人!

“……来人!”

张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都在颤抖,“将赵二麻子……拿下!”

张猛一声令下,几个平日里跟赵二麻子称兄道弟的亲兵,此刻却面无表情地冲了上来,反剪双臂,一脚踹在他的膝窝上。

“扑通!”赵二麻子重重跪地。

直到这一刻,他还没回过神来,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茫然,扯着嗓子喊道:

“统领?大哥!您这是干什么?我是老赵啊!我不就是调戏了个娘们儿吗?您还要为了个外人动真格的?!”

张猛背过身去,根本不敢看赵二麻子的眼睛,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住刀柄,手背青筋暴起,从牙缝里挤出森寒的四个字:

“按律……杖毙。”

这两个字一出,赵二麻子浑身一僵,瞳孔瞬间放大到极致。

杖毙?

“张猛!!”

赵二麻子终于慌了,巨大的恐惧瞬间吞噬了他。他拼命挣扎,像是被按在砧板上的鱼,嘶吼得声嘶力竭:

“你忘了吗?!庆州剿匪的时候是我背你出来的!你说过咱们是过命的交情!你现在要杀我?统领?!统领救我啊!我是为你……”

“堵上嘴!行刑!快行刑!!”张猛暴喝一声,生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亲兵不再犹豫,直接将一块破布塞进赵二麻子嘴里,将他死死按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

一名行刑手高高举起了儿臂粗的军棍,棍身上包着铁皮,在烈日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黑光。

呼——

军棍带着破风声,狠狠砸下!

赵二麻子看着那根即将敲碎自己脊梁的棍子,眼里的愤怒和求生欲,在这一瞬间,彻底化作了死灰般的绝望。

他想过无数种下场,却从未想过自己竟会被自己人打死。

“等等。”

就在军棍距离赵二麻子的后背仅剩三寸之遥时,楚璃忽然开口。

行刑手硬生生收住力道,军棍悬在半空,带起的劲风刮得赵二麻子后背生疼。

死一般的寂静中。

哒、哒、哒。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双绣着金丝云纹的宫缎软底鞋,停在了赵二麻子那张满是眼泪和鼻涕的脸前。

楚璃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男人。

随后,她缓缓直起腰,看向那个满头冷汗、正偷偷转过身来的张猛。

楚璃从袖中取出一块丝帕,轻轻掩了掩口鼻,嘴角勾起一抹优雅得体的笑,可那双桃花眼里,却冷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渊:

“杖毙……太血腥了。”

“这满地的脑浆血水,若是溅脏了本宫的鞋面,这路还怎么走?”她语气温柔,却字字诛心:“本宫心善,是个见不得杀生的。既然是这张嘴惹的祸,那就掌嘴吧。打烂了这张嘴,也就罢了。至于他的家人……看在他伺候统领多年的份上,本宫就不追究了。”

“打完之后,革除军籍,扔出大营。”

“张统领,你觉得呢?”

张猛咬着牙,眼底一片赤红。他看了一眼四周神色各异的士兵,最后只能冲行刑手狠狠挥了挥手。

很快,校场边传来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掌嘴声和呜咽声。

这一巴掌打下去,打烂的不止是赵二麻子的嘴,更是他张猛在江南大营经营多年的脸面!

楚璃转过身,不再看那血腥的一幕。

她目光扫过剩下那群噤若寒蝉的“精锐”,摇了摇头,一脸失望:

“张统领,这就是你所谓的精锐?连这种管不住下半身的货色都能当百夫长,看来江南大营的门槛,是越来越低了。”

“这群人,本宫一个都不敢用。”

楚璃大袖一挥,皇家的气度尽显无疑:

“传令下去,全营集合!不管是在伙房烧火的,还是在马厩喂马的,只要是喘气的,一刻钟内,都给本宫滚到校场来!本宫就不信,这偌大的江南大营,找不出二百个懂规矩、知进退的兵!”

这一次,张猛再也没了反驳的底气。

他低着头,脸色灰败,只能拱手领命:“……末将,遵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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