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周德厚

门外响起沉重的脚步声。片刻后,周德厚被两个护卫架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囚服,头发散乱,面色灰败,与几日前的模样判若两人。

那双曾经精明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惊惶和茫然。他被按着跪在地上,抬起头,一眼看见堂上坐着的陆昭明,又看见站在一旁抱着剑的林淮安,嘴唇哆嗦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陆昭明坐在堂上,一言不发。

他那双眼睛便显得格外深邃。他翻卷宗的动作不紧不慢,像猎人在等猎物耗尽最后的力气。

堂上安静得很,只有偶尔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陆昭明翻完最后一页,把卷宗合上,搁在案角。那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堂中格外清晰。

周德厚的身子猛地一颤,像被人抽了一鞭子。

“下游旱了两年,你知不知道?”陆昭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棱子掉在石板上,脆生生的,带着寒意。

周德厚哆嗦了一下:“知、知道……”

“管了没有?”

周德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陆昭明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他。那目光不凶不厉,甚至称得上平静。

可周德厚被这目光看着,像被人扒光了衣裳扔在雪地里,浑身都在发抖。

他见过很多上官,有的声色俱厉,有的笑里藏刀,可没有一个人,让他觉得这么冷。

陆昭明点了点卷宗,“你的园子,比京城里许多王公大臣的都气派。太湖石,锦鲤池,洛阳牡丹,苏州工匠。呵!”

他冷笑了声,又问了一句,“你儿子周鸿,今年二十二?”

周德厚一愣,下意识点头。

“他名下有多少田产?”

“这、这……”

“你不知道?”

周德厚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陆昭明吩咐:“周鸿嚣张跋扈,致使多人丧命,抢占民田,强抢民女,陆伦,带人抓拿归案。”

陆伦应声而去。

周德厚正要说什么,陆昭明又继续说:“彰德府知府钱文昭,你每年给他送多少?”

周德厚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惊恐。他没想到这个人连这个都知道。

“问你话。”陆昭明的声音不高,可那三个字落下来,像三记闷棍,砸得周德厚身子一矮。

“两···,不,不是,是五万……”他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三年了,他替你压了多少案子?”

周德厚低着头,不敢说话。

陆昭明没有追问,只是翻过一页卷宗,念道:“三月初七,柳河村赵家状告周鸿强占民田,被县衙驳回。四月初二,李家女儿被周鸿抢入府中,其父上告,被打了二十板子,三日后伤重不治。五月十九……”

周德厚跪在下面,身子越来越低,几乎要贴到地上。

陆昭明念完,把卷宗放下,看着他。

“周德厚,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德厚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忽然伏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陆昭明没有看他,只朝外道:“陆英。”

陆英应声而入。

陆昭明吩咐:“带几个人去彰德府。盯着钱文昭,不许他出门,不许他见任何人,不许他往外递一个字。他的账本、文书、来往信件,全部封存。”

陆英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林淮安抱着剑,站在陆昭明身侧,离他不过两步远。

那人侧脸轮廓被勾勒得极分明,眉骨高挺,鼻梁如峰,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

他垂着眼翻卷宗,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面容冷峻,看不出半分情绪。

可偏偏是这样一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让满京城明知他命里带煞的贵女们,都心折不已。

林淮安从前不懂,但此刻他站在这里,离他这么近,他忽然就懂了。

不是那张脸。是那股气。是他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说,就能让满堂噤声的气场。

他很沉稳,那种沉稳,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和稳。是见过太多风浪、办过太多大案之后,刻进骨血里的从容和笃定。

林淮安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陆昭明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陆昭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那点冷硬便散了,又变回林淮安熟悉的模样。

“看什么?”他问,声音还是淡淡的,却不像方才那样冷。

林淮安回过神来,抱着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小声道:“师兄,你方才好厉害。”

陆昭明看了他一眼:“不叫明明了?”

林淮安嘿嘿一笑,也不答,低头摸着剑鞘上的纹路。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师兄,你审人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陆昭明想了想,道:“什么都没想,你日后多经历,便知道自己该如何应对。”

林淮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去看那把剑,他忽然觉得这把剑也没那么重。

他笑了笑,露出两个梨涡:“师兄,接下来怎么办?”

陆昭明站起身,道:“先把周德厚收押,等钱文昭的案子查清,一并处置。修渠的事不能停,让墨竹盯着。赈灾粮款,我去州府调拨。”

陆昭明的目光,落在身旁那个抱着剑的少年身上。

“你,”他顿了顿,抬手揉了揉林淮安的脑袋,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做得很好。”

林淮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开闸放水的事。他咧嘴笑了,那笑容明朗得很,梨涡深深,露出一口白牙。

“嘿嘿,那是。”

陆昭明看着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眼底有什么东西柔柔地化开。

林淮安把剑往桌上一放,凑过去问:“你一路赶来,累不累?饿不饿?”

陆昭明想了想,道:“我已经让人叫来了各村村长、里正,暂时不得空歇息。”

他顿了顿,“但……有些饿。陪我用碗面吧。”

林淮安眼睛一亮,当即扬声朝外喊:“墨竹!快去煮两碗面!要大份的!多加肉!”

外头墨竹应了一声,脚步声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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