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把玩

林淮安抱着剑,带着陆昭明往花厅走。

他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像只撒欢的雀儿,一边走一边回头说:“师兄,这县衙虽破,后头的花厅倒还干净。我让人收拾过了,你住这儿正好。”

陆昭明跟在后头,不紧不慢,目光却一直落在那道蹦蹦跳跳的身影上。

夕阳从回廊的窗棂间漏进来,一格一格地落在青年的肩上、发顶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花厅不大,收拾得倒是齐整。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窗边摆着一盆不知名的绿植,叶子绿油油的,看着精神。

林淮安把剑往桌上一放,回头正要说什么,却见陆昭明站在门口,不知在想什么,目光有些空,像是在看他又不像在看他。

“明明?”林淮安喊了一声。

陆昭明没应。

林淮安走过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陆昭明回过神,一把攥住了那只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的手。

林淮安的手白嫩柔软,指节细长,像没长开的少年人该有的模样。

十六岁,虚岁十七八的人了,还像个孩子的手骨,握在掌心里,软软的,凉凉的。

他轻轻揉着,拇指从指根慢慢滑到指尖,又折回来,一下一下,手感很好,让人舍不得松开。

林淮安被他揉得有些痒,缩了缩手指,没缩回来,便由着他了。他歪着头看陆昭明,觉得师兄今日有些奇怪,可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

“明明,你怎么了?累了?”

陆昭明低着头,看着那只被自己握在掌心的手,没有回答。

他的拇指在林淮安掌心最软的地方按了按,才松开,轻声道:“无事。饿了。”

林淮安眼睛一亮,立刻把刚才那点疑惑抛到脑后,扬声朝外喊:“墨竹!面好了没有?快点!”

面很快端上来了。两大碗,热气腾腾,汤清面白,上头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

林淮安把一碗推到陆昭明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吸溜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你尝尝,嬷嬷的手艺可好了。”

陆昭明低头吃了一口,面劲道,汤鲜美,确实不错。

他吃了两口,又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吃得满头汗的少年,忽然开口:“你方才说,那个姑娘——”

林淮安正埋头吃面,闻言抬起头,腮帮子鼓鼓的,含糊道:“哪个?”

“沈芸娘。”

林淮安“哦”了一声,把面咽下去,道:“她昨天来衙门了,因为她爷爷的事。但她看我的眼神……”

他皱了皱鼻子,像是不太舒服,“像个商人在衡量货物,我不喜欢。”

陆昭明筷子顿了顿,夹起一筷子面,语气淡淡的:“不喜欢就不喜欢。她的事,我来处理。”

他顿了顿,又道:“你只管做你的事。旁的人,不必理会。”

林淮安点点头,又低头吃了一口面,含糊道:“她爷爷的事倒是真的,周鸿确实纵马踩伤了人。只是她自己的那些话,半真半假的,我也懒得拆穿她。”

陆昭明“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他低头吃面,动作不紧不慢,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握筷子的手指,比平时紧了些。

面还没吃完,外头传来脚步声。墨竹在门口探了探头,道:“侯爷,爷,各村村长、里正都到了,在前头等着呢。”

陆昭明放下筷子,站起身。

“我也跟你去,”他走在陆昭明身侧,半步不落,仰着脸道,“多学学怎么处理这些事。”

陆昭明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那你来吧。”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前堂里,十几个衣衫朴素的汉子正站着,有的搓着手,有的低着头,有的小声交头接耳。

见陆昭明和林淮安进来,一个个连忙站直了,目光里又是敬畏又是忐忑。

陆昭明在上首坐下,目光扫过众人,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各村的情况,说说。”

堂中安静了一瞬。几个村长互相看了看,谁都不敢先开口。

林淮安站在陆昭明身侧,看着底下那些局促不安的面孔,温声道:“你们只管说,侯爷是来替你们做主的。”

有个年纪大的村长终于鼓起勇气,上前一步,颤声道:“大人,小的柳河村村长,姓赵。俺们村,地都旱了两年了,一亩地打不出两百斤粮。河里没水,井也干了,老百姓吃水都得走十里路去挑……”

他开了口,旁人便也跟着说起来。一个接一个,声音越来越大,话也越来越急。

这个说村里有多少地荒了,那个说有多少户人家揭不开锅,又一个说去年冬天冻死了好几个老人。

说到后来,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抹了把脸。

陆昭明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哪年旱的,水从什么时候断的,官府发过赈灾粮没有。问得不多,却句句都在点子上。

那些村长里正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见他问的都是实在话,便竹筒倒豆子似的往外倒。

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陆昭明扫了一眼众人,开口道:“你们回去,把各村能干活的人都叫来。先修渠,再种地。你们村部分的水渠修好了,就可以春耕。”

几个村长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有人小声问:“大人,那工钱……”

“工钱五十文一天,管两顿饭,日结。”

堂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那些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些,腰杆也挺直了些。

陆昭明又道:“周德厚贪墨的税银和赈灾款,本侯会一一查清。该退还的退还,该补偿的补偿。被周家强占的田地,只要有地契、有人证,核实之后,全部归还。”

这话一出,堂中彻底炸了锅。

有人不敢相信地问:“大人,那些地被周家占了几年了,真能要回来?”

陆昭明没有多说,只道:“能。”

那几个字落下去,不重,却稳得很。

几个村长的眼眶忽然红了,有个老汉颤巍巍地跪下,声音发哽:“大人,青天大老爷……”

后头的话说不下去了,只磕了个头。

陆昭明让他起来,又交代了几句修渠的事,便让他们散了。

等人走完,天已经黑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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