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只有你

林淮安在水里翻了个身,水花溅出来,打湿了屏风底下的木纹。

“高兴啊,不过我要回去找阿爹,你和我一块去吧。”

屏风后安静了一会儿。林淮安以为他没听见,正要再说一遍,就听见陆昭明的脚步声绕过屏风,停在他身后。

“好。这两天咱们就出发。”

陆昭明伸手试了试水温,眉头微微皱起:“安安,水要凉了,赶紧起来。”

他从架子上扯下一块干净的大布巾,展开,等着。水声哗啦,林淮安从桶里站起来,水珠顺着肩胛往下淌,在烛光下泛着细细的光。

陆昭明的目光落在他露出的锁骨上——那颗红痣还是那么醒目,在白皙的皮肤上像一滴凝住的朱砂,比上回见时更红了些。

他移开目光,把布巾裹上去,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像在掩饰什么。

布巾很大,把林淮安整个人裹住,只露出一张被热气蒸得粉红的脸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陆昭明又从架子上扯下干净的中衣,手忙脚乱地给他套上。

林淮安由着他摆弄,像只被撸顺了毛的猫,乖乖地抬手、伸胳膊、系衣带。

穿好衣裳,陆昭明把他拉到火盆边,按下,让他坐好,又拿了块干布巾,站在他身后,替他擦头发。

动作很轻,一缕一缕地擦,从发根到发梢,不紧不慢。

屋里很安静,只有布巾摩擦头发的声音和火盆里偶尔的噼啪声。

林淮安坐在火盆前,被那双手伺候得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眯着眼睛,忽然说了一句:“明明,你真贤惠。”

陆昭明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擦。

林淮安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你要是成亲,嫂子肯定很幸福。”

“我没有娶亲。”陆昭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淮安转过头,仰着脸看他:“我知道啊。所以,我的潜台词是——你什么时候成亲?”

陆昭明低头看着那张仰起来的脸。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明明灭灭。

他没有回答,只是问:“你很在意这个问题?”

林淮安愣了一下。他转回头,低下头,盯着陆昭明衣袍上的鹰纹一直看。

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偶尔溅起一点火星,落在灰烬里,很快就灭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你成亲了,有了媳妇孩子热炕头,哪里还能来伺候我啊。”

他的手指绞着陆昭明的衣角,绞了一会儿,又松开,“我可不敢和嫂子抢人。”

话说完,他自己先笑了,那笑容却没有到眼底。

他想起那晚的事了。不是全想起来,是一点一点地,像水底的石头被水流冲开,露出底下的纹路。

那些画面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可有些东西,他记得很清楚。

他想起自己化成鱼,又变回来,想起温热的水,想起落在肩背上的手指的触感,比如那个怀抱的温度,那个人在耳边温柔的呢喃。

他不是小孩子了。从前不懂的事,如今懂了。

他明白为什么七师兄不肯回温家,明白为什么二师兄常年住在七师兄家里,明白为什么老师提起这两个弟子时,总是摇摇头,叹口气,眼底却带着笑意。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明明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总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低下头,耳根悄悄红了。

火盆里的炭又溅了一下,噼啪一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响。

身后的人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林淮安忽然有点后悔说了那些话,不该说的,说了,有些东西就藏不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把这个话题岔开,一只手落在他发顶,轻轻揉了揉。

“没有嫂子。”

陆昭明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什么,“只有你。”

林淮安愣住了。他抬起头,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明明灭灭,可那目光很稳,稳稳地落在他身上。

林淮安忽然觉得耳根更烫了,烫得连脖子都烧起来,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低下头,闷闷地“哦”了一声。

陆昭明看着他发顶那个小小的发旋,唇角弯了弯,没有再多说什么。

谁也没有再开口,有些话不必说。屋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布巾摩擦头发的声音,和两颗心跳的声音。

年关近了。

西北的路不好走,官道被风沙啃得坑坑洼洼,马车走起来颠得人骨头疼。

这几年,林如海组织人在附近种树,就是为了改善风沙的问题,虽然现在没见什么明显效果,但感觉还是有用的。

因此,这两年林淮安在四处都在查探周围的实地情况,也带人种了不少的树。

林淮安见识过西北的风沙和百姓的疾苦,他心里感触万分,写了好几封信递到了五师兄手中,明为日常,暗里则提示师兄:

钱啊,人手啊,政策啊,赶紧都发下来支持师弟的工作啊,名留青史的活,你我都有份啊。

水渊在迟疑,和陆昭明吐槽了几句,安安胆子越来越大了,想的也太天真了,竟然想在沙漠了种树,还跟朕要钱,要人手···

陆昭明打断水渊的话:“姐夫刚刚说什么?”

水渊说:“安安跟朕要钱···”

“不是这句。”

“安安要在沙漠种树?”

陆昭明当即站起身,“跟长姐说,我去沙漠种树。”

水渊:“····”

你这样,还不如直接开口求情,要朕给你心尖尖送钱直接说不就行了吗?你去就去了,跟你长姐报什么行程啊?

水渊无奈,只好拨款让陆昭明走一遭,这才有了那次,林淮安在西北风沙里见到陆昭明的原因,还骗鬼地说“路过”呢。

此时,林淮安坐在车里,和陆昭明说起了自己种树的趣事。

陆昭明说:“都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如今只是简单种下树,十年,二十年后再看,这里会长出一片绿荫,你的树,种得很值。”

林淮安笑了笑,没说话。他看了眼车外的景物,快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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