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书房谈话

晚膳摆在后堂,菜色简单,却是林淮安这大半年来吃得最安心的一顿。

林如海坐在上首,林黛玉坐在他左手边,林淮安坐在右手边。

陆昭明坐在客位,安静地吃着,偶尔抬眼看一眼林淮安,将他喜欢的菜夹到他的碗里。

林淮安一边吃一边说,嘴就没停过,说得眉飞色舞,筷子都忘了放,比划着手势,把一碗饭吃了大半个时辰。

林如海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夹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听到雪山上那一段,筷子顿了顿,抬眼看了陆昭明一眼。

陆昭明垂着眼,正在喝汤,像是没注意到那道目光。

“没遇到危险吧?”林如海问,语气平淡,像在问今天衙门里的事。

林淮安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笑嘻嘻地道:“阿爹你还不信我啊,我都这么大了,知道轻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还有师兄在呢。你对他总该信得过的吧。”

林如海没有说话。他只想说,他现在最不放心的就是陆昭明。

这个人,从他儿子十六岁惦记到十九岁,从京城惦记到西北,从春天惦记到冬天,阴魂不散似的。

他看一眼林淮安,又看一眼陆昭明,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有些话,不能说,说了就不好收场了。

林黛玉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给林淮安夹一筷子菜,偶尔给自己夹一筷子。

她听林淮安说话的时候,嘴角一直弯着。听到雪山那段,想到那头养在她房间侧间的“狗崽子”,睫毛颤了颤,低下头,继续吃饭。

一顿饭吃了很久。等碗碟撤下去,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

林如海看了看林淮安,又看了看林黛玉,“都去歇着吧。路上累了,明天再说话。”

林淮安和林黛玉应了一声,说说笑笑地离开了。

林如海站在廊下,看着一双儿女闹了一阵,才转身去了书房。

陆昭明跟着引路的丫鬟去了客院,进了门,没有急着洗漱换衣。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那日林淮安问他何时成亲时的眼神,又把几年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知道,有些事,迟早该说清楚。

果然,没等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沐风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不高不低,刚好能听见:“侯爷,我家老爷有请。”

陆昭明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拉开门。廊下的灯笼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依旧是冷峻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可林沐风跟了林如海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多了,隐约觉得这位侯爷今晚和平时不太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让开路,微微欠身。

“侯爷,这边请。”

书房里,林如海正坐在案后。他手里拿着的,是林淮安给他画的风景图,西北的戈壁、雪山、草原,笔墨稚拙,却处处透着用心。

听见脚步声,他把画小心放好,压在镇纸下面,抬起头,看着陆昭明从门口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林如海先开口:“侯爷一路辛苦。”

陆昭明微微欠身:“林大人客气。”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林如海缓缓开口:“安安这孩子,在我之前,一看就是被娇养的,自我养了他之后,也根本没吃过什么苦。”

他看着陆昭明,目光一寸一寸地收紧。“在扬州的时候,有我和他妹妹护着;在京城的时候,有老师和师兄们罩着;出去游学这几年,走到哪儿都有人帮。他运气好,这我知道。可运气这东西,不能保一辈子。”

陆昭明没有说话,只是听着。他的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蜷着,却没有动。

林如海看着他,目光比方才锐利了几分:“他如今十九了。十九岁,不小了。该懂的事,他都懂了。不该懂的事……”

他顿了顿,“他也懂了些。”

陆昭明的目光没有躲闪。他知道林如海意有所指的在说着什么,三年前那晚的事情,林如海肯定是知道了。

作为林淮安的父亲,林如海完全有这个立场来和他说这些。而陆昭明,也没有辩解的意思,更甚者,他等的,就是被揭破的那一刻。

林如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随意起来,像在聊家常:“侯爷这般年纪,也该成亲了。林某在甘肃这几年,也听说京中不少人家惦记着侯爷的婚事。”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不紧不慢地道:“安安年岁也差不多了,林某正有意为他相看——”

“林大人。”陆昭明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只是,他的手指收紧了些,努力在克制着。

林如海放下茶盏,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压迫,“侯爷打断下官的话,想要说什么?”

陆昭明说:“林大人,晚辈不会成亲。”

林如海的眉头微微一动:“这事···下官也管不到侯爷头上。”

陆昭明直起身子,看着他,“我知道,林大人希望安安走一条顺遂的路——娶妻,生子,做官,光宗耀祖,过一个正常人的日子。但,只要他不愿意,谁也无法把这些想法加在他的身上。”

林如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陆昭明继续道:“只要他不愿意娶妻生子,谁也不能强迫他。林家不能,世俗不能,谁都不能。”

林如海看着他,目光复杂。他忽然问:“万一他真的愿意呢?万一他遇到一个喜欢的姑娘,想要娶妻生子,过寻常人的日子——你真的甘心放手?”

陆昭明攥了攥拳头,“只要安安愿意····,我····给他选择的机会。”

“是吗?”林如海冷笑一声,目光如刀:“我听闻柳城那位沈姑娘,过得很不好。”

陆昭明抬起头,目光坦然,没有半分心虚。“她身为妾室,不安分守己,被主母惩罚,怨不得人。”

林如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这几年的担心、不放心、不甘心,都叹了出来。

“说到底,你就是想要你所谓的独宠和喜欢。竖起一道墙,断绝了安安接触其他女子——甚至是男子的机会。你不愿我勉强安安,可你,又何尝不是一直在用你的方式,要求着安安呢?”

他的声音沉下去,“陆侯爷,我就不明白了,你就不怕安安知道吗?”

“你是承恩侯,想要什么样的女子、公子没有?安安心思单纯,但不是傻子。他不会做一个只被观赏的池中鱼。你把他圈在身边,不许别人靠近,你有没有想过,他愿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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