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安排

水渊往旁边走了几步,与沈端并肩而立。他目光依旧落在林淮安身上,语气却带了几分认真,“你觉得···林如海放在哪个位置合适?”

沈端摇扇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他沉吟片刻,这才开口:“林大人在江南多年,盐政上的事无人能及。论才具,论资历,回京之后,六部侍郎都是使得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他那个位置太敏感了。盐政、漕运、织造,哪一样不跟江南那些大族纠缠不清?他在那儿坐了这么多年,清清白白地全身而退,已是难得。”

水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沈端继续道:“若是把他放到户部、工部这些地方,固然合适,可那些衙门里的盘根错节,他未必应付得来——不是他没这个本事,是他那个性子,不屑于去应付。”

水渊微微侧头,看向他。

沈端收起扇子,正色道:“所以,臣以为,与其把他放到那些泥潭里,不如给他一个清贵的位置。”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从三品。”

水渊的眉头微微一挑。

沈端解释道:“都察院掌风宪,纠劾百官,提督各道。左副都御史虽不如左右都御史权重,却是天子近臣,专司监察。这个位置,不必结党,不必站队,只须秉公办事——正是林大人这样的人最合适的去处。”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他在江南多年,见惯了官场沉浮,知道哪些人可用,哪些人该查。这样的履历,放在都察院,再合适不过。”

水渊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都察院……这个位置,倒是个孤臣的位置。”

沈端点头:“正是孤臣。不靠人前,不结朋党,只对天子负责。林如海那个性子,做孤臣,比做能臣更自在。”

水渊没有说话,目光又落在远处的林淮安身上。

那孩子正蹲在地上,拿根树枝戳一只山鸡,也不知在嘀咕什么。

他忽然笑了笑:“林如海这个人,确实适合做孤臣。可有了这个儿子,他还孤得起来吗?”

沈端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笑了:“倒也是。有这么个儿子在,他想孤也孤不了。”

水渊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罢了,孤臣也好,能臣也罢,只要他尽心当差,朕不会亏待他。”

沈端拱手道:“圣上圣明。”

水渊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远处,林淮安终于戳够了那只山鸡,站起身,朝这边挥了挥手,喊道:“五师兄!大师兄!你们快过来!我们要生火烤兔子了!”

水渊笑了笑,又丢下一句:“等他去了国子监,他的功课,你负责。”,说完便迈步朝林淮安走去。

沈端跟在后面,摇着扇子,眼底带着笑意。

他倒是有些羡慕林如海,好运道啊!

却说林黛玉这边,天刚蒙蒙亮,漱石小筑便忙碌起来。

林黛玉换了一身新制的衣裳,是前几日刚做好的——秋香色绣折枝兰花的通袖袄,下着月华裙,裙上用淡墨色丝线绣着疏疏朗朗的兰草纹样,走动间若隐若现。

腰间系着藕荷色宫绦,坠一枚青玉佩,简净雅致。发髻挽成家常的纂儿,只簪了一支小巧的银镶玉兰花钗,鬓边还攒着宫花,乃是前两日林如海进宫面圣的时候,圣上赏赐的。

她站在铜镜前照了照,清雅出尘,又不失世家姑娘的端庄。

清莹从外头进来,低声道:“姑娘,帖子都送到了,几位姑娘应了会来。只是……”

林黛玉抬眼:“只是什么?”

清莹道:“方才门上来报,锦阳公主的车驾已经快到巷口了。说是微服前来,不想惊动太多人。”

林黛玉微微一怔。锦阳公主?

那是皇后娘娘养在跟前的公主,虽是养女,却极得宠爱,寻常不轻易出宫。她竟亲自来了?

林黛玉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带着嬷嬷丫鬟出门迎接。

府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缓缓停下。车帘掀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身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外罩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头戴赤金累丝凤钗,通身的气派,一看便是宫里出来的。

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却又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倨傲。

林黛玉上前行礼:“臣女见过公主。”

锦阳公主伸手扶住她,笑道:“不必多礼。今儿是来赏花的,不是来受礼的。你叫我锦阳就好。”

“那臣女失礼,唤一声姐姐罢。”林黛玉见她态度和气,心里松了口气,引着她往里走。

赏花会设在东跨院的水榭里。那水榭原是林淮安的锦鲤池,如今池水清澈,几尾锦鲤悠然游动。

池边摆满了各色名贵的菊花——有姚黄、魏紫、墨菊、绿云,还有几盆罕见的“十丈垂帘”,金黄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垂落如帘,美不胜收。

先到的几位姑娘已经在水榭里坐着了。见林黛玉引着人进来,都起身相迎。

锦阳公主摆摆手,笑道:“都坐吧,今儿不分尊卑,只论姐妹。”

众人这才坐下,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那几盆花上。

御史家的周姑娘惊叹道:“林妹妹,你这菊花可真好看!尤其是这几盆‘十丈垂帘’,我在别处从未见过这样好的品相!”

林黛玉笑道:“周姐姐谬赞了。这些花可不是林府的,是我兄长去承恩侯府借来赏玩的。他说我第一次待客,不好没个撑场面的,便腆着脸去借了来。”

众人听了,不由得面面相觑。

承恩侯府的花,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借的。承恩侯陆昭明,那可是皇后的亲弟弟,虽然霉运不断,却是实打实的权贵。这位林家大少爷,竟能从他府上借花?

周姑娘叹道:“林大少爷待妹妹真好。”

林黛玉笑了笑,没接话。

锦阳公主却道:“我倒是听说过你兄长。是许老太傅的关门弟子,今年中了案首,是不是?”

林黛玉点头:“正是。”

锦阳公主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又问:“听闻你也跟着太傅读书?”

林黛玉道:“是兄长求了情,让我旁听罢了。”

这话一出,几个姑娘都露出羡慕的神色。

许老太傅的课,那可不是谁都能听的。便是皇子公主,也要看老太傅愿不愿意教。林黛玉竟能旁听,真是天大的福气。

锦阳公主正要再问,外头又传来一阵笑声。

王熙凤带着迎春、探春、惜春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大红撒花袄,满头珠翠,人未到声先到。

“哎呀!我们来迟了!妹妹们别见怪!”

林黛玉连忙起身相迎,又引着她们入座。

探春一进门,目光就被那几盆花吸引住了。她绕着水榭走了一圈,赞叹道:“好花!好花!尤其是这盆‘十丈垂帘’,我早就在书上见过,今日才得一见真容!”

惜春年纪小,好奇地凑过去看,伸手想摸,又缩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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