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诗会

众人寒暄了一阵,锦阳公主忽然提议:“今儿花好,景好,人也好,不如咱们作诗如何?”

她身旁的端慧郡主拍手笑道:“这个主意好!正合今日之景!”

林黛玉便让人备了笔墨纸砚,又让清莹取来几个签筒,里头装着韵脚。

众人抽了签,便各自低头构思起来。

不多时,锦阳公主先成了诗。她念道:

“秋色满园菊正黄,金英翠叶傲寒霜。

不与百花争春色,独向秋风送晚香。”

众人听了,纷纷称赞。

林黛玉也成了诗,却不急着念。等众人都念完了,她才起身,轻声道:

“菊花开处即重阳,冷艳幽姿映玉堂。

莫道秋光不如春,此花原是晚来香。”

锦阳公主听了,点头笑道:“好一个‘此花原是晚来香’!林妹妹果然好才情。”

林黛玉连忙道:“姐姐谬赞了。公主的诗才是真正的好,我这不过是凑趣罢了。”

众人一听便知,林黛玉这是有意让着公主。心里不由得暗暗赞叹——这位林姑娘,倒是个懂事的。

锦阳公主却不傻,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端慧郡主又提议道:“今儿既然人齐,不如咱们结个诗社如何?往后常来常往,也好有个由头。”

锦阳公主第一个赞成:“好!我早就想结个诗社,只是一直没寻着合适的人。如今有林妹妹在,正合适!”

林黛玉笑道:“公主抬举了。既如此,我便厚着脸皮应了。”

众人又说笑了一阵,话题渐渐转到别处。

周姑娘好奇地问:“林姐姐,我听说你去江南游学过?还见过好些有趣的事?”

林黛玉点点头,把一路上遇见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又说了自己在绣庄安排些苦命姑娘等等。

她说到最后,语气带了几分感慨:“女子处世不易,我常想,若是能为她们做点什么,让她们也能靠自己的手艺活下去,那才不枉我读了这些年的书。”

水榭里安静了一瞬。

“林妹妹,你这番话,说得真好。”

她站起身,走到池边,望着那几尾游动的锦鲤,忽然道,“我常听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在宫里这些年,我见的那些嬷嬷、女官,哪一个不是靠着本事活下来的?她们若是无才,如何能在宫中立足?”

林黛玉却说:“我读着,更该是‘辩是德’才是。”

锦阳公主一笑:“妹妹说得极是。”

她又看向众人,目光清亮:“我回去就跟母后说,也要办个这样的工坊。不单是绣坊,还可以有书坊、药坊、织坊——女子能做的事多了。那些守寡的、被休的、无依无靠的,只要有一技之长,就不必仰人鼻息过日子。”

林黛玉眼睛也是十分明亮,如同见到知己:“我亦是想,能不能办个女学堂。不必考功名,只教识字、算账、医理、桑麻。让那些穷苦人家的女孩儿,也能识文断字,将来嫁了人,能自己看账本,能教儿女识字,能把日子过得明白些。”

众人听了,不由得怔住。

只觉得公主和林黛玉的想法若是传出去,还不知引起如何动荡呢。

端慧郡主拍手笑道:“公主和林妹妹这主意好!我回去也跟母亲说说,咱们王府也有庄子铺子,若能收容些无依的女子,也是积德的事。”

周姑娘连连点头:“我家里有几个老嬷嬷,就是年轻时守寡,靠着针线活养活一家子的。若是早有这样的工坊,她们也不必受那些苦。”

探春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手里的茶盏却微微发颤。

她想起自己那些话——那些只能在心里想想、从不敢说出口的话。

她曾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想过,若她是男儿身,定要出去闯一番天地。她要读书,要科举,要做官,要让她那个不着调的亲生母亲看看,什么叫出息。

可每次想到这里,她又会苦笑——想这些做什么?她不过是贾府一个庶出的女儿,能有什么前程?

她曾怨过,为何偏偏生为女儿,满腔抱负无处施展。

可如今听着锦阳公主这番话,听着林妹妹那些话,她忽然觉得自己想窄了。

谁说一定要是男儿身,才能做事?

公主可以,林妹妹可以,那些无依无靠的女子,也可以。她,是不是也可以?

王熙凤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感叹。今儿这场宴,倒是让她开了眼了。

惜春低声道:“她们···很不一样。”

她也想能走自己的人生,奈何家中父兄····她叹了一口气。

宴席散去,已是申时。

林黛玉将诸位姑娘一一送到二门上,锦阳公主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才依依不舍地上了马车。

端慧郡主、周姑娘等人也各自告辞,车马声渐渐远去。

林黛玉站在府门前,看着最后一辆马车消失在巷口,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可算是结束了。”她转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吩咐,“清莹,让厨房备些热汤,再让雪雁把今日的礼单理一理。”

清莹应了,又问:“姑娘,那些花儿怎么办?”

林黛玉看了一眼池边那几盆名贵的菊花,道:“好生照顾着,明儿兄长回来,都要还回去的。承恩侯府的东西,可不敢弄坏了。”

清莹笑着应了。

林黛玉回到漱石小筑,在窗边坐下。

沈嬷嬷端了盏热茶来,放在她手边:“姑娘今儿辛苦了。”

林黛玉摇摇头,捧着茶盏,忽然问:“嬷嬷,我白日里说的那些话……是不是不该说?”

沈嬷嬷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她对面坐下。

“姑娘为何这么问?”

林黛玉垂下眼,轻声道:“那些话,会不会太……太张扬了?毕竟我才回京,头一回待客,就说这些……”

沈嬷嬷摇摇头,神色温和,却透着几分认真。

“姑娘,老奴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见过太多人——有本事的,没本事的,立得住的,立不住的。那些立不住的人,不是因为没有靠山,是因为自己先把自己当成了依附。”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世道,对女子而言本就多艰。世家门第是资本,可更重要的,却是自身立得住。”

林黛玉抬起眼,看着她。

沈嬷嬷一字一句道:“有安身立命的本事,有独立自主的心性,有能力自己养活自己,不必全然依赖他人,也能活得从容、有尊严——这才是真正的自立。”

林黛玉听了,沉默良久,她忽然笑了:“嬷嬷说得,和哥哥、老师说的,一模一样。”

沈嬷嬷点点头,没有再多说。

林黛玉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天色。夕阳西下,天边染着一层淡淡的橘红。

路还很长。

可她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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