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笨蛋猎户

陈雪游慢慢把头转过来,满脸尽是血污,痛极的一双眼如幼兽般清澈干净,求生之希望尽寄托在眼前这人身上。

“大哥,救救我……”她张着嘴,奈何声音微弱,心里真是万分焦急。

她完全不知这猎户为人如何,会将她怎样,但她必须向他求救,哪怕最差的结果,也就是被这男人拣回家当媳妇,如果是这样,她逃脱的成算还是挺大。

毕竟,他总不至于把她当猎物,扛回去剥皮拆骨,烹炒煎炸。

两个人,一个蹲在坑上,一个在坑底,大眼瞪小眼,心里都很慌。

别看那猎户一身腱子肉,生得高大魁梧,其实也不过就是个愣头愣脑的单身小青年,至今还没娶过老婆。

倒不是姑娘怕他,其实他五官俊郎,身形挺拔,村里姑娘爱慕者不少呢。可是一收到姑娘的花和抛过来的媚眼,男人就脸红羞涩得了不得,心里很感激姑娘们的青睐,于是老老实实替每个姑娘劈柴挑水,闹到最后,所有姑娘都不搭理他了。

姑娘们都寻思:这人真是个傻子,姐姐我要的是砍柴烧水么?我要的是耳鬓厮磨,恩爱缠绵呀。

因而不幸,“待字闺中”至今。

这会儿乍然偶遇这受伤的陌生女子,猎户很是无措,她受了伤,要把她救上来,少不得会有肢体接触。

那可不成,男女授受不亲,这事可干不得。

陈雪游就这么仰头干看着坑顶上的人,男人傻站着,黧黑的脸红得像熟透的桑葚,急得她几乎要骂他祖宗十八代,怎么生出这么个倒霉玩意儿,她的腿都要疼死了,还愣着干嘛,打算在这里站到过年么?

可同样着急的,还有密林中潜伏的黑衣人。

草丛中有不少细小的蚊虫,乱钻乱爬,黑衣人杀手们虽然很痛苦,也只得忍耐,这时,却有一个黑衣人往胸口抓了把痒,扭头问他们老大:“头,咱们要不要冲过去把那猎户宰了?”

黑衣人头头沉声道:“别着急,再看看,这猎户举止奇怪,先别过去,恐防有诈。”

这边,猎户挠挠头,在“男女授受不亲”和“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两条至理名言之间徘徊,始终无法决策。

陈雪游绝望地闭了一眼,最后彻底闭了眼。

行吧,我还是早死早超生的好。

她安详地躺在坑底。

澄蓝的天空,骄阳似火,照亮她安详的脸庞。

沉默的猎户终于开口:“姑娘,你死了吗?”

是的,有一点点死了。

她蓦地睁开眼,提一口气,大声道:“还没,你快救我啊!”

猎户思索片刻,把缠在腰间得一根粗麻绳解下来,一头拿在手里,另一头扔到她手边,“姑娘,你抓着绳子上来。”

“……”

还是早点去吧。

猎户见她又晕死过去,终于下定决心,跳进坑里,先动手替她摘去捕兽夹,撕下衣袖,小心翼翼裹好伤,接着便用绳子试图去绑她。

陈雪游睁大眼睛:“你绑我做什么?”

猎户愁眉不展,“姑娘,男女有别,俺不能抱你出去,这才用绳子提。”

“……”

她沉默片刻,出于权宜之计,决定撒个小谎:“要不这样,我给你当媳妇,你带我回家养伤。”

猎户愣住,黑脸通红,“这好吗?”

“你就说家里缺不缺媳妇吧?”

“缺。”

“那不就行了。”

年轻猎户点点头,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将她打横抱起,慢慢放在洞边,随后爬上来,把她抱起来,往山下走。

看着瓦蓝的天,迎面吹来潮潮的熏风,她心里总算踏实。

然而没高兴多久,两人还没走远呢,只听耳后嗖嗖嗖,箭雨如蝗朝二人射过来,幸亏猎户反应灵敏,就地一滚,抱着陈雪游滚下山坡。

啊啊啊!

陈雪游欲哭无泪。

老天爷,我的胳膊我的腿。

猎户亦不幸,胳膊中了一箭,好在箭头扎得不深,他狠命咬牙,拔掉箭,随后抱起陈雪游拔腿就跑。猛男子速度惊人,呼一下就把黑衣人远远甩在后头。

猎户脚程飞快,有意抄小路速速下山,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两人就到了山脚下,身后早已没了动静。

他回头一看,身后并无那群黑衣人的踪影,遂长长舒了口气。

“姑娘,那些黑衣人为什么要追杀我啊?”

陈雪游痛得嘴唇发白,见他问,有气无力地笑了下,“笨蛋,这还看不出么,他们是来杀我的,你要怕死只管放下我便是。”

“不行,”你猎户正色道:“你现在是俺老婆,是男人就得保护好老婆。”

“……”

呵,他入戏还挺快。

陈雪游忍俊不禁,也没反驳什么,心道:傻小子,真是好骗,谁要给他做老婆,拿点钱打发就完了。

就在这时,林中骤闻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两道黑影翻身跃起,不及反应,已然落在他们前头,拦住了去路。

寒光闪闪,丽日下耀眼刺目,陈雪游和猎户这时方看清楚,眼前是两名手持长剑的黑衣人,目露凶光地瞪着他们:“往哪里跑,受死吧。”

猎户大惊失色,脚后跟抬起,慌忙间连连后退,好在他身形矫健,黑衣人长剑倏地递出,接连刺了个空,连他怀中女子也未伤到分毫,只把她裙摆生生划成流苏。

紧接着,身后的黑衣人亦呼喝着冲上前来,猎户被团团围住,可在这危险关头,他反而将陈雪游抱得更紧。

他喟叹一声,问陈雪游:“姑娘,看来我们要死一块儿了,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

有遗言,难道还能交代给你吗?

大哥,你也要死了啊!

陈雪游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话虽如此,她还是很感动,这个萍水相逢的男人,竟肯陪她一块儿死,当真是条汉子。

“大哥,谢谢你。”

“你们的废话说完没有!”黑衣人头领怒道:“受死吧!”

陈雪游心想,刺客也算很有耐心了。

可接下来,他举剑劈来,杀气腾腾。

只见寒光一闪,血溅三尺,一颗人头飞到半空中,稳稳落进草地里。

“大胆蟊贼,竟敢在太子殿下必经之路撒野!”

陈雪游看清来人是靖卫司的小江,登时欣喜若狂,可没想到高兴过了头,一口气没上来,昏晕过去。

猎户抱着她躲在一边观战。

只见一身纯黑曳撒的小江拔地而起,飞起脚连踢数人,身前的黑衣杀手被打得落花流水,个个摔在地上,挣扎不起。

“来人,把这些人都绑了!”

几名黑衣校尉飞速跑过来,将刺客们纷纷绑缚,带走。

小江收刀入鞘,得意一笑,这时待去看那被围困的年轻男女,吃惊不已。

这两人跑得还挺快。

既然他们走远,自己还要护送太子,索性先带着刺客回去复命。

当即便折身返回,踩镫认马,扬鞭驱驰,快速跟上太子的队伍。

清朗月夜,漏声催晓,周府偌大的书房急,仍是烛火荧然,一道颀长的身影落在朱窗边,凝定不动。

他执笔,正写请罪折子,才写下一行,忽闻门外人语:“大人,属下有事汇报。”

周元澈搁下笔,长眉微扬,“进来。”

江有语当即推门进来,大步流星走到房内一张书案前停下,抱拳一礼,“大人,今日带回来的刺客,属下已全部审问清楚。”

“怎么样,这些人是谁派来的?”

“大人,这些刺客乃是受吏部尚书郑鹤秋府里的姨娘孙氏所雇,去杀段姑娘的。”

周元澈掀起眼皮,声音里颇有几分埋怨:“即使这样,你为何不把她带回来?”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段青萍居然会在翕山。

不会只是去烧香拜佛那么简单吧?

想起那天的事,伤口亦隐隐作痛,他低垂眼眸,神情复杂,既是喜,也有恼恨。

可江有语沉吟不语,迟迟不回答他的问话。

“怎么不说话?”

“属下实在不知当说不当说。”

周元澈见他神色古怪,越发好奇:“少给我卖关子,有屁快放。”

“属下看见段姑娘,和一个年轻猎户举止亲密,在和刺客打斗间,那猎户已抱着段姑娘离开了。而且,当时,我也没看清楚那是不是她,所以才没能带她回来。说起来,这猎户倒不错,虎背蜂腰螳螂腿,可惜,错过这么好的人才。”

江有语正自顾自地感叹,却见周元澈漫不经心地笑道:“很好,原来她有三条船。”

江有语一愣,“什么三条船?”

“没什么,你下去吧。”

小江应喏,旋即转身走出书房门口,带上房门。他出去,还没走几步,突然听见书房内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动静不小,一听就是有人故意为之。

莫非有刺客潜入府邸?

他顿觉不妙,转身又进来查看。

却只见桌边满地碎瓷片,案前的掌司大人正握着一只白瓷茶钟,脸色阴沉可怕。

“大人,您没事吧?”

“碎了个花瓶罢了,也值得这般大惊小怪。”

江有语顿时头皮发麻。

只听啪擦一声,周元澈手里的茶钟碎了,鲜血从他指缝溢出。

“小江,你再去一趟翕山,找到那个猎户。”

“大人这是要?”

“杀了,或者阉掉,你自己看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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