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山村话别

一晃就到了山脚李家村,稀疏二三十户茅檐泥舍,村口一棵得五六人才能合抱的大榕树,树顶蓬蓬如盖,浓荫匝地。

这猎户一进村子,立时一传十,十传百,男女老少纷纷出来看热闹,都听说,那一直单着的俊俏猎户带回来个女子。

众人堵在村子口,人乱语稠,吵吵嚷嚷的,夹杂着那抹了一身泥巴的毛头小子偶尔两声尖叫。

“蛋哥,这是你的老婆吧!”

陈雪游猛一下惊醒过来,脚腕伤口仍是辛辣的剧痛,刮得她心窝子疼,看着这围观的村民,她顿觉羞赧难当,将袖子一遮,把脸挡住。

“看不着了,看不着了!”

“蛋哥,蛋哥,快把袖子掀了,叫俺们看看你老婆!”

有小孩梗着脖子伸手来扯她衣袖,皆被猎户怒目瞪了回去。

“不要乱动!”

猎户抱着她在汹涌的人潮里逆流,慢慢行至家门口,踢开院门进去,那后头仍是跟着一大串人,杂七杂八,无数张嘴聒噪着,脸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笑容。

有人问他:“狗蛋,这姑娘谁啊?”

有人替他答道:“那还用说,一定是他老婆呗。”

猎户脸一红,点过脸冲他们嚷嚷:“去去去,谁叫狗蛋,别乱喊,叫俺铁牛!”

陈雪游闻言两眼一黑,铁牛和狗蛋有什么区别吗?

李铁牛抱她进屋,外面的人不依不饶还要跟进来,幸而人群里有他婶子翠华,便冲到门口来挡人:“大家别闹,人铁牛媳妇伤着呢,等成亲那日喝喜酒,随便大家闹!好不好?”

“好呢,有翠华婶子这话,咱们就等着喝喜酒了,散吧散吧!”

这么一来,人群便轰然散去。

铁牛是个粗人,这翠花婶放心不下,跟着他进屋来,帮着烧水、煮药,见陈雪游衣裳烂成那样,十分不妥,转身回家寻出一条自己少女时最喜欢的一条裙子伺候她换上。

陈雪游感激不尽,苍白着脸道谢:“费心了婶子。”

“瞧瞧,这说的什么话,咱们是一家人。”

陈雪游心头一暖,可惜她心有所属,不然留在这村子过平平静静的生 活,也不失为一条好的退路。

李铁牛是个粗人,也不知道怎么照顾姑娘,只好帮着婶子劈柴、烧火,不过他常年单身一个人住,厨艺还不错,因此晚上做了点清淡吃食,都是些山肴野蔌。

不过陈雪游有伤,要少沾荤腥油腻,便只进些清粥,配些酱菜和少许猪肉,吃饱喝足,人定时分,她就早早合眼睡觉。

李铁牛看她睡着了,手足无措地杵在床边发呆。

翠华婶诧道:“哎哟,狗蛋你这孩子,在想啥呢?”

李铁牛难为情道:“俺的床都让她睡了,俺寻思俺睡哪呢。”

“傻小子,”翠花婶扑哧一笑,“她是你媳妇儿,还不能一块儿睡啊!”

陈雪游只是阖上眼睛,但没真睡着,心想,不得了,他不会真要跟我挤一张床吧?

还好,朴实无华的李铁牛把那黑脸一红,说什么也不肯,“俺们还没办喜事,睡不得。”

翠花婶只好寻出张边角黯黄的旧凉席,拿过来给他打地铺。

半夜,陈雪游做噩梦惊醒,醒来怎么也睡不踏实,索性干躺着,一会儿嚷嚷着要喝水,一会儿嚷嚷着想吃樱桃煎,吵得猎户大哥也睡不安生。

他寻思,这大晚上的,也没法进城给她去买什么樱桃煎,李铁牛只好踩着凉席边,趿拉着双多耳麻鞋,出门到厨房里,乒乒乓乓捣鼓了一阵。

用白天和好的面给她烙了张大饼,把瘦猪肉切成薄片,抹酱油撒盐烤得滋滋油响,直等肉片变成酱黄|色,再铺到饼子上,抹上豆儿酱、小酱萝卜,铺上葱花卷起来,用油纸包着,拿进屋子来。

“没那啥樱桃煎,姑娘,吃不吃肉饼?”

“吃!”

陈雪游早闻见肉香,馋得不行,这时接过肉饼,握着热乎乎的油纸,一口咬下去,眼泪啪嗒啪嗒直往下掉。

太好吃了!简直是人间仙品!

吃饱喝足,这心里胃里都热乎乎的,陈雪游心满意足,继续躺下睡,这回睡了没一个时辰,不料突然内急,登时憋醒过来。

“铁牛大哥!”

她用没伤的那只脚将他踹醒,“醒醒!”

李铁牛不情不愿地翻身起来,“俺没睡着,俺心里头烦烦着呢,你又咋的?”

他起来把油灯重新点上,却见她坐在床上淌眼抹泪。

“我的命好苦,从小没爹没娘,二两银子叫人牙子卖了,在深宅大院里当丫鬟,人人都欺负我,又打又骂,又不给饭吃。”

李铁牛愣住半晌,眼神有几分黯淡,“这是干啥呢,说得俺心里怪酸的。”他本来睡不好觉,心里是有点恼火来着,这会儿偏被她闹得心里很过意不去。

“李大哥,”她哽咽道:“我内急,你能不能扶我去茅坑?”

“我背你去。”

“啊?”

李铁牛二话不说,背着她走到茅厕门口,陈雪游冷不防闻到一股屎臭味,立刻趴在他肩头呕吐不止。

“不行,这也太臭了!我死也不在这拉!”

李铁牛强忍住怒火,沉声道:“那你可要拉□□里了。”

“要不这样,你带我去找个小树林解决。”

“成!”

李铁牛转头奔出院门,背她去村后头一片小树林,在一棵杉树底下将她轻轻放下来。

陈雪游单脚站立,扶着那棵杉树,提醒道:“你转过身去。”

“哎!”李铁牛忙把身子转过去,背对着她。

“把耳朵也捂着。”

“啥?干啥捂耳朵,你放屁怕人听见么?”

她气得腮帮子鼓得跟河豚似的,“少废话,快给我捂住耳朵!”

李铁牛乖乖照做,陈雪游这才放下心来,伸手解下腰带,蹲下来淅淅沥沥小便。

回去后,天已蒙蒙亮,村里的大公鸡们争相鸣叫,于是东头的山边,一轮明日徐徐升起,光照万里。

弄脏了李铁牛的葛布衫,陈雪游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一觉睡足,便主动提出要给他洗衣裳。

李铁牛红着脸,笑道:“俺洗干净了,你只管好好休息!”

她一愣,“啊,那我总要帮你做点什么呀。”

傻大个挠挠头,“这也没啥可做的,你好好养伤。”

她想了想,“这样,我会缝衣服,你找找有没有破衣裳,我给你缝好。”

“好。”

于是养伤的日子,他出去打猎,回来劈柴烧火烧水做饭,陈雪游就帮他缝衣服,其余时间吃饭睡觉晒太阳。

这日子过得也很闲适。

两三日功夫,她的腿伤已养得差不多,能下床走路了。

翠花婶子却叫了个女裁缝给她量体裁衣,说是等做了完衣便正式进李家的门,成为李家妇,从此生儿育女,相夫教子。

翠华婶笑眯眯地跟她说怎么张罗喜事,请谁主婚,请哪个厨子,她却听得傻了眼。

农村人干事就是快,说办喜事就办喜事。

哎呀,她是忽悠人傻大个的呀。

看来,还是赶紧跑路为妙。

可该怎么溜这是个问题,自己眼下脚伤还未彻底见好,若真叫他破费,把这婚事准备得差不多时再跑,那也挺过意不去的。

就在她为难之际,屋外传来打斗声,陈雪游冲到门口一看,只见李铁牛正在和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子搏斗。

明显是单方面挨打。

只见那瘦高个子的男人手腕翻转,剑法轻灵,一道寒芒瞬时绕着猎户周身游走一圈,只听嗤嗤嗤响,他身上衣衫尽破。

李铁牛急忙捂着□□,一张脸黑里透红。

“你大爷的,就会使些下三滥的招数!要杀要剐,俺李铁牛随你便!”

那男子呵呵笑道:“放心,我不要你的命,只是要借你一样东西用用。”

他提剑疾刺,猎户吃痛撒了手,对方剑尖倏地再向他裆下刺过来。

“住手!”门口,一白衣女子大叫道。

剑气陡然一滞,男子手中长剑婉转收回。

陈雪游看清来人是小江时,已然惊出一身冷汗,早听郑砚龙提起过,周元澈本是要替他净身,叫他做公公的,若非那晚她和小杏突然出现,孙姨娘知道儿子变成太监,非跟她拼命。

如今,情景再现,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必是他打探到自己的消息,误会她跟猎户的关系,这才嫉妒发疯要来割人家的命根子。

老天,这什么人啊!

小江见是她,瞬时收剑入鞘,勾唇轻笑,“原来是段姑娘,这家花果然是不如野花香吧?”

“……”

她走过来,把他拉到一边,将前因后果都解释了一遍。

小江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啊,那好,等我割完再走。”

“你有病吧!”

“哎,你看出来了,我确实有病,有老寒腿。”小江嘻嘻答道。

“……”

不过她磨破嘴皮子,好歹是把小江劝住。

“大人那边,我来交代。”

“那怎么行呢,一个都没割成,大人会很没面子的。”

陈雪游怒道:“那你便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小江见她说得认真,也不再同她开玩笑,于是答应不会再动手伤人。

可是,猎户却不肯放手,手里拿着竹筛子挡住裆部,冲她喊道:“媳妇,你快逃,这里有我!”

陈雪游一时哭笑不得,这哪里逃得掉?这可是靖卫司顶尖高手,杀人如麻,逃到天涯海角,也能给你找出来做掉。

她只得恐吓猎户:“这位大人权势滔天,你要不撒手,他会派人来屠村的。”

身后翠花婶子听见这话险些晕过去,蹒跚着步子奔过来,一把拉着铁牛的胳膊,“哎呀铁牛,你可不能犯糊涂啊!就让这姑娘去吧!”

李铁牛抱紧裆部的竹筛子,看了看翠华婶子,又看了看陈雪游,眼眶通红。

“媳妇儿,俺对不起你,俺没用!”

陈雪游也没当回事,面无表情地“嗯”了身,随后跟着小江离开了李家村。

但她万万没想到,两人返城的路上,竟被这大哥给埋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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