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悲鸣塔(十) 桃红与春梅红^_^

多么般配啊, 薛白赫想,神色里虽还笑得出来,手却不自觉握紧了。

燕都姜氏, 青阳赵氏,同样来自这样的顶级世家, 又有从前的情谊,众人的祝福。

按照话本,或按照这世上最喜闻乐见的走向,于悲鸣塔中重逢,旧情难消, 破镜重圆?

也或许, 那镜子从来就没有碎过。

这样的情绪在心上烧了一把火, 对血的渴望在这样的火中烧成灰烬。

他……渴望一些别的东西, 既然那个姜什么也可以曾得到她的青眼,那他为什么不可以?

琼慈向后退了半步, 有点没来由的心虚。

可她为什么要心虚啊。

薛白赫和她有什么关系吗。

不过是一桩名存实亡的婚约而已。

看见了就看见了。

退一万步来讲,他一个局外人,进别人的梦境, 不小心窥得了别人的过往,他就没有错吗?

琼慈理直气壮:“你这人可真不会说话, 看见了别人的尴尬事,为什么还要再说一遍?”

“尴尬事?”薛白赫重复了一遍, 他本就是个很聪明的人, 只需要一个词便可品出许多意味来。

他笑意舒朗,连眉梢也有笑,语气急转,变得甜腻腻的:“原来从前, 大小姐与姜琮亦并不是情投意合吗?”

琼慈:!

她先移开视线,忍住向后退的想法,道:“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吧,更何况,这根本不是我们现在应该关注的重点啊!”

少女的脸上,也许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有着浅浅浮起的红晕,胜过春日的朝霞,令人难以移开视线来。

薛白赫注视着那一抹桃粉之红,道:“那什么是重点?”

琼慈从纷乱的思绪中,忽生了些清明。

薛白赫对她所表现出来的在意和……喜欢,只是因为钟情蛊而生出的虚假喜欢。

这份情意,从薛白赫只身来救她,到被关入悲鸣塔下时,它的重量就已经超出了琼慈一开始给它预估的重量。

谁能想到薛白赫喜欢人的时候会是这样的啊!

她直视着薛白赫的眼睛,郑重道:“让你活下去,离开这里。”

短短几个呼吸,脸颊上浮起的,那些温暖的红色,消失得无影无踪,像骤然降下的冰。

薛白赫垂眸,他又觉得饿了。

这段时日被死死压抑住的饥饿感,也在这短短几个呼吸,骤然演变为无边无际的欲念来。

“大小姐会帮我吗?”

琼慈:“我从一开始,就想帮你,是你扭扭捏捏好吧。”

薛白赫从前看大小姐的时候,虽也觉得这是张美丽的皮囊,但就像是看一朵花,一抹云。

可若此时秉持着欲望之心来看的话 ——

白腻样的肌肤和春梅红的唇珠。

琼慈的手握紧了些,迎着这样的眼神,那种黏黏腻腻的感觉又来了。

桃花一样的眼睛中,眼神却有如晦暗之海。

分明眼前这人什么动作也没有,琼慈却迅速用两手捂住脸,道:“你要我帮什么忙就说清楚,脸上的血是绝对不可能的!”

“琼慈?”

祝满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霎时间,像打破了什么一样,无论是黏腻还是令人心跳加速的氛围都迅疾消失了。

琼慈放松下来,听得满星又问:“这位是……薛?”

祝满星见过这人,记得他是琼慈很讨厌的未婚夫,名字有点记不清了。

哦对耶,琼慈想,她好像没有给朋友们介绍过薛白赫。

薛白赫笑得毫无阴霾,抢在琼慈之前答:“祝姑娘,我是琼慈的未婚夫,我们曾在烟行书院有过一面之缘。”

琼慈:“?”等等,“琼慈”是他叫的吗?

祝满星看了看薛白赫,又看看自己的好友,只简单地应了一声。

“琼慈,瑶心幻圣刚刚传音我和施师兄,让我等前往她的住所,说是有事交代。”

琼慈猜测这是要商量诛灭梦妖的方法了,便道:“好,你快去吧。我这里没事的。”

满星这么一打岔。

薛白赫倒变正常了,他笑得也很正常,眼睛里清清亮亮,看不出丝毫刚刚的晦暗来。

于是琼慈觉得自己心平气和:“说吧,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姜琮亦从梦中醒来,侧脸上落下一片阴影来。

来悲鸣塔之前,瑶心幻圣劝他这是历练的好机会。

“琮亦,你于剑心之上无可挑剔,可越是看起来没有破绽,往往内里中满是破绽。”

“你若连梦妖也不惧,那此后的心魔劫对你而言,便没有任何问题了。”

姜琮亦自认他从没觉得有什么艰难是跨越不过的,也从未害怕过任何挑战。

他从来没有想过,属于他的噩梦竟然——

被青绿色堆叠满的青阳赵氏,被拒绝的那个黄昏时分……

尽管已经刻意不去回忆。

但其实……并没有忘记,其实仍在害怕。

到了这个时候,他终于坦坦荡荡地回忆起那个名字来。

赵琼慈。

和人一样美好的名字。

有三两同门师兄弟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八卦的笑意,齐齐拥上来调侃道:“琮亦,你刚刚的梦什么情况啊?”

“你不会还记着青阳赵氏那姑娘吧?叫什么来着我都忘了?”

姜琮亦侧过脸,长长的青色发带顺着乌黑的长发一并往下落,面容皎皎,露出一个笑容来:“是啊。”

“琼慈,一直很喜欢。”

*

瑶心幻圣带入悲鸣塔的小辈都聚集起来,又将不同的书院的修士打乱,分散在不同的组中。

“我已收集过梦妖的情报,来悲鸣塔后也再度确认过,如今也到了告知你们的时机——”

姜如婵笑道,“千重梦妖,位列三大暗妖之一。”

“三百年前由‘疯剑’前辈,自燕都追杀至流云郡,最后一剑斩灭半边身子,才得以捉入悲鸣塔下。”

“当时的仙盟倾尽仙盟之力,设立代天诛阵,在事成之际,却遭到了另外一只妖物的伏击。”

施斐衍在下面听着,实在是听不太明白,问道:“幻圣前辈,另外一只妖物的伏击?这仙盟的实力,还会有什么妖物能阻拦他们?”

姜如婵陷入了某种回忆里,温和解释道:“是一只超出你们所有想象的妖物,但是它的情报,在仙盟生死殿里被列为绝密。”

“若你们实在感兴趣,可以入仙盟多做点贡献。”

“大概……十万贡献点就可以知道了。”

施斐衍讪讪地收回手,道:“幻圣我就随口一说,莫说仙盟能不能看上我,十万点贡献,到我身死道消那天也凑不齐啊。”

笑声齐刷刷地响起。

瑶心幻圣是圣者中脾气最好的一位。即使是这些年轻的后辈,也觉得与她没什么距离感,说话也就更自在些。

姜如婵也跟着笑了笑:“……总之,那只妖物有类似于‘誓言书’的能力。”

“‘誓言书’你们应当听过吧,只要签订就可以沟通天地,绝不能违反。”

“这个有听说过,立誓的时候经常用。”有人答。

唯有祝满星和施斐衍对了下眼神,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他们共同的朋友来。

琼慈就是因为签了誓言书,才不能修行剑道的。

更为难过的是,那张誓言书被遗失在明镜台中,也许永远也找不到了。

姜如婵:“总之结果是,天地法则约束,三百年内千重梦妖不能身死。”

“三百年?那现在是到了三百年后吗?”

“幻圣前辈,那只有誓言书能力的妖物如今何在?”

“前辈,仙盟当初没能诛灭梦妖,这次由我们来,是有什么缘由吗?”

“……”

姜如婵朗声道:“没错,三百年弹指而过。由你们来诛灭梦妖,也是我与盟主,与其他圣者商量后的结果。”

她神态轻松,说出的话就有能令人信服的能力。

“疯剑剑圣当年能克制千重梦妖,是因为无畏无惧。所以战胜梦妖的方法很简单——”



薛白赫冷静地说道:“我身体中妖物的血脉紊乱,需要有一种比它们都更强的妖物血脉,才能压制住其他的血脉。”

琼慈:“等会,你是说……梦妖?”

薛白赫以最平淡的语气道:“抢在瑶心幻圣之前,夺得梦妖的血脉。”

听起来好像是个计划,但真的可行吗?

琼慈不得不感慨薛白赫比她敢想多了。

“我们两个人?”琼慈疑惑,“就算你可以短暂达到半圣境界的实力,这就打过梦妖?”

薛白赫:“它的本体而言,并没有任何战斗力。只要能战胜噩梦的话,也就可以打败它。”

琼慈捋了捋,遗憾道:“那更难了,我的梦境里是……”

“清竹圣者,你曾经的父亲?”

琼慈抬眼看了一眼薛白赫,狐疑道:“你偷窥我的梦境?”

“大小姐那可没有,”薛白赫双手交叠在胸前,“不过猜也猜得到吧。”

心中没有阴霾的人,实在是很容易看穿。

琼慈诚实道:“两个月的时间,我只熟悉了青阳剑法和……千山翠色剑法。对上元子陵,是不可能赢的。”

千山翠色剑法,是琼慈当年最常练的剑法,取自竹影落时,正如千山之翠色。

可惜,这剑法正是清竹剑圣元子陵所创的。练此剑法时,她还没有得知父亲背叛的消息。

如今这种情形,她就算把千山翠色剑法练到极境……真的能战胜原创者吗。

薛白赫笃定地答:“可以。”

“再怎么样那也只是梦……梦妖赋予你的实力是假象,只要你相信你有足以战胜剑圣的实力,那就真的会有那样的实力。”

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相信过自己的剑,琼慈的心神也为之摇曳了一下。

他们竟然真的在这里讨论,打败元子陵的可能性。

荒谬和期待之感交织在心头,琼慈心里觉得不靠谱,但却真的没有再说反驳的话。

只剩最后一件事。

“怎么光说我的梦?那你呢?”

她看向薛白赫,“说起来,我怎么从来没进过你的梦?你十拿九稳了?”

*

交代完了梦妖的一应事宜,姜如婵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此处只留下了燕都鹿鸣书院的修士。

姜如婵看向右下之处,那个永远不让自己操心的后辈,问了句:“琮亦,怎么样?你应当已经入过梦了吧?有把握吗?”

姜琮亦长身玉立,神色如常:“我之梦魇,是因为求不得而致,如今思绪开阔,意难平之事,当再求之。”

燕都姜氏最满意的继承人,给出的答案也是如此挑不出毛病来。

姜如婵真心实意地一笑:“好,若是你能得首功,我会向盟主请功,让你能在明镜台中修行,直至踏月境,拔出神断之剑。”

姜琮亦的神色很淡,唇色也很淡,即使是这样丰厚的奖赏,他并没有感到多少喜悦。

甚至根本比不上,梦里俯身时心跳来得快。

*

“我的噩梦……”薛白赫的身影斜斜的,语气也如跳动的日光那样飘忽不定。

“仍然得靠大小姐。”

哈?

听到这里,琼慈总觉得自己被薛白赫糊弄了,怎么听来听去都是她的事啊。

“你这人好狡猾啊。不会是把我骗去当苦力吧?”

“很简单的大小姐。”

“你没有否认,所以真的是苦力对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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