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悲鸣塔(十一) 最可怖之梦——

梦妖的识海之中。

没有人和它说话, 千重只能自己碎碎念。

“姜如单啊,姜如单,真的好狠心啊呜呜呜呜。”

“美梦, 那有什么用?像我这样厉害的妖物,当然应该是让别人想起来就害怕才对。”

千重的灵体在自己识海中滚来滚去, 最后蔫蔫地化为了一滩软软的饼。

它回想起自己的妖生,真是觉得命苦啊。

它不过就是……让区区三个郡的人陷入了噩梦中,噩梦还不是最恐怖的,也就是被妖物追杀下。

也就只做了三个月的噩梦,三个月啊才!比起它的妖生来说也就是打了个盹。

“疯剑”那个疯子追杀了它整整三年啊, 身为三大暗妖的梦妖, 它竟然整整三年没睡过好觉, 这合理吗。

纯白如云朵的识海之中, 旋转似的闪过许多的画面,各色的光飞速闪过——

悲鸣塔下所有人的梦境画面, 都在它的识海里飞速地闪过。

千重不关心人类的爱恨,所以像是钟寻和姜琮亦所做的梦,被它不耐烦地扔到一边。

“这也能算噩梦吗?简直是堕了我梦妖的威风啊。”

这样嘀咕着, 千重又将目光投向其他梦境。

“这几个还行,但是太老套了, 一百年过去了,怎么你们怕的还是这些东西……”

它的目光在一幅梦境上多停了一会。

暗沉的血色和深不见底的黑投射出来, 将洁白的识海里也笼罩住。

“这个……倒还不错。”

千重越想越气, 云朵样的身躯骤然膨大为原来的两倍。

姜如婵这厮一点也不守信用,如此轻易地便给它定下了死罪。

“等着吧,我一定会弄出这世上最为超绝恐怖的噩梦地。”

*

钟寻的目光穿越过大片大片青绿的断禾草。

记忆里却还是淮水钟氏望不到尽头的白色蒲公英。

身着灰色衣袍的医修同他打招呼:“钟师,这一批断禾草已经快成熟了, 您还是要收吗?”

钟寻:“嗯,收的。”

医修脸上的笑容大了几分,道:“好好好,钟师可真是个大好人。”

“但这断禾草除了可以炼制养气丹,其余的丹方都有更好的上位替代,您收了这么多是?”

而养气丹,除了对凡人和初入仙门的修士能起点调理的作用,再多的用处也没有了。

钟寻:“我师父离世之前,曾让我改良养气丹的配方,可惜我天资平平,如今也……”

那医修一听提到了沧灵医圣,立即敛了笑意,赞叹道:“钟师和医圣都是顶顶的大好人,有你们这样为着想的医修,实在是我人族之幸。”

好、人、吗。

钟寻想扯出一点笑意来,遗憾的是他连这点力气也没有。

“说起来,我运气也挺好,一入悲鸣塔有钟师这样的前辈指导,又遇上瑶心幻圣前来诛灭梦妖……”

“等梦妖一除,在悲鸣塔下感觉都是神仙日子了。”

医修说着说着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钟寻盯着那道笑容,忽觉刺眼。

这些时日,自从瑶心幻圣来到悲鸣塔下后,就连这荒凉无比,黑夜比白昼更漫长的地方,似乎也染上了喜悦。

很明显地,从普通种灵田的修士,到镇守梦妖的剑修,即使是被关入囚笼中的恶人,都比从前要开朗快乐许多。

似乎人人都在渴盼着梦妖的诛灭,噩梦不复存在。

彼之砒霜,我之蜜糖啊。

钟寻如游魂一般漂浮回到自己的住所,丝毫也融入不进这样的快乐与期盼之中。

他双手同时伸出两根手指,湛蓝色的法术光泽从手中闪过,接着他闭上眼,一脚踩入了梦境中——

他轻车熟路地来到千重梦妖的识海之中,遥望着顶头之上无数人的梦境画面。

千重见到是钟寻,愣了下,撇嘴道:“入梦秘法来找我?你有事?”

但好歹是来了个人,于是它勉强不再嫌弃,跳起来指着最顶上的那幅梦境道——

“正好,帮我看看——这个梦是不是很吓人,是不是可以把你们人都吓得屁滚尿流的那种?”

钟寻目光也没有抬一下,问:“瑶心幻圣,有能力杀死你?”

千重蔫巴了,毫无生气地答:“若来的是别的圣者,除了‘疯剑’哈,能有机会谈条件,但姜如婵是绝对不可能的。”

它一瞬间想到了别的东西,流出口水来,道:“如果你能再给我找几个次圣级别的修士……或者踏月境也行啊,说不定我可以实力大增。”

以修士血肉化为己用,说不定真可以从姜如婵手中逃出去了。

在这样一副妖物的身躯之上,自然是看不到贪婪的神色的,但这话语里的贪婪之意直让钟寻觉得作呕。

“半个月前,我刚给过你两具踏月境修者的尸体。”

千重很不耐烦道:“你也说了是尸体啊。他们年龄又那么老,在悲鸣塔下关了这么久,血肉里的灵力都不纯粹了,不好吃的。”

“我要吃嫩点的血肉!”

钟寻平静道:“即使被关入悲鸣塔的都是十恶不赦之人,但死得多了,仙盟也会查的。”

他暂且还用得到这只妖物,又道,“再等几天吧,有两个快要死了,到时候给你带过来。”

有吃的总比没吃的好。

千重的心情好了一点,打量着钟寻,心里生出些渺茫的希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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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不希望我死对吗?如果我死了,你可就再也看不到你的师父了。”

钟寻的神色仍然淡淡的,仿佛丝毫也没被威胁到。

“你死了又怎么样呢?”

“只要有梦存在,梦妖就会再生。死去的只是你的意识……会有新的梦妖来代替你。”

千重“呜呜”地哭了起来:“呜呜呜呜呜你们怎么都这样啊?都欺负小孩。”

钟寻:“我来只想提醒你——”

“不管你与瑶心幻圣之间如何开战,我的梦境里只能有我的师父。”

“若出现了别的,”钟寻顿了下,“你会后悔没有死在别人手中的。”

梦妖圆滚滚的身躯在地上滚了一圈,最终只能咽下了怒气。

好气啊实在是受不了这些人了!

*

又是一天的夜晚。

经过薛白赫那番胆大包天的劝说,琼慈对于进梦境有些犹豫。

她又读了一遍千山翠色剑法。

此剑法是正派剑法,并无奇诡之招,剑招过时如远山竹影西斜。

“大小姐那是你的梦境,并不是过去的回溯。只要你愿意,你在梦里的修为境界就能到圣者境。”

琼慈闭了闭眼,恍惚听到遥远的竹林摇曳的沙沙的声音。

她迟早要去极西海取元子陵的性命的,背叛母亲背叛人族之辈,怎么还能苟活在这世上呢。

就从梦里先开始吧。以虚假的圣者境的实力,先打败四年前的元子陵。

琼慈自觉心理上做足了准备,摒弃了所有的杂念,来到梦境之中。

——但并不是熟悉的极西海。

灰蒙蒙的天空,连一缕阳光也没有。

街道上是湿漉漉的青石板,一眼望去,触目惊心——碎肉和鲜血混在一起,堆叠成一块又一块,连落脚的地方也没有。

布满青苔的墙壁上,挂满了不同妖物的头颅,未干涸的血迹已然接近于黑色。

这副景象……琼慈迟疑地抬眼望去——

灰砖白瓦的府邸之前,孤零零地挂着“薛府”的牌匾。

这里是薛白赫的梦吗。

琼慈下意识地从想从乾坤袋中取出剑来。

可是伸出手时,五指近乎透明,像要融化了一样。

琼慈:?

她迟疑地将手贴到门上,却什么也没有触到,虚幻的手直接穿过了门。

直到拿出镜子来,琼慈才看清了自己这时的模样——

一个漂浮在空中的,孤零零灰蒙蒙的“灵体”。

之前的梦好歹还是自己的面貌,这个梦怎么完全变了一个样子。

但既然这里是在流云郡,琼慈最熟悉的地方仍是在薛府中。

于是她穿过这道门,轻松地飘了进去。

薛府里,院落中设起了灵堂,数只白色的花圈整齐地列在墙边,最前方放着三个炭盆,未烧尽的黄色纸钱被吹飞在风里,红色的余烬若隐若现。

人没有很多,大约只有十多人,披麻戴孝,跪着守在灵堂之前。

琼慈飘到一人身前,发现这人根本看不见她。

她似乎真成为了一个飘荡在流云郡的鬼魂。

看这灵堂的布置,这应该至少是十年前的事了。

彼时的薛氏因为功法缘故,族中之人接连死去,最后甚至断绝了传承。

那薛白赫在哪里。

琼慈略过这些人,飘到灵堂之中,只见三具棺木放在其中。

而金色的字浮动在虚空之中——

“薛氏第二十二任长老薛长星,鬼族之战中退敌三百余里,斩杀鬼王七具,鬼侍四千余位。”

“薛氏阵法堂第三十任堂主薛明扬,曾以破军之阵接连诛杀妖物一万余只,重创过传说之妖——惊鸿笔。”

“……”

字字血泪,让人望之生畏。

虽然是在梦中,但这样的赫赫功绩,无论是什么时候见到,也给让人觉得敬佩。

琼慈垂眸,手里幻化出三柱香,以虔诚之心拜了三下。

虽然未曾目睹过前辈们的英姿,但仍感念敬佩于心。

她规规矩矩地垂着头,将三炷香插在香炉中。

眼中出现一双破破烂烂的鞋子,上边沾了些血迹。

某种预感浮现在脑海中——

一个只有她腰那么高的男孩站在她身前,身着一身短打袍,但也被血染得看不出原来颜色来。

他露出来的肌肤上有不少伤痕,甚至于眼角上也有一道疤,沾满血与灰的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神色,抬着头,正看着她。

这熟悉的轮廓,桃花的眼形……

等等,这小孩看得见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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