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花总会开的

又僵持了十几分钟,警方带来了谈判专家。

傅修允闭了闭眼,对薛亮道:“把那个箱子拿给我吧。”

薛亮点点头,冒着雨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了黑色的一个小皮箱,又去和警方交涉了好一会儿,才举着伞走到车窗边:“三少,走吧。”

傅修允手掌攥紧了佛珠,起身下车。

在警方的带领下,走进了那间破楼里去。

现场已经围了不少警察,傅修章不允许他们靠近,他们只能停在十米外的距离,试图和傅修章交涉。

谈判专家在尽力安抚傅修章的情绪,并引导傅修章提出条件。

然而傅修章根本不理会警方,他背抵在以免落灰的墙上,用匕首挟持着傅启嵘,一声声低吼着,质问着。

“你根本不记得这里了是吗?”

“那你当时为什么要鼓励我启动东区的项目?”

“你说!说啊!”

傅启嵘手臂上被刺了一刀,流着血。

他因为惊吓过度而脸色发白,无比狼狈,看上去状态很差,根本无法回答傅修章的问题。

傅修允接过警方递来的扩音器语气平稳,一字一顿道:“傅修章。”

原本情绪激动的傅修章忽然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清了对面楼人群中站着的那个人。

他嘴唇剧烈抖了抖,颤声道:“修允?”

傅修允神色冷峻,语速不疾不徐:“你坚持要改造东区,不就是因为,这里是你曾经住过的筒子楼吗?”

傅修章怔了片刻,随后目眦尽裂,近乎哀嚎地低吼道:“原来你知道,原来连你都知道……”

“所以你绑他有什么用?他现在什么都给不了你,甚至连你的问题,他都无法回答。”傅修允语气轻描淡写,还带着几分嘲讽。

一旁的警员轻轻蹙起眉,低声提醒道:“傅先生,不要激怒他。”

傅修允颇有礼貌地朝警员点了一下头。

傅修章果然更加激动,怒吼了起来:“你还知道些什么?”

傅修允一脸平淡:“想听的话,就把他放了,其实你想绑的人是我,我来换。”

薛亮双眼瞪大,连一旁的警员都转过头来,眼神劝阻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傅先生,他现在情绪非常激动,这个方案不合适。”

傅修章发出低哑的笑声:“我绑你,我绑你又能干什么呢?”

傅修允声线平缓:“因为你想要的东西都在我这里,而且你心里想的,我也都知道。”

傅修章脸色变了变,嘴里发出粗重混乱的喘息声。

傅修允从薛亮手里接过箱子:“这是你的东西,你自己打开看看吧。”

警员接过来箱子,打开快速地看了一眼,才递给谈判专家。

谈判专家拿着箱子慢慢走近,尽力安抚傅修章的情绪,并提出把箱子扔给他。

傅修章犹豫了一会儿,同意他们把箱子扔过去。

谈判专家的手很稳,不偏不倚地把皮箱子扔到了傅修章的面前半米处。

傅修章单手拿着匕首扣紧傅启嵘的脖子,一边警惕地盯着对面,一边慢慢地挪动过去,一把将皮箱子拿到手里。

他打开卡扣,看着里面的东西,忽然就僵住了。

那个箱子里,装的全都是当年傅修章在那栋筒子楼里的生活用品。

什么用旧的不锈钢碗和杯子、沾了泥污的书包、拉链坏掉的校服,还有一本撕烂了只剩一半的语文书。

第一页不是封面,而是《刻舟求剑》那篇课文。

过了好一会儿,傅修章抬起头来,朝傅修允嘶哑吼道:“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傅修允依然冷静:“这里十几年前就拆过一次,你现在所在的那间危房,是当年那栋筒子楼改建成的厂房。”

“所以,你把这些东西留下来了?”

傅修允没有回答这句话,而低声道:“已经过去三十几年了,他不记得也很正常。把人放了,只要你还活着一天,傅家就会给你一口饭吃。”

“给我一口饭吃……给我一口饭吃……”傅修章忽然疯也似的狂笑起来,“这些年,我活得像条狗一样,只配吃你们不要的残羹冷饭!这还得是看尽脸色,才能讨来一口!三十几年,对,三十几年,我讨饭讨了三十几年了!”

傅修允眼眸沉下来,声线也沉了下来:“既然都三十几年了,那你还回到这里来干什么呢?刻舟求剑吗?”

傅修章突然安静了。

茫然地睁着眼,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守在后方的张警官时刻关注着傅修章的状态,他不动声色地对着耳麦低声道:“找机会动手。”

忽然,傅修章发出一声撕裂般的、不成调的狂笑,低念道:“对,刻舟求剑,我是在刻舟求剑……”

笑声的最后,傅修章的嗓子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满眼凄楚,声嘶力竭般控诉道:“修允,我多希望我能是你,我多羡慕你啊修允!”

“其实我也是看着你出生,看着你长大的……早些年,我也曾希望能够和你们成为真正的家人。”

“但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从来也不肯喊我一声大哥。”

“你妈去世以后,你就更加恨我了。”

“但其实……我们都是受害者……”

说到这里,傅修章忽然暴起,嘶喊道:“都是受害者!”

傅修章把匕首抵死在傅启嵘的脖子上,字字泣血,快要把喉咙扯碎:“当年你就不该把我接回去,就应该让我死在这里!让我跟我妈一样,烂在这栋筒子楼里!”

随着上空降下的一声炸雷,傅修章高举着手里的匕首。

张警官见状低声命道:“动手!”

现场陷入一片混乱,东西的翻倒声、警方的呵斥声、谈判专家的安抚声混杂在一起。

而傅修章并没有把匕首扎向傅启嵘,而是把傅启嵘朝着向他飞扑过来的警员用力推去。

自己则一转身,从破烂的窗台跳了下去。

大雨倾盆而下,将地面厚重的积尘泡成泥浆,溅起浑浊的水花。

冒着这白茫茫的雨幕,季存言回到了澜止居。

冲进门时,傅修允已经安然地坐在茶桌前,焚着香,正在饮茶。

季存言快步走到他面前,傅修允刚一站起来,季存言就扑进了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他。

傅修允轻轻揉着季存言的脑袋,安抚道:“没事了。”

季存言把脸埋在他怀里慢慢平复心跳。

后来听薛亮讲起当时的情形,季存言依然感到无比后怕。

但后怕之余,还有感慨。

原来,傅修允曾经派人去调查过傅修章被接回来以前的事。

所以,或许不止是傅修章,早些年,傅修允也曾把这个人当成过自己的亲大哥吧……

季存言大概能明白傅修章为什么在看到那一箱子东西后,尤其是在傅修允说出那句话之后,情绪忽然就全面崩溃了。

小时候,觉得课文里的刻舟求剑的人蠢得可笑,船都已经靠岸了,又怎么能从记号那儿找回宝剑呢?

同样的,人生都已经过了大半辈子,即便改造了那栋筒子楼,就能拯救那个十岁的自己了吗?

或许人这一辈子,就是一场漫长的刻舟求剑吧。

-

叶爽的验伤结果出来了,轻伤二级。

叠加此次事件的舆论影响,涉案的几个Alpha全都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钱小伟为了争取得到宽大处理,把陆之珩和他的聊天和通话记录以及打款记录全都交给了警方。

陆之珩因涉嫌故意伤害罪、非法拘禁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罚金13万元。

那天,傅修章从窗台跳下去后,被地面裸露的钢筋刺穿了肩胛。

送医及时,命是抢救回来了,但落了残疾。

陆之珩被判刑后,陆月临没了指望,一日日消沉下去。

某天,忽然抓着一把手术刀冲进傅修章的病房,嚷着要同归于尽。

被值班医生给拦了下来。

陆月临情绪异常激动,后来被临床诊断为精神障碍。

傅启嵘让人把他送进了精神病院,安排专人轮流看着。

-

A市步入初夏,天气越来越暖和。

傅修允的伤势已经基本痊愈,两人吃过晚饭,和以往一样,在澜止居里一起慢慢散步回去。

穿过花圃,走到灌木小径时,看到远处的花树,犹如黄昏中的一片紫色云霞。

走近以后,才看清是紫玉兰。

“哇,我都不知道澜止居还种了紫玉兰呢。”季存言惊喜地摸出手机来拍照。

季荣河年轻时当过林业管理员,喜欢摆弄花草。

季存言听他讲过,白玉兰象征高贵纯洁,而紫玉兰则代表浪漫情思与忠贞不渝,同时还象征着翩翩君子的高尚品格。

以前他都是在图片上看过,今天居然看到了真的。

紫玉兰的花冠端庄大气,花蕾像毛笔一样,香气清新,令人感到宁静舒适。

傅修允望着那一树玉兰,缓缓道:“往年三四月就要开花的,今年已经五月底了才开。”

季存言看着站在花树前的傅修允,内心不禁一阵触动。

他走上去,挽住傅修允的手:“只是迟了点,但总会开的。”

傅修允转过头来,朝他一笑:“对,该开的花,总会开的。”

紫玉兰开花了。

嵘坤这场内斗风波也终于尘埃落定。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