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他非要摘

看着傅修允手里的风筝,季存言眼里的冷硬融化了些,但还是没有伸手去接。

傅修允慢慢垂下手:“我知道,现在我在你心里已经失去可信度了,我承认我做得不对,也不会为自己的错误而辩解,但我真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季存言依然没有动。

傅修允向前挪了半步,深深望着季存言的侧脸:“或许你难以理解,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天在监控里看着你已经成了我的习惯。我羡慕你那么鲜活,那么自由,那么无拘无束,我控制不住地,想要了解你的一切……”

说到这里,傅修允一向沉稳的声线变得颤抖:“你说我是疯子也好,骂我是变态也行,但你不能离开我,不能丢下我……”

一字一句传进季存言的耳中,他闭了闭眼,似乎在和某种情绪做抗争。

夜风吹动两人额前的碎发,把两人之间涌动的气息也吹散了。

不知过了多久,季存言才重新睁开眼,声音低沉冷静:“傅修允,我过不了心里那一关。你也不用在这里吹冷风了,我现在只想一个人呆着。”

他说完,绕开傅修允,往前走。

傅修允没有追过来,季存言上了20楼,回到房间,把房门反锁。

酒店保洁已经来打扫过,垃圾袋都换上了新的。

季存言心底又升起一阵不安,去取来探测仪,满屋扫了好几遍,才算放心。

躺在床上,用力地闭上眼。

他承认,刚才在楼下的时候,他心底有一瞬间的动摇。

他喜欢傅修允,也相信傅修允对他是真心的。

他甚至能预知,如果傅修允天天来守着,他撑不了太久就会心软。

可是心软并不代表他的心结就解开了。

他会永远不安,会怀疑暗处是否有一双眼睛在窥视着他。

这种滋味儿,太煎熬了。

-

看着自家老板这么可怜兮兮地站在夜风里,薛亮忍不住从车里下来。

“三少,要不……”薛亮说到一半,又闭上了嘴,后面的话在口中滚来滚去,想说又说不出口,不说又忍不住。

傅修允侧过脸来,等他继续说,但等了半天薛亮还是这副欲言又止,但又不吐不快的样子。

傅修允无奈闭了闭眼,淡道:“嘴里有蛤莫你就吐出来。”

薛亮:……

好吧,还有心情嘲笑他,应该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薛亮低低清了一下嗓子:“其实有个法子可以试一试……”

傅修允脸色认真起来,看着薛亮:“说。”

薛亮点开朱丽叶发来的那张图片,亮给傅修允看。

是一张新闻截图:【傅三少为白月光绝食七日!佛前长跪晕厥,醒来第一句话:求你再看我一眼!】

傅修允:……

薛亮见老板脸色不对,赶紧甩锅:“不,不是我的主意,是那个叶爽说的。我看他和季先生关系好,所以找他帮帮忙。”

傅修允沉沉呼了一口气,又回过头,目光落寞地看着季存言离开的方向,低声自语:“是我的问题,找谁都没有用。”

薛亮认同地点了点头:“那……三少您在这儿守着更没有用啊,季先生不是说了吗,他想一个人呆着。”

傅修允脸色沉沉地斜了薛亮一眼。

薛亮缩了缩脖子,声音如蚊:“是您让我把蛤莫吐出来的……”

傅修允垂眸叹了叹:“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我还是太自私了……我不应该只顾自己的感受,而不考虑他的,现在这样,都是我应得的。”

夜色如墨,冷风吹动傅修允的衣角,在路灯的映照下,他高大的背影显得更加落寞。

-

第二天,季存言去商场买了一堆东西,去看望张婶和琳琳。

M村有一大片已经拆掉了,张婶和琳琳一家人现在住在临时安置房里。

“我用迁拆款在郊区那边首付了一套小房子,刚装修完,味儿重,准备下半年再住进去。”

张婶给季存言夹了一筷子红烧肉,继续道:“我这里啊,还剩些余钱,足够我们生活了,而且那边也有个精密五金器械厂,人来人往的,我打算到时候就到那口子去摆摊,应该也能赚不少。”

季存言点了点头:“嗯,郊区那边虽然偏了点,但好处是物价没那么高,只是,那边会不会离琳琳的学校远了点儿?”

“是挺远的,我本来想着,要不让他寄宿,但她太小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给她办转学,就在家附近,我去接送也方便。”

季存言轻轻点一下头。

张婶又道:“对了,芸芸在大学还得了奖学金呢,这孩子,还在念书就开始惦记着挣钱。”

季存言知道,张婶是故意把这些说给他听的,就是为了不让他担心。

琳琳也跟着道:“我以后也要跟姐姐一样拿奖学金。”

季存言摸了摸琳琳的脑袋:“琳琳真有志气,那就要好好念书哦。”

琳琳用力点头,吃过饭后,就兴冲冲地捧着书本给季存言朗读课本。

听着那清脆稚嫩的童声,一股暖流逐渐漫上了季存言的眼眶。

他还记得他第一次上门找张婶的时候,陈保国的丧事刚办完,张婶面容憔悴,一听说他是宏基的职工,当场就抓起家里的扫帚要打他,骂他们是恶魔,是杀人犯。

那时的张婶整日以泪洗面,面目凄楚,还在读幼儿园的琳琳一身脏兮兮,头发也乱蓬蓬的,抓着妈妈的衣角,伤心地哭个不停。

从那一刻起,季存言就下定了决心,绝不能坐视不理。

当时宏基其他的同事知道他在每月给这些家庭打款,也劝过他。

升米恩,斗米仇。这件事原本就不是他的错,他这样无端把自己掺和进去,未必能得到善果。

后来傅修允也跟他说,不要无端介入别人的因果。

但季存言看着此刻的张婶和琳琳,他更加坚定,自己当初的选择没有错。

他不知道什么才算是善果,他只知道,不违背自己的本心,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就是了。

晚上回到公寓酒店后,季存言破天荒地点进了陈万秀同志的直播间去。

他是开小号进去的,也没在公屏说话,就静静地看他妈在直播间里说学逗唱似的搞笑,哄直播间里的人高兴。

一直陪到陈万秀下了直播,季存言才放下手机,起身准备去洗澡。

他拿上浴巾,习惯性地摘下脚踝上的那串南红凤眼。

拿在手里,又不由自主地想起傅修允的脸。

傅修允一直是个温润儒雅的人,鲜少有霸道强势的时候,那天也不知道是不是上了头,非要把这串南红套在他的脚踝上。

成色很漂亮,戴久了,染上了人气儿,更加透亮。

季存言的手指蜷紧,心底传来阵阵痛意。

傅修允曾严肃地要求他不准摘下,但此刻他内心的叛逆因子达到了巅峰。

傅修允不要他摘,他就非要摘。

一定是这玩意儿套着他,他才会这样对傅修允念念不忘。

他把这串南红往抽屉里一扔,转身进去洗澡。

洗完出来,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陈万秀依然嗓门洪亮:“你可真会挑时间,我刚躺下!”

“是吗?那说明我跟你心有灵犀。”

其实,是他算着时间的,他妈妈应该去卸了妆,洗了个澡,躺在床上了。

“少来贫嘴,对了,季见深准备下半年结婚呢,你到时候记得把时间空出来,”陈万秀说这话时,喜悦都快要溢出来了,“记得带小傅一起回来呀,你是不知道,季子晴可崇拜他了。”

季存言想说他恐怕是带不了傅修允回来了,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说出口。

他不想在高兴的关头扫陈万秀的兴,便转移话题:“妈,我给家里打了300万,200万你和爸留下用,还有100万是给季见深的,就说是他哥给他的结婚礼物。”

“呀,又打了?上次的我们还没用完呢,你别再打了,留着自己用。”

“我有呢,你们也别只存着,拿出来用,对了,我上次给爸买的那个治疗仪好用不?”

“好用好用,他天天没事就弄那灯烤着呢。”

“好用就好……”季存言顿了顿,又道,“李叔上个月不是搬新房了吗,我看那个小区挺不错的,去年刚交楼,带装修的,周围不远就有市场和公园,所以我也给你们弄了一套,怕你们不习惯,特意没选高楼层,你和爸搬进去,能继续跟李叔做邻居呢。”

陈万秀一听,立刻叫道:“别整那些,我们不要!我们住这里挺好的,我晚上要直播,吵得慌,在小区里邻居该投诉我扰民了。而且换地方我也住不惯,楼上那十几坛子的泡菜都没地儿放!”

季存言早料到母上大人会是这个反应。

以前季存言就提过在镇上给他们买一套房子,但老两口说什么都不肯,非要住在村里,守着那栋老房子。

季存言没办法,只好提出把老房子翻修一下,至少二楼能住得舒服点儿。

翻修这事老两口倒是同意了,但修完以后季存言就被下放降薪,修房子的钱拖了半年才结清。

自那以后老两口更加不肯听季存言的话了,这回也一样,听说要在城里买房子,语气里全是抗拒。

季存言叹了一口气,直言道:“我钱都付完了,下个月就可以去登记,你们不要的话,这钱也退不了,一两百万打水漂了。”

“你……你说你这孩子!”

“行了妈,你就听我的吧,或者说你们先搬进去住上一两个月,实在不习惯,再搬回来,把那个房子租出去收租金呗。”季存言换着花样儿劝,想着不管怎样把他们哄着住进去了再说。

听到这里,陈万秀的语气才松动了些,只是嘴里依然不停念叨着,但嗓音已经慢慢染上了哽咽。

季存言最害怕这种场面,他应付不来,索性装没听见,继续吊儿郎当:“至于季子晴嘛,她成天没个正形,红包我就先不给她了,让她眼红去。”

陈万秀听到这里,笑了笑:“她呀,之前崇拜她姐,想当警察,现在又崇拜小傅,说什么要学管理,当霸总,猫一天狗一天的,管她呢。”

两人逮着季子晴好一顿蛐蛐,最后陈万秀又把话题转到了傅修允身上。

“你那个性子啊,跟季子晴差不多,我看小傅是个稳重的,你平时要多听他的,少冲动,听到没?”

季存言抿抿唇,敷衍地回了几句。

挂断电话后,他扔开手机,无力地躺在床上。

傅修允沉稳可靠,他冲动莽撞,他就该听傅修允的……

也不怪母上大人会这样叮嘱他,其实在此之前,连他自己也是这样想的。

他长长叹了口气,关上灯,闭上眼,却睡不着,脑子里冒出各种各样的思绪。

从认识傅修允算起,明明只有半年多,却仿佛已经经历了好几年的时光。

最困扰他的过敏症得到了治疗,他也品尝到了喜欢和依恋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儿。

即便在此时此刻,他的内心深处依然眷恋着傅修允的怀抱,贪恋着傅修允的味道,舍不下和傅修允的一切。

但那一整面的监控视频把所有的美好全都撕得粉碎。

他无法忘记探测仪在他手里发出尖锐警报声时他的心里是多么震惊,多么恐惧。

无法接受自己被一双看不见的眼睛盯着生活了那么久。

这种恐惧让季存言的身体又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他伸出手臂,紧紧遮住自己的眼睛,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

心底有个声音在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季存言,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画地为牢,把自己困在这里,这是最徒劳、最愚蠢的做法。

他深吸一口气,抓起手机,订了去突尼斯迦太基的机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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