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第一百七十四颗小树

傍晚,美国加州。

“有点麻烦,复发性髌骨脱位,加上韧带断裂,断的位置不好,这边医生说保守治疗意义不大。”克里斯对着电话另一头小声说道。

小池怜看着焦急的克里斯,安慰性的朝他笑了笑。

今天下午时在做最后的赛前合乐训练,四周跳的起跳、点冰、腾空——一切都很正常。

落冰的那一瞬间小池怜感觉到不对,右膝受力不对,然后就是剧烈的、几乎让人失去意识的疼痛。

他摔倒在冰面上,身体滑出去,撞上了挡板。

冰场安静了零点几秒,然后是一片混乱。

小池怜躺在冰面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眼睛被白光刺得发酸,但他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克里斯的脸出现在视野上方,嘴巴一张一合地在说什么,他听不见。他只感觉到右膝在疯狂地泵出热量,像是有一团火在关节里燃烧。

担架,医疗室,核磁共振,医生的嘴一张一合,说着那些他早就能背出来的单词。

终于撑不住了吗……小池怜突然有些释然。

受伤、复发、手术、恢复、康复。赛季报销是最轻的,更现实的问题是,这个膝盖还能不能再承受四周跳的落冰冲击力。

“没事的怜。”克里斯的声音有点抖:“恢复期不用担心……没事的。。”

小池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手机先响了。

连续不断的、密密麻麻的消息提示音,一声叠着一声,没有要丝毫停止的意思。

『突发:日本花样滑冰选手小池怜世锦赛赛前训练中重伤,退出两日后的比赛。』

“媒体消息这么快啊。”小池怜感叹。

——

消息在社交媒体上炸开的时候,岩泉一正在宿舍里做拉伸。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他看见了熟悉的名字。

小池怜,重伤退出比赛。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拳,精准地砸在他的胸腔上。

岩泉一抓起车钥匙的时候,手指几乎是抖的。

他住的地方离医院不算远,开车二十分钟。但深夜的高速上,这二十分钟被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他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眼睛盯着前方那条被路灯切成一段一段的路面。

手机搁在副驾驶座上,屏幕又亮了几次,都是推送。他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内容。花滑圈炸了,媒体在挖小池怜的伤病史,社交媒体上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教练组,有人已经开始讨论“退役”这两个字。

岩泉一下车,大步往楼里走。走出几步突然停下来,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到一个名字,打了一行字。

『小岩:及川,看到这条消息先不要着急。给我回个电话。我在怜的医院。」

他进屋时,小池怜正半靠在病床上,右腿打了石膏,架在一个软枕上,身上还穿着训练时那件黑色的速干衣,外面罩了一件医院给的薄病号服。

他的头发有点乱了,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额头,但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太平静了。

病床旁边的桌上,手机屏幕还在不停亮起来,消息提示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掉了,只有那些无声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某种固执的信号。

岩泉一在门口站了两秒,小池怜先转过头来。

“岩泉前辈。”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点沙哑,但语气是轻松的,甚至笑了一下,“这么晚还过来。”

岩泉一没说话。他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先看了一眼那条打了石膏的腿,然后才抬起头看小池怜的脸。

“疼吗?”

“现在还好。打了一针,不知道是什么,反正不太疼了。”小池怜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也就落地那一下比较疼,差点以为自己要死在冰上了。”

“我去问了我康复学的老师。”岩泉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复发性髌骨脱位和韧带断裂需要开两次刀。”

“嗯。”

“恢复期不算短。但预后一般来说不差,如果手术成功、康复跟得上,很多人还是能回到原来的水平。”

小池怜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医生也跟我说了差不多的话。”

岩泉一看着他。那双眼睛清澈的而坦然,倒映着天光,没有波澜。

“不用担心我的。”小池怜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手术在排期了,而且我已经决定了。”

他停顿了一下。

“我决定退役了。”

病房里安静了。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走廊上远处有人推着推车经过,橡胶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岩泉一盯着小池怜的脸,试图在那张平静的表情下面找到一丝动摇,或者一丝需要被说服的缝隙。

“你想好了?”岩泉一问。

“想好了。”小池怜说。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条打了石膏的腿上,但没有看很久,很快就移开了,转向窗外。窗帘没有完全拉上,外面是加州深蓝色的夜空,能看到几颗很亮的星星。

“我之前一直觉得,只要还能滑,就要一直滑下去。小时候是这么想的,上次受伤也是这么想的。因为那时候我觉得,只要我还能站到冰面上,我就还有机会。”

“但是实在是太疼了。”

“我职业生涯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是在忍疼。”

岩泉一张了张嘴。他本来准备了很多话,关于康复、关于恢复期、关于运动员职业生涯中那些起起落落,他想告诉小池怜不要急着做决定,等他冷静下来再说,等他接受了这个事实之后再做选择。但这些话到了嘴边,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跳跃疼,旋转疼,重心压到右腿的那一瞬间,疼得有时候会想吐。严重的时候只要站着就会疼。”

小池怜笑了一下。

“我已经不太记得不疼是什么感觉了。真的。有时候早上醒过来,躺在床上还没动的那几秒钟,我会想,今天是不是好一点?然后我动一下,就知道了,还是那样。”

小池怜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很安静。

“岩泉前辈,我做过一个梦。梦到自己在冰面上滑行,很轻,很快,膝盖一点都不疼。我就一直在滑,一直滑,冰场很大,没有尽头。后来我醒过来,膝盖开始疼,我就躺在那儿想,原来不疼是这种感觉啊,我都快忘了。”

岩泉一沉默,但有一件事,他觉得自己有必要问。

“你想好怎么跟及川说了吗?”

小池怜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他在封闭训练,联系不上。”小池怜的手指无意识地去揪被单上的线头:“这个训练很重要结束还有一段时间,应该是我这边先开线上发布会。”

岩泉一的眉头皱起来:“你确定要让他从新闻上看到?”

他盯着小池怜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你跟他真像。”岩泉一忽然说。

小池怜眨了眨眼。

“一样的混蛋。”岩泉一补充道,语气硬邦邦的,但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都觉得自己一个人扛着就是对对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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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池怜愣了一下,然后慢慢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一种被看穿之后的、轻微的赧然。

“岩泉前辈,”他小声说:“谢谢。”

——

发布会定在上午十点。

小池怜坐在临时的会议室里,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摄像头正对着他的脸。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头发打理过,脸上化了薄薄一层妆,遮住了眼底的青色。

屏幕上,另一侧对接着现场的记者,画面右上角显示着在线人数,数字一直在跳,很快就突破了五位数。

日本冰协的公关人员做了简短的开场,然后镜头切给了小池怜。

他对着摄像头,微微欠了欠身。

“感谢各位今天抽时间参加。我是日本花样滑冰运动员小池怜。”

他的声音很平稳,像平时接受赛后采访一样,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礼貌的微笑。

“关于前天训练中的受伤,相信大家已经看到了相关报道。经过与医疗团队和教练团队的沟通,我决定——”

“我决定正式退役。”

远在日本的发布会现场引起的骚动。有记者的表情变了,有人低头飞快地记录,有人在镜头外小声说了句什么,被麦克风模糊地收进来。

“关于这个决定,我没有太多可以解释的。”小池怜继续说,目光没有离开摄像头,像是在看着屏幕另一边无数双眼睛:“这不是一个冲动的决定,也不是因为这一次受伤。这个想法在我心里存在了很久,只是这一次,我终于有勇气说出来。”

他说得很慢,偶尔低头看一眼面前准备好的稿子,但大部分时间,他是看着镜头的。

“我从三岁开始滑冰。我人生中几乎所有的记忆,都跟冰场有关。我热爱花样滑冰,直到现在,我依然热爱它。这份热爱从来没有变过。”

“但是,我的身体告诉我,它已经到了极限。”

他的声音在这句话上微微用力了一点。

“过去几年,我一直在和各种伤病共存。我尝试过所有能尝试的方法,打过封闭,做过康复,反复地治疗,反复地重新站起来。每一次,我都觉得这次一定可以。但事实是,有些东西是不可逆的。”

“我选择在今天结束我的竞技生涯,不是因为我不爱这项运动了,而是因为我想在还有能力说‘谢谢’的时候,体面地退场。”

他停下来,深呼吸了一下。

“我要感谢所有支持我的人。感谢冰协,感谢我的教练团队,感谢每一位为我加油的观众。没有你们,我走不到今天。”

“最后,感谢花样滑冰。”

他微微低下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记者们争先恐后地举牌,文字聊天框里消息刷得飞快。小池怜直起身子,等着公关人员点名。

第一个问题来自报社的记者:“小池选手,请问这次退役是否与复发性髌骨脱位的长期预后有关?医疗团队是否给出了‘继续比赛可能导致日常行走困难’之类的判断?”

“医疗团队确实提出了相关的建议。”小池怜回答得很干脆,“但最终的决定是我自己做的。我不想再经历一次手术、康复、复出、再受伤的循环。这不是医生替我做的决定,是我替自己做的。”

第二个问题来自报体育记者,声音有些发紧:“小池选手,您现在才十九岁。很多选手在同样的年龄还没有迎来巅峰期。您不觉得太早了吗?”

小池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在摄像头的捕捉下,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被放大了无数倍,传到屏幕另一端每一个观看者的眼睛里。

“也许吧。”他说,“但我的人生不止花样滑冰。”

第三个问题。一个记者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小池选手,请问您有正在交往的人吗?对方对这个决定是什么态度?”

克里斯在镜头外猛地皱了一下眉,身体前倾,像是要站起来说什么。小池怜用余光看见了他的动作,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关于私人问题,”小池怜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放慢了一点:“我不太方便回答。但我想说,有一个人,我希望他能够理解我的决定。我会亲自告诉他。”

他的目光短暂地偏离了摄像头,移向窗外。

弹幕的消息变成了大段的留言,日语的、英语的,一句接一句地往上翻。

“谢谢你,小池选手。”

“辛苦了。”

“永远记得你的节目。”

“请不要道歉。”

“你已经足够好了。”

小池怜看着那些字一行一行地滚过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眨了眨眼睛,呼吸比之前深了一些。

克里斯从旁边伸出手来,把一张纸巾放在笔记本电脑旁边,位置刚好在摄像头拍不到的地方。

“最后一个问题。”公关人员说。

一个年轻记者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明显的鼻音:“小池选手,您有什么话想对年少时的自己说吗?”

这个问题让小池怜沉默了几秒钟。他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再抬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变得更柔软,也更亮了。

“我想告诉他,”他说,“你会很疼。你会摔倒很多次。你会问自己,为什么还要继续。”

“但是。”

他的声音轻轻顿了一下。

“但是,你会遇到很好的人。你会站在很大的赛场上。你会滑出让你自己都感动的节目。”

“所以不要怕。”

他对着摄像头,露出了今天最后一个笑容。那个笑容不大,但很完整,从眼角开始,慢慢漾开,像水面上扩散的涟漪。

“继续滑下去吧。”

——

及川彻得到消息时,小池怜已经完成了韧带的手术。

棕发二传的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鼻尖埋在他的颈侧,呼吸滚烫而急促,一下一下地撞在小池怜的皮肤上。

“我们怜辛苦啦。”

及川彻的声音闷闷地从小池怜的肩窝里传出来,带着鼻腔,带着眼泪,带着那些从机场到出租车上到电梯里一路憋着没有释放出来的所有东西。

小池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把脸埋进及川彻的肩窝里,手指攥紧了及川彻后背的衣服,攥得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没有发出声音,但肩膀在抖,整个人的重量都在往前倾,像是终于不用再撑着了。

及川彻感觉到肩膀那一块的衣服湿了,凉的,然后又被体温捂热。他没有动,一只手环在小池怜的腰上,另一只手慢慢地、一遍一遍地顺着小池怜的后脑勺摸下去,从头顶到后颈,从后颈到肩胛骨,像是在安抚一只终于肯露出伤口的猫。

病房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窗外阳光很亮,透过百叶窗在床单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走廊上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但没有人在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池怜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他吸了吸鼻子,从及川彻的肩膀上抬起头来。

拿了全满贯的花滑天才说:“我爱你。”

已经从青城走向世界被所有人看见的二传回应道:“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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