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七十五颗小树

“所以,最后你们……达成了共识了没?”及川彻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要扶着护栏才能站稳。

“嗯。”小池怜笑着滑近了些,冰刀在冰面留下浅浅的痕:“之后若利有次碰到我,很认真地跟我说谢谢。”

“后来他们屋花洒坏了,他和佐久早被迫搬到楼上,就住我隔壁渐渐就熟起来。”

“每个人都是这样过来的,前辈。”小池怜轻声说,手从护栏上松开,站直了身体。

“甚至掉的眼泪……可能更多哦。”

这看似平平无奇的场地,一个又一个孩子被名为天才的枷锁困在这里。

冰场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制冷系统的嗡鸣声似乎被放大了,填补着话语间的空隙。

及川彻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胸腔里某些板结的东西正在悄然松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与冰融为一体的少年,忽然问:“那你呢?怜?你会哭吗?”

小池怜微微一愣,随即坦然地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当然啊,我是一个很爱哭的人嘛。”

“训练哭,比赛哭,输了哭,赢了也要哭。”

及川彻的笑声低了下去,他松开扶着的护栏,向前走近一步,冰面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很痛吧?”他忽然问,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也认真了许多。

“嗯,很痛哦。”小池怜笑着承认,声音平静得像在描述天气。

“摔倒时,整个胸腔撞上冰面,有那么几秒会吸不进空气,以为自己要死了。”

“但痛是次要的,受得伤也会渐渐恢复”小池怜转回头,嘴角噙着一丝和刚才不同的、近乎温柔的弧度:“最可怕的是摔倒后的恐惧感,因为太痛了所以我起跳时会犹豫。”

及川彻静静地听着。

他想起了自己面对牛岛若利时,某个瞬间指尖曾有过极其细微的迟疑。

不是不知道该怎么托球,而是在电光石火间,身体基于无数次被拦截的记忆,产生的下意识的思考。

“后来呢?”

及川彻问:“怎么克服的?”

小池怜笑了,带着点无奈的狡黠。

“没有克服哦,还是怕的不行。”

“不过可以摔得更狠一点。”

他说:“故意地。”

及川彻挑眉。

“我就是想试试……如果我主动去摔,去承受我能预料到的最糟的痛,是不是就没那么可怕了。”

小池怜顿了顿,脚尖轻轻点了一下冰面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摔得很结实,半边身子都麻了,在冰上躺了好一会儿才喘过气。但奇怪的是,当我爬起来的时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然后呢?”及川彻追问,他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

“然后我就继续跳。”小池怜耸耸肩,“虽然还是会摔,还是会痛。”

“但这是不良习惯,我也为此受了很多不必要的伤病。”

“听起来有点像自虐。”及川彻扯了扯嘴角,试图让气氛轻松些,但他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就是自虐啊。”小池怜坦然地承认,他停在冰场中央,微微张开手臂,像在拥抱这片清冷的空气:“到后面已经开始享受疼痛了呢,不然真的要撑不下去了啊。”

小池怜说完,几步滑到冰场边缘,伸手推开了那扇分隔冰冷与温暖的隔热门。

冷气“呼”地涌出,扑了及川彻一脸。

随即,一只戴着薄薄黑色手套的手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抓住了及川彻的手腕。

“前辈,”小池怜的声音在冷热空气的交界处显得格外清晰:“陪我进来呆一会儿嘛……”

及川彻一愣,下意识地想抽回手:“等等,我……”

“就陪我进来呆一小会儿嘛……”

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尖隔着衣料,若有似无地擦过及川彻手腕内侧的皮肤。

冷气扑面而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瞬间卷走了门外的夏日,也卷走了及川彻脱口而出的推拒。

他呼吸一滞,脚步被带得向前踉跄,运动鞋底毫无防备地踩上光滑如镜的冰面。

好滑!

失去控制的滑腻感从脚底窜升。

“呜哇——!”

及川彻低呼,身体猛地前倾,几乎要扑倒。

下一秒,他被稳稳扶住。

小池怜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另一只手也扶了上来,隔着外套,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手套,隐约传递过来。

他们靠得很近。

近到及川彻能看清小池怜被冰场冷光映得格外清晰的眼睫,近到能感受到对方比自己略缓的呼吸,带着白雾,轻轻拂过下巴。

冰面倒映着他们贴近的身影,模糊地交叠在一起。

“小心点哦,前辈。”小池怜的声音放得很轻。

就着这个半扶半抱的姿势,带着及川彻慢慢向冰场内部走了一小段。

及川彻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不知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还是因为这过分靠近的距离。

他试图找回平时游刃有余的语调:“喂喂,这样很危险啊,小怜”

声音却比预想中要低哑一些。

“嗯,我知道。”小池怜应着,侧头看了他一眼。冰场的灯光落在他眼里,像是碎了的星子,带着点湿润的笑意。

“但前辈不会摔倒的哦。”

“这么肯定?”

“因为我在啊。”小池怜理所当然地说。

“怜,”及川彻低声叫他的名字,不再是带着调侃的语调。

“你经常这样……把别人拉进来吗?”

小池怜似乎轻轻笑了一下,气息拂过及川彻的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不哦。”他答得很快,声音更轻了,几乎要融进冰场的背景音里,“只有前辈。”

及川彻感觉手腕被握住的地方,温度在慢慢升高,甚至有点烫。

他想问为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冰面像一块巨大的、凝固的月光,无声地铺展在他们脚下。

“看,这不是站得很好吗。”

小池怜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原本扶着及川彻手臂的手,下滑了些,更自然地握住了及川彻的手掌,隔着那层薄薄的黑色手套,指节嵌入及川彻的指缝,变成了一个近似十指相扣的牵引姿态。

“放松点,前辈,身体太紧张反而容易摔。”

及川彻的指尖微微一颤。

手套的布料很滑,带着小池怜的体温,这种毫无芥蒂、全然交付的亲密握法让他喉咙发紧。

他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怪异的心悸,但话出口却变成了一声含糊的:“……这样更站不稳吧。”

“不会的。”

小池怜答得笃定,他在冰面上轻轻转了个小小的弧线,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一道围绕着及川彻的清晰银痕。

“相信我。”

我相信你啊。

及川彻在心里无声地说。

就是因为你这样毫无杂念的相信,才更让人不知所措。

冷气渗透进外套,及川彻却觉得被握住的那只手烫得惊人。

小池怜靠得太近了,少年说话时侧过头,柔软的额发偶尔会扫过及川彻的下颌,带来一阵微痒的酥麻。

“前辈的手,好暖。”小池怜忽然说,语气里是单纯的感叹,甚至还将自己的手指更紧地往及川彻的指缝里嵌了嵌,像是在汲取热量。

“冰场里呆久了,总是会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

“……是你穿得太少了。”

及川彻哑声道,目光落在小池怜被紧身训练服勾勒出的纤细脖颈和手腕上。

“嗯,可能是吧。”小池怜不甚在意地应着,接着很自然地,将空着的另一只手也抬起来,双手一起包裹住及川彻被他握住的那只手,低下头,对着两人交握的双手轻轻呵出一口白气。

温暖湿润的气息瞬间穿透手套的纤维,熨帖在及川彻的皮肤上。

“这样有没有好一点?”

及川彻彻底僵住了。

少年低垂的睫毛又长又密,在冰面反射的冷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对待一件需要小心呵暖的易碎品。

可他做的动作,却亲密得远超寻常前后辈的界限。

“小怜……”及川彻的声音有点干涩。

“嗯?”小池怜抬起眼,眸子里清澈见底,映着及川彻有些怔忪的脸。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双手包裹着及川彻一只手的姿势,微微偏头,似乎不解前辈为何欲言又止。

“啊,是太冰了吗?”

他误会了,连忙松开一些,但牵着的手没放,“抱歉,我习惯了,忘了别人会觉得冷。”

“不,不是……”及川彻看着他全然坦荡、甚至带着点歉意的眼神,胸腔里那股躁动的情绪像是撞上了一堵柔软的棉花墙,无处着力,只能慢慢沉淀,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反手,更用力地回握了一下那只手。“没事。就这样……挺好。”

小池怜于是又笑了,眉眼弯弯,像是得到了肯定。

及川彻任由他牵着,冰面的寒意从脚底蔓延,可被紧紧握住的手,还有身侧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和气息,却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将他裹挟其中。

棕发青年无奈地回想着两人的点点滴滴,突然意识到不对。

“你不会是故意吧?小池?”

及川彻的声音沉了下去,不像平时那样带着上扬的调子,而是压得又低又缓,在冰场空旷的寂静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小池。”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姓氏,舌尖抵着上颚,吐出这个稍显疏远的音节。

及川彻垂着眼,看着两人依旧交握的手——即使隔着那层薄薄的黑手套,他也能感觉到对方指节细微的僵硬。

这是他第一次用姓氏来称呼眼前的少年。

小池怜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维持着双手包裹着及川彻那只手的姿势,只是头更低了一些,额发垂落,遮住了大半眉眼。

他对着两人交握处又轻轻呵了一口气。

“诶……被发现了吗?”终于,小池怜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被戳穿后破罐子破摔的味道,却又奇异地没有松开手。

“从哪一步开始呢?小怜?”

及川彻带着点安抚意味的,掐住了小池怜的后颈,声音里带着引诱:“是故意说那些话的时候?还是把我拉进来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小池怜低垂的发顶:“或者……更早?”

小池怜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是被及川彻低沉的嗓音和脖颈后不容忽视的触感,激起了一阵细微的颤栗。

他没有挣脱,反而就着这个被微微掌控的姿态,抬起了头。

“唔……”小池怜眨了眨眼,似乎真的在认真回想。

“具体是哪一步……我也分不太清呢。”

他的语气轻快起来,带着点孩子气的、做坏事被逮住却又觉得好玩的笑意。

“因为前辈的表情真的很有趣嘛……。”

“拉前辈进来,是因为……一个人在这里待久了,真的很冷。前辈的手很暖和,靠着前辈……也很暖和。”

这些话小池怜说得自然而然,他感知冷热,寻求温暖,就像趋光的植物。

及川彻掐着小池怜后颈的手,力道不知不觉松了,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少年温热的皮肤。

“原来如此。”

及川彻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了然的无奈,还有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辨明的失落。

“觉得有趣……吗。”

小池怜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语气的变化,那点笑意收敛了些,脸上浮现出真实的困惑。

“前辈……生气了吗?”他问,甚至下意识地把及川彻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仿佛怕这份“温暖”溜走。

“抱歉我再也不会故意逗前辈玩了……”

小池怜急于解释,眼神清澈见底,不明白为何有趣这个动机,会让气氛变得不同。

及川彻看着他努力解释的样子,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终于主动松开了掐着对方后颈的手。

“很有趣,嗯?”

及川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唇角勾起一点,带着审视意味的弧度。

“看着我因为你那些话心神不宁,看着我因为你突然的靠近手忙脚乱……觉得这样的前辈很有趣,是吗?”

他的语调平稳,甚至算得上温和,但每个字都像细细的冰棱,轻轻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小池怜脸上的困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看透后的、微微的紧绷。

他没有否认,只是抿了抿唇,握着及川彻的手也无意识地收紧了些,仿佛那是此刻唯一的锚点。

“前辈……”

“我是不是平时对你过于温柔了,小怜”

“你真是个坏小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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