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七十六颗小树

“你和怜表白被拒了?”岩泉一抱着排球,挑眉看着进门的及川彻。

“你说什么呢小岩。”

“那你怎么这一上午都没跟他说话。”

“哪有。”及川彻扬起惯常的笑容,语调轻松,脚步径直走向储物柜,避开了岩泉一探究的目光。

棕发二传打开柜门,动作顿了顿。

柜门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纸,是他昨天顺手贴的训练计划——但现在,旁边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

『对不起,前辈。今天我也会好好反省的Q^Q——怜』

笔迹很轻,最后一个字的尾巴微微上扬,像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真是可怜啊……我亲爱的小怜。

及川彻面无表情地撕下便签,叠好放进了外套。

“走啦走啦去训练了。”

训练馆里回荡着球鞋摩擦地板的声响与排球有力的击打声。

及川彻站在网前,笑着和矢巾秀说着什么。

及川前辈……

小池怜站在场边,手指不自觉地揪着运动裤的侧缝。

从踏入球馆开始,及川彻就没有像往常一样,揉乱他的头发,或者从后面突然搂住他的肩膀,笑着问“今天怎么样?”。

甚至,当他的目光看过去时,及川彻总会恰好移开视线,转向岩泉一或别的队员,侧脸线条在体育馆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疏淡。

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被讨厌了”的恐慌,在小池怜胸腔里酸涩地膨胀。

训练间隙,短暂的休息。

及川彻靠在墙边喝水,喉结随着吞咽滚动,额发被汗水濡湿。

小池怜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气,快步走了过去。

他伸手去拉及川彻,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抹熟悉的衣料时——

及川彻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毫无预兆地、极其自然地向前迈了一步,弯下腰,拿起了放在地上的另一个水瓶。

小池怜拉了个空。

手臂尴尬地悬在半空中,身前只剩下体育馆微凉的空气。

及川彻直起身,拧开瓶盖,仰头又喝了一口水。

“小怜,去帮忙捡一下球。”不远处的岩泉一喊道,声音打破了一小片凝滞的空气。

“……好!”小池怜猛地收回手,声音有些干涩地应道。

他飞快地转身跑向场边,背影带着一丝仓皇。

及川彻这才缓缓地、将目光投向那个跑开的、显得有些狼狈的背影。

他握着水瓶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岩泉一抱着胳膊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哼了一声:“过分了啊,垃圾川。”

及川彻扯了扯嘴角,终于露出一个堪称完美的、毫无破绽的笑容,声音轻快得有些不真实:“小岩在说什么呀?我有点听不懂呢。”

觉得委屈了吗,小怜?

但还不够哦。

小池怜垂下眼,把脸埋进怀里排球中。

果然……还在生气。

而且,是比想象中更严重啊……

接下来的分组练习,及川彻恰好和小池怜分在同组。

及川彻依旧没有主动和他说话,只是偶尔简洁地吐出几个技术要点,声音平稳,眼神很少落在他身上。

轮到小池怜发球。

黑发少年站在底线,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排球上。

要冷静,要发个好球。

及川前辈就在网前,背对着他,正微微俯身和岩泉一低声讨论着什么,侧影专注。

抛球,挥臂——

所有的心理建设在挥臂的瞬间土崩瓦解。

“砰!”

那颗黄蓝相间的排球,划出一道低平而急促的弧线,直直地、精准地——

砸在了背对球场的及川彻的后脑勺上。

沉闷的撞击声并不响亮,但在那一瞬,仿佛整个体育馆的空气都凝固了。

及川彻的动作猛地顿住,讨论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保持着微微俯身的姿势,没有立刻回头。

岩泉一:“……”

其他队员:“……”

小池怜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血液似乎瞬间冻结。

他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他甚至看到排球从及川彻的后脑勺弹开,滚落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咚咚”声,每一声都敲打在他脆弱的神经上。

时间像被拉长了数倍。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及川彻终于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身。

他没有去捂后脑勺,也没有立刻出声。

只是缓缓地转过身,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慢条斯理的意味。

及川彻的目光,越过半个球场,落在了僵成雕塑的小池怜身上。

小池怜被他看得浑身发冷。

“……前、辈……”

及川彻朝他走了过来。

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碾过小池怜紧绷的神经。

他在小池怜面前停下,距离很近。

及川彻微微低下头,看着眼前吓得快要缩成一团、连睫毛都在颤抖的后辈。

然后,他伸出手。

小池怜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身体微微瑟缩。

然而,那只手只是落在了他的头顶,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

动作和以往似乎没什么不同,但指尖的温度,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让小池怜心尖发颤的意味。

“小怜,”及川彻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集中注意力,嗯?”

他的指尖顺着小池怜的发丝滑下,若有似无地蹭过他的耳廓,带来一阵冰凉的麻意。

出乎意料的触碰让小池怜浑身一颤,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向及川彻。

前辈的脸上仍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微笑,眼底却像结了一层薄冰,没什么温度。

“对、对不起……前辈!我不是故意的,我……”小池怜语无伦次,声音越来越小。

“没关系哦。”及川彻打断他,语气轻飘飘的,甚至弯了弯眼睛。

“失误而已,谁都会有的。”

他越是表现得宽容大度,小池怜的心就揪得越紧。

“继续训练吧。”及川彻没再看他,转身走回网前,拍了拍手,“别停下,下一组准备。”

接下来的时间,每一次及川彻从他身边经过,哪怕没有眼神接触,他都能感觉到那股若有似无的低气压,像细密的蛛网缠上来。

训练终于结束,队员们三三两两走向更衣室。

小池怜磨蹭着收拾东西,下意识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及川彻正和岩泉一说着话,侧脸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有些模糊。

他似乎感应到小池怜的视线,忽然转头,精准地捕捉到他。

小池怜慌忙低头。

等他再抬头时,及川彻已经不在原地。

更衣室里喧闹起来,水声、谈笑声、柜门开合声混杂在一起。

小池怜走进去,一眼就看到及川彻背对着门口,正在换衣服。

流畅的肩背线条随着动作舒展。

小池怜喉咙发干,捏着毛巾的手指紧了紧。

他鼓起勇气,挪到及川彻面前

“前辈……”他声音细若蚊蚋。

及川彻套上T恤,转过身,湿漉漉的额发搭在眉骨,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

他没应声,只是静静地等着下文,那种平静的注视反而成了无声的催促。

“今天……真的很对不起。”

小池怜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发球的时候,我走神了。还有……昨天的事也是。”

他终于把道歉说出口,忐忑地等待着审判。

及川彻沉默了几秒。更衣室的喧嚣在他们这一角奇异地沉淀下去。

“小怜觉得,”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刚运动后的微哑,一字一句却清晰无比,“对不起这三个字,能抵消什么呢?”

小池怜愕然抬头。

及川彻倚着柜子,双手插在裤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做错了事,惹人生气了,说一句对不起,就指望一切立刻回到原样?”

及川彻微微歪头,语气近乎困惑:“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啊,小怜。”

他向前倾身,拉近了距离。

小池怜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水和沐浴露混杂的气息,压迫感随之而来。

“做错事的孩子……”及川彻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钻进小池怜的耳朵,“是要接受惩罚的。直到对不起变得有分量为止,明白吗?”

小池怜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倒流。

及川彻说完,直起身,恢复了一贯的轻松神态,甚至顺手揉了一把小池怜已经还没吹干的头发。

“走了,明天见。”他拎起包,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转身汇入离开的人群。

更衣室外的走廊,岩泉一倚在自动贩卖机旁,看着及川彻哼着歌走出来,脸上那副轻快表情跟刚才在馆里判若两人。

“你跟他摊牌了?”岩泉一拧开宝矿力,灌了一口。

“摊牌?”及川彻学着他的样子靠在对面的墙上,歪头笑:“小岩用词好严重哦。”

“少来。”

岩泉一瞥他一眼:“怜都快哭了。”

“是吗?”

及川彻低头摆弄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影子,“那说明他知道自己做错了呀。”

岩泉一沉默了几秒。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傍晚昏黄的光,把及川彻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有些模糊。

及川彻眨眨眼:“怜真的可爱的不行,手指揪着衣角,耳朵尖都红了,等着我发落。眼睛湿漉漉的,好像我说一句重话就能立刻哭出来。”

他边说边笑,肩膀微微耸动,仿佛在回味什么极其有趣的画面。

“完全是痴汉啊,及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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