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九十三颗小树

岩泉一猛地呛住,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你、说、什、么?!”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及川彻说完那句话,自己也愣住了,仿佛才意识到刚刚脱口而出的是什么。

他漂亮的脸上掠过一阵狼狈,但很快,那种惯有的、带着点顽劣的笑容又挂了上去,只是这次有点僵硬。

“开玩笑的啦小岩!哈哈哈,吓到你了吧!”他用力拍岩泉一的背,眼神却飘忽不定:“我就是随口一说,谁让怜那么可爱,反应又那么有趣……嘛。”

岩泉一没有笑:他太了解及川彻了。

这家伙越是心虚,越会用浮夸的表演来掩盖。他盯着及川彻看了好几秒,直看得对方嘴角的笑容快要挂不住。

“及川。”岩泉一的语气沉了下来,带着少有的严肃:“你最好真的是在开玩笑。”

“他才15岁,他们甚至还什么都不懂,而且马上就是春高了。”

及川彻不笑了。

他慢慢收起表情,垂下眼睫,用吸管戳着空牛奶盒的底部,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便利店明亮的灯光照在他侧脸上,显出几分罕见的安静,甚至有些迷茫。

“……我知道。”

他低声说,声音闷闷的,“所以我才跑出来静静。”

岩泉一沉默了片刻,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最终,他叹了口气,把手搭在了自家幼驯染的肩上:“……白痴。”

“你怎么又骂我,小岩。”

“骂的就是你。”

及川彻没有反驳,只是继续戳着那个可怜的纸盒。

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我没想做什么。”及川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几乎要淹没在便利店背景微弱的音乐声里:“也不会做什么……我又不是真的笨蛋。”

“你就是。”岩泉一毫不留情,但顿了顿,又说,“但是你更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

及川终于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闪过去,很快又隐没在刻意挑起的眉梢下。

“小岩偶尔也会说点像样的话嘛。”

“偶尔你个头。”

岩泉一直起身:“走了,再不回去你明天又该嚷嚷睡眠不足影响发球手感了。”

“哎——小岩好无情,我正在经历青春的重大烦恼诶!”

“你的青春重大烦恼包括但不限于上周把果酱面包掉在我新书包上、昨天训练时非要尝试二次进攻然后摔了个狗吃屎。”

岩泉一边说一边已经转身往店外走,“赶紧的。”

及川彻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抓起那个被戳得坑坑洼洼的牛奶盒,起身跟了上去。

夜风比刚才更凉了一些。

两人并排走着,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

“……小岩。”

“干嘛。”

“谢了。”

岩泉一没回头,只是咂了下舌。

“少肉麻。”

吵闹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岩泉一用余光瞥见,及川彻只是安静地走着,偶尔抬头看看没什么星星的夜空,侧脸在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

岩泉一收回目光,把手插进口袋。

——

回到酒店房间时,岩泉一推门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些。

意料之外的,他看见小池怜正盘腿坐在靠窗的床边,戴着耳机,膝盖上摊开一本厚重的书,旁边散落着几页写满笔记的活页纸。

黑发少年咬着笔尾,眉头微微蹙起,完全没注意到门开合的声音,面前的书页上排满了复杂曲折的文字。

岩泉一在门口顿了一下,才反手带上门。

轻微的响动让小池怜抬起头,他迅速摘下耳机:“岩泉前辈,您回来了。”

“嗯。”岩泉一应了一声,把背包放在自己床边,状似随意地问,“在看什么?”

“啊,这个吗?”小池怜合上书,露出封面花哨的德语教材。

“我在学德语哦……”

他把自己的笔记展示给岩泉一看,字母繁复又陌生。

小池怜的声音比平时轻,眼神也有些不自然地落在书页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虽然克里斯教练说英语够用,但总觉得……多会一点会比较好。”

岩泉一在床边坐下,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动作不紧不慢。

“你要出国?”

“大概在明年全日锦标赛之后,要去瑞士训练。”

小池怜回答,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具体时间还没完全定,得看克里斯教练的团队什么时候能搭建起来了。”

不知怎的,岩泉一突然想起了及川彻桌上的那本西语教材。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少年膝头那些密麻麻的笔记上。

“瑞士啊……”他低声重复,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挺远的。”

“是啊,从日本到瑞士飞机要飞快二十个小时。”小池怜点点头,手指将一页翘起的笔记角抚平。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夜音。

“那就是春高后了?”

小池怜抬起头,暖灰色的眼睛在房间暖光下显得格外清亮。“是的。如果一切顺利,会在春高之后正式确定日程,大概年底的机票”

岩泉一靠在床边,双臂抱在胸前。他盯着小池怜看了几秒,突然问:“怜春高后就会参赛吗?”

小池怜愣了一下,随即慢慢点头,又轻轻摇头:“要先比东日本锦标赛去赚选手权。”

他斟酌着词句:“而且还要看我的恢复状态,不出线就本赛季报销。”

岩泉一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会顺利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窗帘看了看外面深沉的夜色。

东京的灯光依旧璀璨,远处甚至能看到东京塔的光点。

“话说及川知道吗?”岩泉一背对着小池怜,忽然问。

身后安静了一瞬。

“啊……?还要告诉及川前辈吗?……”小池怜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疑惑:“那我回去就告诉他?”

岩泉一转过身,看着小池怜那副理所当然、准备认真汇报社团事务的表情,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突然被冲淡了些许。

他抬起手,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后颈。

“不是。”他声音有点闷,“不是社团的事。”

小池怜更困惑了:“那……是什么事?”

岩泉一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东京塔在夜色中静静发光,像一枚遥远的坐标。

他想起及川彻在路灯下安静的侧脸。

有些话到了嘴边,转了几圈,最终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这不是他该插嘴的事。

至少,不该是现在。

“……算了。”岩泉一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干脆,“没什么要紧的。就是看你在学德语,突然想到那家伙是不是也背着我偷偷摸摸干了些什么。”

他走到自己床边,开始整理背包里的东西,动作利落,刻意避开了小池怜仍然带着疑惑的目光。

“及川前辈吗?”小池怜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他想了想,“及川前辈一直都很努力啊。虽然有时候看起来……嗯,不太正经。”

岩泉一“嗯”了一声,把洗漱用品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那家伙也就排球上还算靠点谱。”

话虽这么说,他脑海里却浮现出及川彻桌上那本被翻得有些旧了的西语教材,书页边缘贴满了彩色标签,空白处密密麻麻都是笔记。

小池怜见岩泉一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便也不再追问。

他小心地把德语教材和笔记收进书包,又将活页纸按顺序整理好。

“岩泉前辈,”他收拾妥当后,轻声开口,“今天……及川前辈是不是生气了?”

岩泉一整理东西的手微微一顿:“你们今天怎么了?”

小池怜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书包带子,灰色的眼睛盯着地板上的某一点,似乎有些犹豫。

浴室里混乱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水汽、赤裸的背脊、捂住他嘴的灼热手掌,以及那双漂亮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让他心跳莫名失序的暗色。

但这些东西太模糊,也太……难以启齿。

“就是……在淋浴间,”小池怜的声音越来越小,耳根又开始发热,“我不小心……走错了隔间。”

岩泉一整理东西的动作完全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

小池怜低着头,没看到岩泉一瞬间变得锐利的眼神。

“然后呢?”岩泉一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更沉了一些。

“然后……撞到了及川前辈。”

小池怜的声音几乎像蚊子哼:“他、他吓了一跳……我也吓了一跳……后来我就赶紧出来了。”

他说得很含糊,省去了所有让他脸红心跳的细节,只留下一个最简略的版本。

即使如此,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他的脸颊还是控制不住地发烫。

岩泉一盯着小池怜通红的耳廓,脑海里迅速拼凑着画面。

走错隔间,撞见正在洗澡的及川……以他对那个幼驯染的了解,及川彻当时的反应恐怕绝不简单。

再结合及川之后那些反常的举动、便利店门口那句惊世骇俗的“告白”,还有此刻小池怜这可疑的、几乎要烧起来的羞窘……

岩泉一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

“他没对你做什么吧?”岩泉一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没有没有!”小池怜立刻摇头,抬起头,眼神有些慌乱地保证,“我发誓什么都没看到,就是……就是吓了一跳。然后及川前辈就让我出去了。”

“他也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岩泉一看似随意地又问了一句。

小池怜迟疑了一下。

“没有……就是让我出去。”

岩泉一没再追问。

他把最后一件换洗衣服拿出来,扔进房间角落的洗衣袋里。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空调的嗡嗡声显得格外清晰。

“岩泉前辈,”小池怜忽然轻声开口,“及川前辈……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岩泉一动作一顿,回过头看他。

小池怜没有看他,而是望着窗外东京塔模糊的光点燕鱼,侧脸在昏暗的床头灯光下显得有些落寞。

“你想多了。”岩泉一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那家伙要是真觉得你麻烦,根本不会浪费那么多时间给你托球,陪你加练,还……”

还什么?还因为你一个走错隔间就方寸大乱,然后对着幼驯染胡言乱语?

岩泉一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还总喜欢逗你玩。他就是那种性格,对亲近的人才会这样。”

小池怜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早点休息吧。”岩泉一放下杯子,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明天还有训练。”

“好的,岩泉前辈也早点休息。”小池怜乖乖地点头,起身去洗漱。

岩泉一看着他走进浴室的背影,眉头不自觉地又皱了起来。

浴室里传来轻微的水声。

岩泉一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白痴川。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有些事,他作为旁观者看得再清楚。

但那条路,无论是崎岖还是平坦,终究要当事人自己去走,自己去想明白。

他能做的,大概就是在旁边看着,必要时……把某个可能走歪的家伙一脚踹回正轨。

就像从小到大一直做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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