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一个发现龙文晴回老家的人是龙昭。
那天他回老宅要拿小太阳，他妈关节病又犯了，渝州湿冷的冬天她遭不住。
本来就是一件小事，他也没打算在家停留多久。但刚到家，他就发现对面大伯家灯居然是亮的，也不知道谁在。但不管谁在，于情于理他都要去打招呼。
大门紧闭着，他只好站在楼下喊：“大伯，婶婶？”
结果开门的是龙文晴，她顶着鸡窝头和红红的蒜头鼻一脸不耐烦地冲他开口：“干嘛那么大声，又不是听不见。”
她的声音鼻音很重。
那天她还是高估自己低估南山的冬天了，消了气之后抵抗力也跟着下降了。从机场转动车回老家的路上，嗓子一痛，她就知道出事了。
龙昭先是说：“感冒了？”又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么早回家过年，你被裁了？”
龙文晴嗓子咽口水都痛，她没耐心解释直接问他：“还有事吗，没事我要去睡觉了，我吃了药很困。”
“等等，最后一个问题，你回来这事大伯他们知道吗？”
“我没说，你也先别说。等我感冒好了嗓子不痛了，我自己跟他们解释。”
龙昭没再说什么，开着自己车就走了。回城路上他还是不放心，就给陈汝发消息。
龙昭：姐，你知道文晴回家了吗？
陈汝：！！！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一声不吭。
一看到陈汝发过来的消息，龙昭就知道他堂姐肯定是出了事，出了大事。
龙文晴吃了药倒头就睡，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吃了桶泡面又继续睡，睡到晚上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都是昏暗的，她精神头好了很多，虽然鼻子还是堵着的。
终于有个时间可以一个人静静呆着享受独处的自由了。
不用上班下班打卡了，龙文晴把积攒了很久的书还有剧都刷了一遍。等到刷得差不多的时候，她又主动给龙文强打电话说了自己离职回家的事。
龙文强没多问，让她在家好好休息注意安全。
龙文晴把爸妈应付完之后，本来打算逛逛淘宝买些家里要用到的东西，结果陈汝又找过来了。
她就直接两字：开门。
龙文晴跑到自己窗边往下看，陈汝拖着个行李箱站在她家楼下。
陈汝来过龙文晴家，她一向记性好，哪怕只一次，她就把路线记了下来。
龙文晴赶忙跑下去开门，陈汝不客气地把行李一放进门就脱衣服直喘气：“热死我了，文晴你家附近怎么这么多坡啊，累死了都要。”
龙文晴反应了一会才问她：“龙昭给你说的？”
“我要说是，算不算卖了弟弟。”
“你要说不是，那是对不起我。”
“哦哦哦，两头不是人了。”
说完，两人异口同声笑了出来。
龙文晴赶紧去自家冰箱拿了罐冰可乐给陈汝，她低血糖，夫妇俩就在家囤了很多可乐还有巧克力以备不时之需。
陈汝仰头畅快喝了一口问她：“自己走的还是明言那个王八蛋裁的你？”
“自己走的，不过我也跟他撕破了脸。”
陈汝一脸八卦的表情，龙文晴了然地笑笑。
“我跟徐清掰了，他搅黄的。”
龙文晴跟陈汝大致说了那天约会的大致情节，一些细节就忽略过了。陈汝听了，沉默了很久。
龙文晴有些惊讶：“你不是该大骂他一顿吗，怎么不出声了？”
陈汝摇摇头：“原来这男人是有脾气有手段的，”说到这她又看了看龙文晴，“唉，算了，这是你的感情我不好说太多，说多了你会嫌我烦。”
两人沉默了一会。
陈汝到的时候正好是早上八九点，她买不起春节跟前的机票，坐硬座坐回来的，这会腰酸背疼灰头土脸的。随便聊了几句，陈汝就去洗澡睡觉了。
龙文晴想着要不要去买点零食或者小吃搁家里备着，刚起这念头，龙文强又带着孙丽芳回来了。
龙文晴有点吓到了：“爸妈，你们怎么回来了？”
“怕你一个人在家照顾不好自己啊。”孙丽芳一边放东西一边应她。
龙文强在往家里搬东西，一箱一箱的，龙文晴扫了两眼，都是整箱的鸡蛋、梨、肉和预制菜，像去赈灾的。
孙丽芳解释：“晓得你想一个人呆着，我和你爸爸就回来照顾你一两天就走，这些都是给你准备的，等到过年跟前我们再给你买。”
龙文晴哭笑不得：“我这么大个人了有手有脚怎么可能饿死，你买这么多我吃不完也是浪费。”
“不是还有陈汝吗，龙昭给我们说了。这些一点也不多，你们两个吃刚刚好，要是不够就去店里找我和你爸。”
龙文强整理好东西也过来搭话：“我们这些日子也不忙，主城的人都在往外走，客流少了很多，有事就给我们打电话或者去店里。”
龙文晴也懒得争论了，大
病初愈她要补点维生素，干脆拿了个梨洗了洗就吃上了，一边吃一边问她爸妈：“你们不说我几句吗？疫情那段时间我找不到工作的时候，你们可没少说我。”
其实龙文强是从来没说过，孙丽芳才是主力军。这会话说到这份上了，孙丽芳拉不下脸道歉，只好瞄龙文强给他递眼色。
龙文强点了根烟坐在椅子上说起了他这段时间的生活：“失业的人太多了，又不止你一个。大家都不好过，经常来我们店吃饭的几个熟客，聊起自家娃都在叹气。这不是你的错，整个大环境都这样，怪你有毛用，你又没怪过你老汉没本事。”
龙文晴听得哈哈大笑一点也不顾及形象，弄得龙文强也忍不住笑。孙丽芳拍打了下她提醒：“陈汝在睡呢。”
龙文晴又收住了。
孙丽芳在一旁好几次欲言又止都被龙文强的脸色给堵了回去，龙文晴不用动脑子都知道她妈想问什么。
但她不想多说，只是安抚他们：“我有计划的，你们不用担心，工作两年多我也存了不少够用。”
孙丽芳再没多嘴问什么。
陈汝在龙文晴家两人过了段颓废至极的生活，楼都不用下，反正有爸妈准备好的物资。
好像回到了大学时光，甚至比大学时还要自由轻松，因为不用上课没有考试的压力。
两人刷完了不少纪录片和影视剧，期间夹杂了数不清的探讨。陈汝很认真地给龙文晴说：“最迟过年后，我们就要起号了。”
龙文晴有些犹疑：“真的要拍视频吗，我要不要出镜，要是出的话我会很害羞，我不喜欢上镜？”
她说的是实话，因为得过甲亢，有段时间她很害怕别人对着她的脖子看，拍照那是更没可能的事了。
陈汝劝她：“你病都好了药也停了，现在你脖子漂亮的很，你要不要去照照镜子看看你锁骨，轮廓分明。”
她软硬兼施：“文晴，我们没本钱，我们最大的本钱就是我们自己。现在新媒体赛道就是一片红海，你必须得豁出去你才能分一块蛋糕。”
“那要是豁出去也分不到呢？”
“你想太多了，都不试试看怎么知道结果。而且我们都不用投入本金，花点精力费点心就行，哪怕没水花也不亏啊，这算是新媒体赛道的优点之一吧，沉没成本小。”
龙文晴被说得很动心了，她接着追问道：“那我们做什么视频呢？”
陈汝掏出了书包里的小黑板吸附在墙上，拿出笔有模有样地在白板上书写起来，架势跟老师上课没什么两样。
陈老师张开五指冲龙文晴比划：“我做过分析，短视频平台流量高的视频总类大致可以分成五块，生活类，这个是占比最高也是流量最大的，是我认为我们最有可能挤进去的。科普类，我们两个的知识储备和阅历还是不够，不用考虑直接放弃。影视类，这个主要考验的是剪辑能力和解说能力，如果我们挤不进生活类赛道可以考虑这个赛道，不过这一类不好养号，粉丝粘性不高，属于流量大但是不好变现的赛道。”
“明星类，这个我们不是名人完全不用考虑。最后还有产品营销类，这个也不属于我们考虑的范畴。”
龙文晴举手示意，陈汝点头：“说。”
“我们要做生活类短视频的话，什么内容会比较吸睛啊？”
陈汝肯定她：“这个问题问得好，你有什么好的想法吗？”
龙文晴摇头。
陈汝：“我有，只是文晴你要做很多努力了。”
春节那几天，趁着放假大家都休息的空档，龙文晴走亲戚的时候找孙一闻当面聊了这事。本来以为孙一闻会犹豫或是拒绝，结果她一口答应。
龙文晴都惊到了，她再三确认：“你真的不介意吗，你妈妈呢？”
孙一闻一脸无所谓：“她管我，我这么大人了。我介意这事干嘛，既可以说清楚也能帮姐姐你，为什么不做？”
于是春节那几天，大家都在走亲访友刷短视频的时候，一条 tag 编辑为#这算什么#大怨种的短视频横空出世。
刚开始陈汝剪辑视频的时候还想更猛一点，直接来个#伪骨不算骨炸翻全网，但审核就是不通过，没办法，只好软化一点。
陈汝给坐在自己堂弟和表妹中间的“关系媒介”龙文晴弄了个表情特效，看不出真人的那种特效，当事人龙昭和孙一闻是气鼓鼓的背对背坐着玩手机，老死不相往来那种。
起初陈汝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龙文晴脑子里第一反应是“我怎么没想到”，之后才考虑到两边亲戚的想法。
陈汝安慰她：“这都是后话了，而且弟弟妹妹都分手了，陈年旧事难不成翻旧账啊。”
龙文晴还是有顾虑，但看到手机里收到的银行转账那点顾虑又都烟消云散了，只剩下了不服气。
她离开南山的第二天，就收到了象纹的结账，按照上个月出勤天数结算的。龙文晴收到的时候，还有些感慨，哪怕她不守规矩没有提前一个月提出离职就直接走人，象纹还是给她打了工资，一分不少。
她以为这事就完了，结果大年三十法定放假那天她又收到了一笔钱。
备注名为：竞业协议履行保障金。
钱不算少，是她之前月工资的百分之八十，顶额了。
但是收到的时候龙文晴的心情很愤怒，这是想把她赶尽杀绝，彻底赶出南山的意思吗？
虽然她没有留在南山的想法，而且已经回了自己老家。但是一想到和那个人有关，龙文晴是一点理智都没有的。
也是年三十那天，龙文晴下定决心做这个视频。
她先是找龙昭谈，龙昭抽了口烟就答应了她：“我没问题，你去问问看孙一闻同不同意。我俩分手后我就把她删了，她最近怎么样我不知道。”
短视频推荐机制有一个是同城推荐，很快这个视频就被龙文晴亲朋好友刷到了。龙家这边的人还好，她的小叔嬢嬢都是很好说话很开明的人都没说什么，嬢嬢孟霞甚至还打趣龙昭：“我还怀疑过你不正常，这一看你还蛮上道，比你老汉开窍早多了。”
孙一闻那边是炸开了锅，但是孙一闻私下跟她通气：“姐，要是我妈要你下架视频什么的你不要管，我跟她迟早有仗要打。”
她前脚刚嘱咐完，后脚舅妈就找了过来。
龙文晴在职场这两年多不是白呆的，哪怕她再老实再木讷看都看会了。
她随口敷衍：“我会的，舅妈，你别担心，我这就删，不过后台好像有什么审核机制，我去试试看，我去……”
“审核”审了一天也删不掉，倒是数据蹭蹭蹭往上飙升。
陈汝回家过年了，她在成都给龙文晴打电话实时播报：“点赞数破万了，我看了眼后台还在涨。我已经发动我周边所有的熟人给视频点赞了，文晴你也不要不好意思，赶快发动所有人脉力量，把热度弄上去。平台推送机制就是越热门给的曝光度越高，视频发布后 24 小时是黄金期。”
有点股市开门买股的味道了。
但点赞数到 2W 的时候有点涨不动了，陈汝再次行动：“去问弟弟要他俩的合照，记住挑最有氛围感的一张放评论区里。”
原来陈汝早就计划好了，先是让他们在镜头里出现的时候直露半边脸勾起人的好奇心，接着在评论区放个炸弹。
龙昭和孙一闻都不是那种漂亮到鹤立鸡群的脸，但都算在普通人里长得好的了，尤其龙昭。他不读书所以不近视，辍学后就干体力活不用健身都一身腱子肉，只看外观真的是很顶了。
龙文晴先是问龙昭要照片，龙昭说自己不喜欢拍照，照片都在孙一闻那。龙文晴又去找孙一闻要，孙一闻很大方地就给了一大堆。果然女生还是会拍照，她给的照片都是很有氛围感很美好的，甚至里面还有她们学生时代的合照。
她发给了陈汝几张问问看她的意见，陈汝激动到直接发了段语音过来。
“听我的，文晴，就发孙一闻高中合照那张，杀伤力太大了，一下把人给带回校园时期。两人简直是俊男靓女啊，光看外表要多般配有多般配，我这会好多灵感又都涌出来了。你简直就是宝藏，不对，应该说你的人际关系网你的生活就是个金矿，挖不完。
”
龙文晴有些迷糊，又开心又想说是不是夸张了。但这会没时间聊这个，她赶紧在评论区置顶了那张合照。
那是孙一闻高中时期的合照，龙昭溜进她高中打篮球，穿着黑色无袖背心，遮不住的肱二头肌，肌肉线条流畅美好。照片是孙一闻朋友偷拍的，龙昭正抱着球和孙一闻并肩走，孙一闻还穿着夏季短袖校服，吃着绿豆雪糕，两人都在笑，溢出照片的开心。
龙文晴在置顶合照上方写道：冤种的弟弟妹妹，我当了很多年的瞎子。
视频是晚上七点发的，评论是第二天早上十一点发的，到了第二天晚上，点赞数来到了 11W。
电话那头的陈汝在尖叫：“果然，果然还是帅哥美女有吸引力，努力在颜值面前不堪一击。”
她们的第一个短视频就这样小爆了一把，账号的被关注人数破了两千。
陈汝总结：“文晴，我们是有才能的，我们能吃这碗饭，不过我们要趁热打铁，等着，我来了。”
龙文晴以为陈汝是喝多了说胡话，谁知道她真买了票从成都跑渝州来。
龙文晴吓了一跳：“你疯了，你过来了你妈妈呢，不过年了？”
陈汝打开自己笔记本聚精会神地浏览着后台数据连眼都没抬：“除夕一过年就过完了，我说过我家没几个亲戚，我给我妈还有筱涵报了个团，让她们去九寨沟玩去了。现在正是搞事业的时候，别偷懒别贪玩，来，过来，我们来商讨一下下一步该怎么办。”
不远处烟花炮竹都还在响，空气里都是硝烟味，往下面望一片片红色的海洋。
但陈汝就觉得年已经过完了，龙文晴觉得两人可怜但又很有趣，她从来没有这么有干劲过。
以往她都是被人推着走，考学是找工作也是。只有这一次，她终于做了自己喜欢的事。
两人坐在床上和椅子里聊着下一个选题。
陈汝还是坚定：“弟弟妹妹是优质资源我们不能放弃，下个视频还是围绕他们做。”
“做什么？”
陈汝打了个响指：“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龙文晴有些迟疑：“那孙一闻会不会被骂啊。”
这个话题这几年火的，网上讨论的热火朝天，只要一出现那就是腥风血雨，各种评论五花八门，各路人马唇枪舌战。
理性的人会说“生活不容易应该是有难处”，激进的人会说“世风日下不要为自私开脱”，悲观者认为这个世道就没有爱情。
而且这些说法都是美化过的，真实评论区那真是不堪入目，能看见物种多样性。
陈汝深思：“你说得对，你跟弟弟妹妹约个时间我跟他们聊一下，绝不勉强，只是把风险先告诉他们，听他们的决定。”
不过孙一闻住在市区，过来不方便，到的时候都晚上了，龙文晴让她直接睡这，孙一闻爽快答应下来。
陈汝和她还有龙昭也算熟了，直接开门见山聊：“我们想做一个关于‘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的视频，不过这个话题目前争议很大，视频发出后可能会有一些负面评论。你们要是介意的话，那我们就不拍了。”
孙一闻看向阳台抽烟的龙昭：“我没意见，我很早就想好好聊这个话题了，你呢？”
龙昭吐了口烟转过头看她：“我有个屁意见，我又不怕谁骂。”
他话音刚落，孙一闻手机就响了，屋里人都安静下来，孙一闻看了眼来电显示立马又挂了。结果手机马上又响，她干脆拿起来关机了。
孙一闻抬头冲龙文晴笑笑：“姐姐，我们拍吧，晚一点又有什么变故了。”
拍摄地点依旧是龙文晴的屋子，这也是她们的工作据点。
陈汝依旧在她的小黑板上写写画画，像个导演一样谋篇布局：“文晴，你算是主持人的角色，黑板上的这些问题你负责问，配上一些肢体动作和他们俩互动。我们不要事先彩排这样太刻意了，你俩当事人想说什么说什么。文晴你机灵点，什么时候该打断就打断，但是不要说太多，他们俩才是主角。”
“都准备好了吗，灯一闪我们就开始了。”
龙文晴讲真一直都是躲在人群中的那种人，她不喜欢出风头也没有任何能出风头的点。她一直觉得自己各方面都普普通通不上不下不好不坏，所以大多时间她都是平和的谨慎的。
听到陈汝这句话的时候，她感觉什么被打开了一样。她终于能直视自己的欲望了，她是想表达的，也是想要被看见的。
“我是冤种姐姐，这是我的弟弟妹妹，我的堂弟，我的表妹，他们没有血缘关系，没有，没有。而且他们已经分手了，现在让我们就他们分手的话题聊两句。”
正片正式开始了。
作者的话
MIN
作者
08-31
我看了大家的讨论，真的很有趣也很聪明，一些字句一阵见血我看了都想直拍大腿，感觉比我自己还要了解我自己（笑）。我想这就是写作的乐趣，能提供给读者快乐，我也能从里面获得很多来丰富我自己。昨天生病没更，今天就更多点，明天再见喽！
那天他回老宅要拿小太阳，他妈关节病又犯了，渝州湿冷的冬天她遭不住。
本来就是一件小事，他也没打算在家停留多久。但刚到家，他就发现对面大伯家灯居然是亮的，也不知道谁在。但不管谁在，于情于理他都要去打招呼。
大门紧闭着，他只好站在楼下喊：“大伯，婶婶？”
结果开门的是龙文晴，她顶着鸡窝头和红红的蒜头鼻一脸不耐烦地冲他开口：“干嘛那么大声，又不是听不见。”
她的声音鼻音很重。
那天她还是高估自己低估南山的冬天了，消了气之后抵抗力也跟着下降了。从机场转动车回老家的路上，嗓子一痛，她就知道出事了。
龙昭先是说：“感冒了？”又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么早回家过年，你被裁了？”
龙文晴嗓子咽口水都痛，她没耐心解释直接问他：“还有事吗，没事我要去睡觉了，我吃了药很困。”
“等等，最后一个问题，你回来这事大伯他们知道吗？”
“我没说，你也先别说。等我感冒好了嗓子不痛了，我自己跟他们解释。”
龙昭没再说什么，开着自己车就走了。回城路上他还是不放心，就给陈汝发消息。
龙昭：姐，你知道文晴回家了吗？
陈汝：！！！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一声不吭。
一看到陈汝发过来的消息，龙昭就知道他堂姐肯定是出了事，出了大事。
龙文晴吃了药倒头就睡，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吃了桶泡面又继续睡，睡到晚上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都是昏暗的，她精神头好了很多，虽然鼻子还是堵着的。
终于有个时间可以一个人静静呆着享受独处的自由了。
不用上班下班打卡了，龙文晴把积攒了很久的书还有剧都刷了一遍。等到刷得差不多的时候，她又主动给龙文强打电话说了自己离职回家的事。
龙文强没多问，让她在家好好休息注意安全。
龙文晴把爸妈应付完之后，本来打算逛逛淘宝买些家里要用到的东西，结果陈汝又找过来了。
她就直接两字：开门。
龙文晴跑到自己窗边往下看，陈汝拖着个行李箱站在她家楼下。
陈汝来过龙文晴家，她一向记性好，哪怕只一次，她就把路线记了下来。
龙文晴赶忙跑下去开门，陈汝不客气地把行李一放进门就脱衣服直喘气：“热死我了，文晴你家附近怎么这么多坡啊，累死了都要。”
龙文晴反应了一会才问她：“龙昭给你说的？”
“我要说是，算不算卖了弟弟。”
“你要说不是，那是对不起我。”
“哦哦哦，两头不是人了。”
说完，两人异口同声笑了出来。
龙文晴赶紧去自家冰箱拿了罐冰可乐给陈汝，她低血糖，夫妇俩就在家囤了很多可乐还有巧克力以备不时之需。
陈汝仰头畅快喝了一口问她：“自己走的还是明言那个王八蛋裁的你？”
“自己走的，不过我也跟他撕破了脸。”
陈汝一脸八卦的表情，龙文晴了然地笑笑。
“我跟徐清掰了，他搅黄的。”
龙文晴跟陈汝大致说了那天约会的大致情节，一些细节就忽略过了。陈汝听了，沉默了很久。
龙文晴有些惊讶：“你不是该大骂他一顿吗，怎么不出声了？”
陈汝摇摇头：“原来这男人是有脾气有手段的，”说到这她又看了看龙文晴，“唉，算了，这是你的感情我不好说太多，说多了你会嫌我烦。”
两人沉默了一会。
陈汝到的时候正好是早上八九点，她买不起春节跟前的机票，坐硬座坐回来的，这会腰酸背疼灰头土脸的。随便聊了几句，陈汝就去洗澡睡觉了。
龙文晴想着要不要去买点零食或者小吃搁家里备着，刚起这念头，龙文强又带着孙丽芳回来了。
龙文晴有点吓到了：“爸妈，你们怎么回来了？”
“怕你一个人在家照顾不好自己啊。”孙丽芳一边放东西一边应她。
龙文强在往家里搬东西，一箱一箱的，龙文晴扫了两眼，都是整箱的鸡蛋、梨、肉和预制菜，像去赈灾的。
孙丽芳解释：“晓得你想一个人呆着，我和你爸爸就回来照顾你一两天就走，这些都是给你准备的，等到过年跟前我们再给你买。”
龙文晴哭笑不得：“我这么大个人了有手有脚怎么可能饿死，你买这么多我吃不完也是浪费。”
“不是还有陈汝吗，龙昭给我们说了。这些一点也不多，你们两个吃刚刚好，要是不够就去店里找我和你爸。”
龙文强整理好东西也过来搭话：“我们这些日子也不忙，主城的人都在往外走，客流少了很多，有事就给我们打电话或者去店里。”
龙文晴也懒得争论了，大
病初愈她要补点维生素，干脆拿了个梨洗了洗就吃上了，一边吃一边问她爸妈：“你们不说我几句吗？疫情那段时间我找不到工作的时候，你们可没少说我。”
其实龙文强是从来没说过，孙丽芳才是主力军。这会话说到这份上了，孙丽芳拉不下脸道歉，只好瞄龙文强给他递眼色。
龙文强点了根烟坐在椅子上说起了他这段时间的生活：“失业的人太多了，又不止你一个。大家都不好过，经常来我们店吃饭的几个熟客，聊起自家娃都在叹气。这不是你的错，整个大环境都这样，怪你有毛用，你又没怪过你老汉没本事。”
龙文晴听得哈哈大笑一点也不顾及形象，弄得龙文强也忍不住笑。孙丽芳拍打了下她提醒：“陈汝在睡呢。”
龙文晴又收住了。
孙丽芳在一旁好几次欲言又止都被龙文强的脸色给堵了回去，龙文晴不用动脑子都知道她妈想问什么。
但她不想多说，只是安抚他们：“我有计划的，你们不用担心，工作两年多我也存了不少够用。”
孙丽芳再没多嘴问什么。
陈汝在龙文晴家两人过了段颓废至极的生活，楼都不用下，反正有爸妈准备好的物资。
好像回到了大学时光，甚至比大学时还要自由轻松，因为不用上课没有考试的压力。
两人刷完了不少纪录片和影视剧，期间夹杂了数不清的探讨。陈汝很认真地给龙文晴说：“最迟过年后，我们就要起号了。”
龙文晴有些犹疑：“真的要拍视频吗，我要不要出镜，要是出的话我会很害羞，我不喜欢上镜？”
她说的是实话，因为得过甲亢，有段时间她很害怕别人对着她的脖子看，拍照那是更没可能的事了。
陈汝劝她：“你病都好了药也停了，现在你脖子漂亮的很，你要不要去照照镜子看看你锁骨，轮廓分明。”
她软硬兼施：“文晴，我们没本钱，我们最大的本钱就是我们自己。现在新媒体赛道就是一片红海，你必须得豁出去你才能分一块蛋糕。”
“那要是豁出去也分不到呢？”
“你想太多了，都不试试看怎么知道结果。而且我们都不用投入本金，花点精力费点心就行，哪怕没水花也不亏啊，这算是新媒体赛道的优点之一吧，沉没成本小。”
龙文晴被说得很动心了，她接着追问道：“那我们做什么视频呢？”
陈汝掏出了书包里的小黑板吸附在墙上，拿出笔有模有样地在白板上书写起来，架势跟老师上课没什么两样。
陈老师张开五指冲龙文晴比划：“我做过分析，短视频平台流量高的视频总类大致可以分成五块，生活类，这个是占比最高也是流量最大的，是我认为我们最有可能挤进去的。科普类，我们两个的知识储备和阅历还是不够，不用考虑直接放弃。影视类，这个主要考验的是剪辑能力和解说能力，如果我们挤不进生活类赛道可以考虑这个赛道，不过这一类不好养号，粉丝粘性不高，属于流量大但是不好变现的赛道。”
“明星类，这个我们不是名人完全不用考虑。最后还有产品营销类，这个也不属于我们考虑的范畴。”
龙文晴举手示意，陈汝点头：“说。”
“我们要做生活类短视频的话，什么内容会比较吸睛啊？”
陈汝肯定她：“这个问题问得好，你有什么好的想法吗？”
龙文晴摇头。
陈汝：“我有，只是文晴你要做很多努力了。”
春节那几天，趁着放假大家都休息的空档，龙文晴走亲戚的时候找孙一闻当面聊了这事。本来以为孙一闻会犹豫或是拒绝，结果她一口答应。
龙文晴都惊到了，她再三确认：“你真的不介意吗，你妈妈呢？”
孙一闻一脸无所谓：“她管我，我这么大人了。我介意这事干嘛，既可以说清楚也能帮姐姐你，为什么不做？”
于是春节那几天，大家都在走亲访友刷短视频的时候，一条 tag 编辑为#这算什么#大怨种的短视频横空出世。
刚开始陈汝剪辑视频的时候还想更猛一点，直接来个#伪骨不算骨炸翻全网，但审核就是不通过，没办法，只好软化一点。
陈汝给坐在自己堂弟和表妹中间的“关系媒介”龙文晴弄了个表情特效，看不出真人的那种特效，当事人龙昭和孙一闻是气鼓鼓的背对背坐着玩手机，老死不相往来那种。
起初陈汝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龙文晴脑子里第一反应是“我怎么没想到”，之后才考虑到两边亲戚的想法。
陈汝安慰她：“这都是后话了，而且弟弟妹妹都分手了，陈年旧事难不成翻旧账啊。”
龙文晴还是有顾虑，但看到手机里收到的银行转账那点顾虑又都烟消云散了，只剩下了不服气。
她离开南山的第二天，就收到了象纹的结账，按照上个月出勤天数结算的。龙文晴收到的时候，还有些感慨，哪怕她不守规矩没有提前一个月提出离职就直接走人，象纹还是给她打了工资，一分不少。
她以为这事就完了，结果大年三十法定放假那天她又收到了一笔钱。
备注名为：竞业协议履行保障金。
钱不算少，是她之前月工资的百分之八十，顶额了。
但是收到的时候龙文晴的心情很愤怒，这是想把她赶尽杀绝，彻底赶出南山的意思吗？
虽然她没有留在南山的想法，而且已经回了自己老家。但是一想到和那个人有关，龙文晴是一点理智都没有的。
也是年三十那天，龙文晴下定决心做这个视频。
她先是找龙昭谈，龙昭抽了口烟就答应了她：“我没问题，你去问问看孙一闻同不同意。我俩分手后我就把她删了，她最近怎么样我不知道。”
短视频推荐机制有一个是同城推荐，很快这个视频就被龙文晴亲朋好友刷到了。龙家这边的人还好，她的小叔嬢嬢都是很好说话很开明的人都没说什么，嬢嬢孟霞甚至还打趣龙昭：“我还怀疑过你不正常，这一看你还蛮上道，比你老汉开窍早多了。”
孙一闻那边是炸开了锅，但是孙一闻私下跟她通气：“姐，要是我妈要你下架视频什么的你不要管，我跟她迟早有仗要打。”
她前脚刚嘱咐完，后脚舅妈就找了过来。
龙文晴在职场这两年多不是白呆的，哪怕她再老实再木讷看都看会了。
她随口敷衍：“我会的，舅妈，你别担心，我这就删，不过后台好像有什么审核机制，我去试试看，我去……”
“审核”审了一天也删不掉，倒是数据蹭蹭蹭往上飙升。
陈汝回家过年了，她在成都给龙文晴打电话实时播报：“点赞数破万了，我看了眼后台还在涨。我已经发动我周边所有的熟人给视频点赞了，文晴你也不要不好意思，赶快发动所有人脉力量，把热度弄上去。平台推送机制就是越热门给的曝光度越高，视频发布后 24 小时是黄金期。”
有点股市开门买股的味道了。
但点赞数到 2W 的时候有点涨不动了，陈汝再次行动：“去问弟弟要他俩的合照，记住挑最有氛围感的一张放评论区里。”
原来陈汝早就计划好了，先是让他们在镜头里出现的时候直露半边脸勾起人的好奇心，接着在评论区放个炸弹。
龙昭和孙一闻都不是那种漂亮到鹤立鸡群的脸，但都算在普通人里长得好的了，尤其龙昭。他不读书所以不近视，辍学后就干体力活不用健身都一身腱子肉，只看外观真的是很顶了。
龙文晴先是问龙昭要照片，龙昭说自己不喜欢拍照，照片都在孙一闻那。龙文晴又去找孙一闻要，孙一闻很大方地就给了一大堆。果然女生还是会拍照，她给的照片都是很有氛围感很美好的，甚至里面还有她们学生时代的合照。
她发给了陈汝几张问问看她的意见，陈汝激动到直接发了段语音过来。
“听我的，文晴，就发孙一闻高中合照那张，杀伤力太大了，一下把人给带回校园时期。两人简直是俊男靓女啊，光看外表要多般配有多般配，我这会好多灵感又都涌出来了。你简直就是宝藏，不对，应该说你的人际关系网你的生活就是个金矿，挖不完。
”
龙文晴有些迷糊，又开心又想说是不是夸张了。但这会没时间聊这个，她赶紧在评论区置顶了那张合照。
那是孙一闻高中时期的合照，龙昭溜进她高中打篮球，穿着黑色无袖背心，遮不住的肱二头肌，肌肉线条流畅美好。照片是孙一闻朋友偷拍的，龙昭正抱着球和孙一闻并肩走，孙一闻还穿着夏季短袖校服，吃着绿豆雪糕，两人都在笑，溢出照片的开心。
龙文晴在置顶合照上方写道：冤种的弟弟妹妹，我当了很多年的瞎子。
视频是晚上七点发的，评论是第二天早上十一点发的，到了第二天晚上，点赞数来到了 11W。
电话那头的陈汝在尖叫：“果然，果然还是帅哥美女有吸引力，努力在颜值面前不堪一击。”
她们的第一个短视频就这样小爆了一把，账号的被关注人数破了两千。
陈汝总结：“文晴，我们是有才能的，我们能吃这碗饭，不过我们要趁热打铁，等着，我来了。”
龙文晴以为陈汝是喝多了说胡话，谁知道她真买了票从成都跑渝州来。
龙文晴吓了一跳：“你疯了，你过来了你妈妈呢，不过年了？”
陈汝打开自己笔记本聚精会神地浏览着后台数据连眼都没抬：“除夕一过年就过完了，我说过我家没几个亲戚，我给我妈还有筱涵报了个团，让她们去九寨沟玩去了。现在正是搞事业的时候，别偷懒别贪玩，来，过来，我们来商讨一下下一步该怎么办。”
不远处烟花炮竹都还在响，空气里都是硝烟味，往下面望一片片红色的海洋。
但陈汝就觉得年已经过完了，龙文晴觉得两人可怜但又很有趣，她从来没有这么有干劲过。
以往她都是被人推着走，考学是找工作也是。只有这一次，她终于做了自己喜欢的事。
两人坐在床上和椅子里聊着下一个选题。
陈汝还是坚定：“弟弟妹妹是优质资源我们不能放弃，下个视频还是围绕他们做。”
“做什么？”
陈汝打了个响指：“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龙文晴有些迟疑：“那孙一闻会不会被骂啊。”
这个话题这几年火的，网上讨论的热火朝天，只要一出现那就是腥风血雨，各种评论五花八门，各路人马唇枪舌战。
理性的人会说“生活不容易应该是有难处”，激进的人会说“世风日下不要为自私开脱”，悲观者认为这个世道就没有爱情。
而且这些说法都是美化过的，真实评论区那真是不堪入目，能看见物种多样性。
陈汝深思：“你说得对，你跟弟弟妹妹约个时间我跟他们聊一下，绝不勉强，只是把风险先告诉他们，听他们的决定。”
不过孙一闻住在市区，过来不方便，到的时候都晚上了，龙文晴让她直接睡这，孙一闻爽快答应下来。
陈汝和她还有龙昭也算熟了，直接开门见山聊：“我们想做一个关于‘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的视频，不过这个话题目前争议很大，视频发出后可能会有一些负面评论。你们要是介意的话，那我们就不拍了。”
孙一闻看向阳台抽烟的龙昭：“我没意见，我很早就想好好聊这个话题了，你呢？”
龙昭吐了口烟转过头看她：“我有个屁意见，我又不怕谁骂。”
他话音刚落，孙一闻手机就响了，屋里人都安静下来，孙一闻看了眼来电显示立马又挂了。结果手机马上又响，她干脆拿起来关机了。
孙一闻抬头冲龙文晴笑笑：“姐姐，我们拍吧，晚一点又有什么变故了。”
拍摄地点依旧是龙文晴的屋子，这也是她们的工作据点。
陈汝依旧在她的小黑板上写写画画，像个导演一样谋篇布局：“文晴，你算是主持人的角色，黑板上的这些问题你负责问，配上一些肢体动作和他们俩互动。我们不要事先彩排这样太刻意了，你俩当事人想说什么说什么。文晴你机灵点，什么时候该打断就打断，但是不要说太多，他们俩才是主角。”
“都准备好了吗，灯一闪我们就开始了。”
龙文晴讲真一直都是躲在人群中的那种人，她不喜欢出风头也没有任何能出风头的点。她一直觉得自己各方面都普普通通不上不下不好不坏，所以大多时间她都是平和的谨慎的。
听到陈汝这句话的时候，她感觉什么被打开了一样。她终于能直视自己的欲望了，她是想表达的，也是想要被看见的。
“我是冤种姐姐，这是我的弟弟妹妹，我的堂弟，我的表妹，他们没有血缘关系，没有，没有。而且他们已经分手了，现在让我们就他们分手的话题聊两句。”
正片正式开始了。
作者的话
MIN
作者
08-31
我看了大家的讨论，真的很有趣也很聪明，一些字句一阵见血我看了都想直拍大腿，感觉比我自己还要了解我自己（笑）。我想这就是写作的乐趣，能提供给读者快乐，我也能从里面获得很多来丰富我自己。昨天生病没更，今天就更多点，明天再见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