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晚饭就在开会的酒店大厅吃的,以自助餐的形式。龙文晴吃得食不知味,匆匆吃了两口就回去休息了。

第二天一伙人被拉去当地的几家发行商公司参观,还没进门,龙文晴就听到明言弯腰附在耳边嘱咐:“龙秘书今天要认真看,过后我要听听看你的见解。”

这跟突击测试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他总是能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最恐怖的话?

龙文晴像是一头被人用鞭子抽打的驴,一刻不能停歇,只能埋头劳作。

手机里一天拍的照片数量抵她平时半年拍的,她都怕内存不够。

临近末尾的时候,有工作人员跑过来邀请明言去给个 small talk,也算一次交流,明言直接拒绝了,工作人员也没强求。

等人走了以后,高颀揶揄他:“怎么连聊几分钟都不愿意,我们飞机是晚上六点的,是怕被人缠上吗,高富帅?”

明言点头,接过他的话:“对啊,太有魅力怕最后脱不开身,大家都要被困在这,机票钱你来报我不忍心啊。”

“去你的,夸你一句你还上天了。”说着,高颀用脚踢了一下明言的脚,惹得谷时雨发笑。

她看向一旁的龙文晴,一脸忧心忡忡,忍不住问:“怎么了,文晴,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龙文晴出声否认。

回去以后,龙文晴就花了大价钱去了趟专业化妆师那,咨询自己脸型适合什么妆容。

回家以后,直接下单了一套化妆品。还不忘订阅游戏相关的书籍,玩了一遍象纹历年来做的游戏。

不过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她每天要做的事太多,睡眠严重不足,每天都靠鼻通吊着,有时候熬太晚,心率严重过快她都感觉自己快猝死。

陈汝劝她不要太拼,身体是本钱。

龙文晴很认真地告诉她:“不,我不是在拼,我是在还债。”

“还债?你欠谁钱了还是你爸妈欠钱了?”

“我是还我大学的债,我太混了,什么都没学,只能现在用力补。”

说完她就挂了陈汝的电话,用睫毛夹夹睫毛,结果用力过猛把肉给夹到了,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好死不死,第二天她顶着大小眼被叫进了明言办公室。

明言有些吃惊但很快恢复常态,若无其事问:“龙秘书没休息好吗?”

“不是,是被蚊虫咬了。”

“多注意防虫,这里一年四季都有蚊虫。”

“好。”

明言抽了一份文件递给龙文晴,开始说正事:“把这份文件送去给张阳,让他统计好了来找我。”

“好的。”

“对了,你护照和通行证都拿到了吗?”

“拿到了。”昨天刚拿到了,她还在想该怎么跟明言说才显得自然呢,没想到他记性这么好,倒是省了她不少事。

“明天不用来公司了,我们去香港一趟。”

“香港?”

明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对,怎么了?”

龙文晴赶紧摇头掩饰兴奋:“没什么,高颀不在

要我去通知谷秘书吗?”

明言笑出声来:“就我们两个人去,放心不过夜,不属于出差还是在上班的范畴。”

龙文晴胡乱点头,脑子兴奋过度开始口不择言起来:“那要我去订机票还是高铁?”

明言先是憋笑,后来憋不住开始呛咳起来,动静大了收不住,缓了好一阵才停歇。

“龙秘书上地理课应该没认真听讲,就隔了一条河,坐地铁去就好,为什么要大费周章绕远路。”

龙文晴羞窘地夺门而出。

下班后她回到家第一件事就用枕头蒙着脸在床上滚来滚去,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要不是陈汝电话进来,她估计还在发疯。

“喂。”

“下班了没?”

“下了,怎么了?”

“出来陪我吃饭,我心情很差。”

龙文晴坐起来,迟疑了一会才艰难开口:“那个……今天可能不行,明天我要起早去香港,我怕耽误事。”

陈汝那边安静了很久,正当龙文晴想出声哄哄她时,又听那边悠悠传来一句:“坏蛋!”

她还没反应过来电话就挂了。

龙文晴一时半会想不出该怎么办,干脆洗澡刷牙躺床上了。

思忖了一会,才给陈汝发消息。

龙文晴: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边没回。

龙文晴就知道,陈汝一来气就不理人,她没放弃接着发。

龙文晴:我真不是怕麻烦不愿意和你吃饭,是真有事。我不是学生了,没那么多时间。我要赚钱打工伺候老板呢,误工了我饭碗不保,这个时候工作不好找啊。

发了一大段话后,龙文晴盯着手机聊天页面开始倒数:“五、四、三、二……”

叮咚一声,消息进来了。

“嘻嘻。”龙文晴笑了声,读着陈汝发过来的消息。

陈汝:我的选题黄了,没过。

陈汝:淦,说我写的太沉重,不够正能量,一句话把我两个月的努力给抹杀了,什么玩意。

陈汝爆了句粗口。

龙文晴赶紧问:为什么?留守儿童也是属于社会议题的。不够正能量?你只是叙述事实啊。

陈汝嫌麻烦懒得打字,直接发了语音过来。

陈汝:对啊,我也是这么想的,记录一个社会群体而已。但给我上课那个老师就说我交上去的报告太过负面,看不到一点积极性的东西,直接给我毙了,让我再重新选题做一份报告这学期期末前交上去就行。不是,我只是纪实啊,我不能虚构啊。我只能记录真实发生的事件,我不能人为写一些不存在的大团圆大美满吧,我又不是写小说写话本。

隔着手机,龙文晴都能感觉到陈汝的愤怒和无语。

龙文晴好奇:你写什么了,我的故事还好吧,我没觉得很负能量啊。

和父母分开的那一年,她确实痛苦过,夜里想他们的时候会躲被子里哭。但她那时候没现在这么原子化,互联网也没这么发达,周围都是和她差不多境况的小孩。夜里哭一哭,白天一觉醒来和小伙伴跳跳皮筋扔扔沙包又都忘了这些痛苦。反倒是孙丽芳和龙文强,比她这个小孩要痛苦多。

听一块出去打工的亲戚说,他俩私下会翻她照片看,看久了就流泪。

留守儿童落脚点是儿童,重点也在儿童,但痛苦的不只有儿童,也有大人。

然后陈汝给龙文晴发过来了一份文档,之后什么都没说。

龙文晴看完这份文档后一直睡不着,原本因为第二天要出境而生出的兴奋一下就平息了。翻来覆去折腾了一小时后,龙文晴还是败下阵来,爬起来吃了一颗褪黑素。

心里装着事,她也没睡多久一大早就爬起来,赶去约定的口岸。

原定是八点集合,没想到明言到的比她早。

一见到她,明言手就摊开了:“把你通行证给我。”

龙文晴出门的时候检查了好几遍的通行证交了出去,明言就说了一句:“在这等我。”

然后他就跑去办签注了。

龙文晴也想跟过去,让老板自己一个人跑腿怎么也不太好。

但人实在太多了,龙文晴根本过不去。两两相望之际,手机叮咚了一声,龙文晴掏出手机一看,是明言发过来的。

明言:呆在原地别动,我待会好找你。

老板的话她不敢不听,干脆就站在原地观察来来往往的人。

这个习惯她刚上大学的时候就有了。

因为大学生活真的不如预期的那么有趣。

父母老师都是统一话术,喜欢把“上了大学就轻松了,大学多有意思”这句话挂在嘴边。龙文晴高中三年信以为真,把这句话当真理放心里。后来上了大学,发现前半句话半真半假,后半句有失偏颇。

轻不轻松看有没有规划,有不有趣还是取决于自身,你要自己去寻找乐趣。

观察人就是她的乐趣。

有个女生从她身边走过,步履匆匆的,撞了她一下,不重,但龙文晴还是好奇地多看了那女生一眼。

年纪不大,背着双肩包也不知道是不是学生,戴着鸭舌帽,穿着卫衣,旁边是个穿冲锋衣的男生,远远看过去像是情侣。

“在看什么?”

龙文晴被惊吓回头,视线正好对上了明言的胸口。

他是南方人里面少有的高个子,没有高得很夸张鹤立鸡群那种,但对于她这样一米六的中等身高来说算是很高了。

“没什么。”

明言还是顺着她刚才的视线看过去,轻笑了声:“是想去买什么吗?”

龙文晴一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着竟然和刚才撞她的女孩惊人相似。

卫衣,双肩包,只不过她戴的渔夫帽,也难怪明言把她当成了背货的人。

龙文晴赶紧解释:“我没有,没有要买什么,只是觉得出外勤背书包更方便。”

明言把通行证给她,两人一块顺着人流走。

“没关系,跑一趟麻烦,想买什么都可以买。我们只是过去开个户,跑跑银行,一个上午就能搞定了。”

“不不不了,真不用,我没什么要买的。”而且也没多少钱,自己单独住开销大多了,这个月工资刚到账已经没了一半呢。

明老板不差钱想不到这里去,听她说没什么想买的也不再多问。

他本身也不是话多的人。

哪怕龙文晴当他秘书才一个月,也看出来了这点。

大多时候他都是直接在公司内部办公软件私聊她,有事说事绝不多一句废话,不给人多一丝的遐想空间。

偶尔她会撞见高颀和他站在茶水间边喝边聊,但都是高颀说他在听。

所以她压力很大,说话前都要再三斟酌,深怕惹他厌烦,毕竟要在他手下讨饭吃。

过关很顺利,她没想到真的这么近,过个桥就算是到香港了。坐上港铁的时候她还觉得有点不真实,直到听到旁边扶手一个男生的北京腔:“我就告你四号线是港铁运营,你非不信,这下信了吧,贵的要死。”

“……”

龙文晴有些尴尬地扭头看向窗外的风景,过了一个桥,还不知道有没有一公里远的,莫名的,她就觉得风景不一样了。

然后,她就听到头顶一声轻笑,抬头看过去,撞见明言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扬起的唇角。

明言解释:“高颀发过来的消息,被抓去相亲了。”

龙文晴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睁大眼睛抿着嘴,把明言逗笑了。

“这么惊讶吗?”

龙文晴不算健谈,但办公室就那么点大,有时候你不想听八卦都难,它会自动跑进你耳朵里。

虽然上任只有短短一个月,但她知道了两尊大佛,一个神秘莫测,一个多情嘴贱。

八卦里高颀是不缺女朋友的,一直没断过,各种款都有,明艳型可爱型泼辣型,可不管种类怎么样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是漂亮,大家都把这归功于高颀的钞能力,跟他本人优质与否没关系。

拥有“钞能力”的人还用去相亲?

龙文晴辩解:“不是惊讶是意外。”

明言笑意更深了。

“高颀不在这,你想说他什么坏话都行,我不是个会告状的人。”

这话龙文晴不会信,只是有点惊讶,明言有这么幽默的一面。

龙文晴摇摇头坚持辩解:“真的是意外,高总这么忙还有时间去相亲。”

还是这么一大早。

要不是银行预约时间

是早上,她也不会这么早起来,高颀还真是积极。

“他是被家里人逼的,不然也不会给我发消息吐槽了。”说到这里,他扫了眼龙文晴口袋,“我忘了提醒你开漫游,你开了吗?”

龙文晴吓住了:“我忘了。”

她把手机掏出来果然信号那里一个叉叉,摸瞎了。

昨天心事重重觉没睡好,今天早起脑子晕,只记得要带通行证了,把开漫游这事忘了。

明言问:“要不要下了地铁去买张地铁卡?”

龙文晴认真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不用了,下午就回去了,没必要买。我待会尽量不和你分开就行了。”

“没手机玩不会觉得无聊吗?”

“可是……”龙文晴很认真地说,“我们这是在工作啊。”

话音一落,她就看到他胸膛震动了几下,龙文晴马上意识到,他在憋笑。

“是我偷懒了。”

这话说得龙文晴耳根红了。

好在高颀是个话痨,不停发消息骚扰明言,让他抽不出身和龙文晴聊,龙文晴得以开小差观察起地铁上的人。

普通话她还听得懂,粤语她是完全不懂,所以她偷听到的聊天都是吐槽居多。

“你申请的学校有消息了吗?”

“还没,不过我估计要黄。我们学院上一届就一个中的,我没那学长牛逼,我在想要不要先工作一年看看。”

“那你想找什么工作?”

“不知道,学的这狗屁专业,交了那么多钱结果什么都不教。看看什么岗位找人吧,实在不行就去工地打灰。”

“……”

偷听了一路,龙文晴都着迷了。听他们的内容,估计是今年夏天要毕业的,那就只比她小一岁,算是同龄人了。

一年前,疫情中,她也是天天在微信上跟陈汝聊这些。

哪怕学校不同,年纪不同,但都大差不差,大家都是走这条路。

太入神了,结果连到站了都没察觉,还是明言出手拉着她书包把人带下去了。

“龙秘书,我们正在工作。”

被回旋镖镖中是什么滋味,龙文晴形容不出来,只是一路红着脸寸步不离大老板。

两人都背着书包,一前一后,像是学生,但又一句话不说,跟不认识一样。

到了银行,龙文晴从书包里把打印好的材料都拿了出来。

明言一边核对,一边叮嘱她:“等一下就在这等我,我有需要会回头看你。有事给我说一声再去做,尽量不要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龙文晴听话点头。

之后他办事的时间里,哪怕渴到咽口水都不太舒服,龙文晴也不动一下。手机里不少单机游戏她都不玩,深怕大老板回头看她,她没能及时接受到信号,被算偷懒怠工。人就是要说到做到,龙文晴告诉自己。

但长达一个小时的正襟危坐,她脖子是真疼。实在是受不了了,干脆站起来活动。

明言办完事回来,就撞见了他的秘书——龙小姐在做广播体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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