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龙文晴从小就意识到自己不是个有很多精力的人,用现在的话说就她不是个高能量的人。她没办法一心二用,只能在一个时间段用心做好一件事。

譬如她心思都在做操了,自然没办法分出精力来盯着自己老板,结果就是做完了一转身正对着明言促狭的眼神。

龙文晴一下就慌了:“啊……啊,过程顺利吗?”

“走吧,想吃什么?”

明言没为难她,龙文晴背起书包老老实实跟在明言身后走。

她好脾气说道:“都行,我不挑食。”

“我记得你是渝州人。”

龙文晴点头。

“这里不会有很辣的食物,要不要试试这里的招牌美食?”

“好啊。”

明言带她进了一家茶餐厅,挺宽敞的,有两层,他直接上了二楼。

这个点刚好是饭点,餐厅里面人很多。

他们找了个空位坐下,明言直接把菜单放龙文晴面前:“看看想吃什么?”

龙文晴住的城中村哪里的美食都有,湘菜很多,其次是潮汕美食,反倒看不见茶餐厅。

拿到菜单,一瞬间小时候看的那些港片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让她一阵兴奋。

明言提醒她:“茶餐厅的饮食都不辣,偏甜口,不嫌腻的话,可以点丝袜奶茶,想解腻的话就点冻柠茶。”

龙文晴想好后抬头和明言对视了一眼,明言了然直接举手示意了。

很快有服务员过来,开口就是粤语,龙文晴直接懵圈了。

明言看着笑了:“说你想要的,她们能听懂。”

“我要这个和这个。”

明言看了一眼重复:“c 餐,加一份漏奶华,喝的要冻柠茶。”

服务员居然都能听懂,不过她不会普通话,沟通的时候还是用粤语。

但明言都能听懂就很神奇,不过他还是讲普通话,两个人说不同的话居然也能沟通,这一幕看得龙文晴目瞪口呆。

等点完餐明言回神过来,看到龙文晴吃惊的神情忍不住笑了:“惊讶什么,我只是不太会说而已,听懂没太大问题。”

“哦。”龙文晴讪讪低头。

她真的不是个很会聊天的人。过往十几年的做题生涯,让她变得木讷无趣,敏感拧巴。强行搭话会在心里默默思考,这样会不会太殷勤让人反感,想要抖个机灵调节一下气氛,又怕被人说轻浮没教养。想太多,最后就是放不开。

要不是实在不想当会计,估计她这辈子都不会考虑和人打交道的岗位。

明言真的就是和她完全相反的人,他在她面前一直都很松弛。

“昨天没休息好吗,我看你黑眼圈很重?”

龙文晴下意识碰了碰自己下眼角,眼袋确实很重。

“有点,想事情想破头了,就没睡好。”

“什么事?是担心今天过关的事吗?”

龙文晴思忖片刻,诚实点头又摇头:“不全是。”

明言笑了,他放下书包整理了下衣服鼓动她:“说说看。”

“就是我朋友她在做一个课题,和留守儿童相关。我看了她做的报告,里面就提到直到现在,依旧有很多留守儿童,这个群体依旧存

在,而且数字还是很庞大。”

服务员过来上餐打断了她的话,龙文晴只好先停下来。

她点的是咖喱牛腩饭,明言点的是牛排。

等服务员一离开,明言就开了口:“继续。”

龙文晴渴了一早上,说了一会话嗓子干得不行,喝了两口冻柠茶才继续。

“她去实地走访记录了好几个留守儿童的生活,有一个我看了很难受。”想起昨天看到了那些文字,龙文晴有些反胃,又赶忙喝了两口压下去了。

“就是……就是她,那个小孩……”

“龙秘书,”明言打断她的语无伦次,“脑袋缺糖的情况下是没办法思考很多的,你先补充点能量。我们不着急,你慢慢说,我会认真听。”

“哦。”龙文晴从那阵慌乱中反应过来,握勺子的手都在抖,也没太多力气,她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低血糖了。

和明言说的一样,一点都不辣,而且咖喱里面掺了奶,还有点甜,但意外的,她并不反感,甚至还觉得味道很不错,一连吃了好几口。

感觉浑身有劲了,龙文晴才歇下来继续讲:“我朋友采访了一个小孩,她和妹妹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生活,父母离婚了,家里经济来源靠爸爸一个人在外打工。她被老师猥亵了,但是那个男教师很聪明,选在了没有摄像头的地方,所以没有实质性证据,没有人相信她的说辞。倒是周围人邻居和同学都在对她指指点点,然后她就疯了。”

明言闻言皱眉:“妇联或者当地的一些机构没有介入吗?”

龙文晴摇头:“没有证据,抓不到那个人的把柄。”

“她家里人有没有什么行动?”

提到这块,龙文晴的心更沉了:“她叔叔去学校要说法,结果被打发了,后来她叔叔也疯了。”

“你怎么想的?”

最后一份漏奶华也上来了。

明言一边听,一边不疾不徐用刀叉切分面包。

“我只是觉得不该是这样。留守儿童这个现象从出现到现在都三十多年了,两代人了,为什么还得不到解决?关键是我朋友的导师还把她的这份报告毙了,装看不到这个问题,她们的存在就这么不重要吗?”

明言把切好的面包块推到龙文晴面前,沾了巧克力和淡奶的面包块看上去就很有食欲。

“吃点甜的让心情好一点吧。”

龙文晴插了一块吃了一口,是真的很不错,但也没让她的心情变好一点。

明言的牛排已经吃完了,他喝着水好整以暇地看着龙文晴。

“每个社会都或多或少有它的问题。你在的这个社会还在发展,你提到的留守儿童就是发展过程带来的阵痛。在这里因为户籍原因所以诞生了留守儿童这个群体,在其他地方那就是贫民窟是治安问题了。我暂时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去解决这个问题,不过我了解到的是很多人或者说准确点是第一代留守人,他们长大了,也在努力创造环境让自己的小孩不要变成留守儿童,所以这个群体其实是在缩小的。”

他的声音平稳有力,龙文晴听得认真入迷,不知不觉胃口也好了起来,吃了好几块面包。

“我没你那么悲观。解决留守儿童这个大难题要交给社会层面决策人,但你提的那个女孩的事并不是很难解决。”

这话勾起了龙文晴的兴趣,她下意识往前倾想听清楚他有什么高见。

“她始终是弱势群体,不管是作为留守儿童这个个体而言,还是学生这个身份。男教师作案手法那么娴熟,那他肯定是惯犯。想找证据,可以从其他受害人身上找证词,说不定她们还保留了一些证据。你们可以借助媒体起调,让那些受害者找过来,一起把男教师拉下来。”

“可是……”龙文晴有些担心,“如果找了媒体把事情闹大,不会对那个女孩造成二次伤害吗?万一这么做了之后还是没办法给那个男的定罪呢?”

明言笑了,不是他一贯的温和用于交际场合的微笑,是一种带了很强烈情绪的笑容,龙文晴觉得那里面是嘲讽。

“再差又能差到哪去?那个男人敢犯事就是捏死了女生一家老实怕事,人性就是这样的,他会怕疯狗,而不是一只温驯的猫。社会层面天然会偏向弱势群体,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无法定那个男人的罪,但是可以谋求帮助,女生一家的医药费可以解决负担就不会重了。”

他的一番话说句醍醐灌顶都不为过。

龙文晴当天就去找了陈汝。

她的公司和陈汝大学在一个区,地铁三站路,两人直接在学校外面奶茶店约见面。

一坐下,龙文晴就噼里啪啦嘴不停把中午明言说的话一字不落抖了出来。

陈汝听得精神抖擞,尤其是那句“再差又能差到哪”,听得陈汝啧啧称奇:“我怎么就没有这种心态呢?”

龙文晴安慰她:“我也没想到这去,我们还是太小心了。”

陈汝摇头,狠狠吸了一大口奶茶。

龙文晴看她:“我说的不对吗?”

“没有,我是在感叹,反差感太大了。”

“谁?”

“你顶头上司。”

龙文晴很是不解。

陈汝看过来:“你不是说他长得很清爽很男大吗?可是我从他话里品出来这人就是个混世魔王啊。”

龙文晴想起了他那个嘲讽的笑容,到现在她才反应过来有些吓人了。

陈汝有些担忧地看着龙文晴:“你要小心了。”

“嗯?”龙文晴喝着奶茶,一脸疑问地看着陈汝。

“年纪轻轻就事业有成,他是有点真材实料的,恐怕魅力不会低。我这种无性恋人士倒没什么,但是文晴你就危险了。”

“秘书诶,办公室恋情里女主职业的王牌选择,朝夕相对的,不可能不被迷上。你完了,文晴。”

陈汝给她定了罪,龙文晴也不会跟她假惺惺来一句“怎么可能,我没那么肤浅”,但她不自信是真的:“他眼光不会低,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想太多。”

陈汝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她们两个人都不是那种会幻想“爷爷是亚洲首富,迟早会来把我这个流落在外的孙女接回城堡享福”的小女孩了,虽然她们曾经也做过这样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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