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我愿意

成舟躺了一天,中午出门正巧在楼下碰上李望禾,两个人什么话都没说,错开身各走各的路。他有点头疼,随便吃了两口饭,拉上窗帘在客厅的沙发上昏睡到傍晚。

周萍进门时偌大的房间一丝光亮都没有,还以为成舟又出差了。

“啪”一声,吊顶的水晶灯被周萍打开。

成舟抬手遮住刺目的亮光,很久都没出声。

“妈,”他坐起身,摁着太阳穴问,“几点了?”

嗓音沙哑又干涩,听起来像是渴了一天。

“五点半,”周萍把窗帘拉开,倒了杯温水放到儿子面前,“你睡了一天?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就是有点头疼,”成舟眯着眼睛,分不清外面半黑的天色到底是傍晚还是清晨,“今晚是不是要出去吃饭?”

周萍找到体温计测了成舟的额温:“还好没发烧。你不舒服就别去了,我来跟你爸说。过年一起吃个饭而已,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成远每年都要整这一出,包下整个市里最好餐厅的顶层包间,邀请亲朋好友和曾经的同事同学团年聚餐。他一向出手大方,饭局上有人拜托帮忙也是有求必应,因此场面上看起来倒是挺热闹的。

光是成远在,成舟指定不去。但今年一直在外省姑姑家的爷爷奶奶也回来了,成舟出国多年,许久未见两位和蔼慈祥的老人,怎么都得去一趟。

周萍看成舟洗漱换好衣服,又重新坐到自己面前。他明显没休息好,脸色苍白,眼下乌青,眼睛里爬满了蛛网似的红血丝。

“儿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周萍很少见到这么颓废的成舟,“公司经营得顺利吗?”

成舟喝了口温水,压下去嗓子里的苦涩感。

“没有,”他顿了一会儿,低着头说,“是跟李望禾吵架了。妈,我和我爸真的很像吗?”

难怪,周萍心想,原来是和楼下的小朋友吵架了。成舟还小的时候,每次和李望禾吵架回家也是这样一副低落的样子。那时候更可爱一点,还会气鼓鼓地告状:都是李望禾欺负他!

“怎么这么问,”周萍首先否定了这个观点,“你和你爸一点也不像。儿子,做人做事你都比你爸爸更出色。”

成舟把吵架的事讲给周萍。他无人可问,这已经超出了曾经的军师林竟思的业务范畴。

“我现在才反应过来,我有多么可疑,控制欲有多强,”成舟失望地看着地板复杂的纹路,“我不该猜忌李望禾的。被人喜欢本来就不是她的错。”

他一整天都在反省为什么自己会变成最讨厌的成远那样,疑心深重,害人害己。

“你相信望禾吗?”周萍问,“你觉得她是会出轨的人吗?”

成舟斩钉截铁地回答:“不是。”

“那你相信你自己吗?你对自己有信心吗?”

成舟迟疑了:“有一点吧,我觉得我确实不好。”

“所以你和你爸爸不一样,他怀疑的是我而不是自己,”周萍提起往事已经云淡风轻,“儿子,因为小时候和你爸爸总是吵架,让你的童年很不安稳,我很抱歉。可是我并不后悔离婚和抚养你这件事,我不是称职的母亲,但你还是长成了合格的大人。”

“你没有不好,你可能只是缺乏安全感。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总是害怕我们上夜班丢下你一个人,抱着我的大腿问,妈妈,是不是我今天的作业做得不好?”

成舟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周萍竟然连细节都记得清楚。

“望禾是个很好的小孩,或许你可以直接坦白心里的担忧。本来你们就没办法朝夕相处,所以有什么问题一定要及时沟通。望禾说得很对,为什么不直接问她而是旁敲侧击呢?这个问题你要改正。”

成舟点点头说,知道了。周萍的一席话让他好受了许多。

“好啦,出门吧,先去跟家里人聊聊天,帮我留个位置在你旁边。”

成舟找到车钥匙:“妈,你要去吗?你不是不想看到我爸吗?”

“你爷爷奶奶以前对我也很好,”周萍淡淡地笑着说,“不看僧面看佛面嘛。”

餐厅的几个包间中间用雕花屏风隔开,最里面的一桌是成远、医院的领导、这个局长那个书记。成舟看到了李智明,礼貌地低头道:“李叔好。”

旁边坐着爷爷奶奶和姑姑一家,成舟在奶奶旁边坐下。听成远说了几句总结性废话后,菜才一个个上来。

周萍进来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她先跟曾经的公婆打了招呼。

“成舟,望禾来了,”周萍把李望禾带到成舟旁边,叮嘱道,“那边都是我的同事,我坐过去吧。你好好照顾望禾。”

本来都是熟人聚餐,李望禾的父母都在,她会来大家不意外。只是今天两人没有联系,成舟想,如果早知道李望禾愿意来,就能把她顺理成章介绍给家里人了。

成远的眼神从隔壁扫过来,不满意地皱着眉头。一家人吃饭让外人坐下来干嘛?因为是周萍的决定,他并没有当场发表什么意见。

李望禾长得乖,嘴也很甜,一桌子长辈都很喜欢。她说她和成舟是上下楼的邻居,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多谢周阿姨特意带她来吃饭。成舟一直冷着的脸色并没好看多少,李望禾还是不肯在大家面前承认他俩的关系。

炖汤上过一轮,李望禾面前的已经凉掉了,成舟重新要了一份热的放到她面前。李望禾什么也没说,但也没拒绝。

两个人从见面到现在没跟对方说过一句话。

成远在主桌喝得差不多,走过来站在一家子人面前发表感言。最后一句果不其然又是催成舟成家:“我现在就等着你结婚生子,退休了给你带带孩子,多轻松啊。下次你一定得去见见我给你介绍的小姑娘。爸妈,你们说是吧?”

老年人喜欢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都觉得是好事,让成舟听成远的。

又拿长辈压人,成舟不吃这套,谁要接受成远的安排。他更生气的是,李望禾就在边上坐着,听见这些话竟然无动于衷,什么表示都没有。

还在上中学的堂弟突然出声:“哥有女朋友了啊,看,哥哥的朋友圈置顶!我之前就刷到过。”

李望禾喝汤的勺子一顿。

“成舟,”成远被驳了面子,脸色铁青,“出来一下。”

父子俩上次茶室不欢而散以后再也没有单独会面过。餐厅旁边走廊尽头有一间会客厅,被手工缝制的精美屏风隔绝成单独的空间。

两人站在窗边,沉默对峙。

成舟扯开衣领,不耐烦道:“有事快说。”

“你女朋友是谁?谁让你闹到明面上的,”成远质问道,“你知不知道自己什么身份?”

成舟丝毫没客气:“我女朋友就坐我旁边,你有什么意见吗?又不是封建社会,谁有什么身份?”成远的话听着总是很刺耳。

“李望禾?”成远嗤笑了一声,“她爸就是一个三甲医院的副院长,对你有什么帮助?她本人看着也没什么出息。”

“成远,”成舟站直后比成远还要高半头,他气势迫人,“你没有任何权利管我的私事。我跟李叔吃饭的次数比和你还多,你配做父亲吗?还有李望禾,她怎么样轮不到你来点评。”

“我不配做父亲?你出国留学、开公司的钱都是哪里来的?你妈能给你吗?你的别墅、豪车哪样不是我送你的?”

成远酒精上头,他已经过了太多年顺风顺水的日子,根本就没有像亲儿子这样敢忤逆他的人。

“我给你安排的都是好人家的女儿,强强联合你懂不懂?公司没有背景怎么开?你一个干技术的懂什么经营?开几百万工资就把你收买了?你的合伙人值得相信一辈子?”

成远控制住情绪,句句都问在痛点上。

“我一直觉得我妈和你离婚对我来说是一件不幸的事,”成舟并不避开成远灼人的眼神,“但是对我妈来说,离婚是幸运的。你一直都是这样……”

成舟欲言又止,继续道:“你得不到幸福,还要来阻止我得到。”

“再说一次,你给我的一切我已经连本带利一分不少还到你曾经给我打学费的账户上,”成舟早就不是任人宰割的学生,他是个摸爬滚打多年的成熟商人,“我不需要依靠谁的关系走下去,你是不是忘了寰宇上市后我也算身价十几亿了?谁会跟一个发展势头迅猛的头部公司过不去?要我给你看一眼下个季度的融资报告吗?你不愿意投的钱,有的是资本赶着送。”

成舟轻笑一声:“至于我的私事,你更不需要管。”

翅膀硬了才有话语权,成舟的话几乎句句扎在成远心口。这些话提醒他,他辉煌过,有过自己的黄金时代,可那又怎样?你老了,你的手段和谋划已经无法再束缚住一只即将翱翔的雄鹰。

成远精心打理的头发被风吹散,露出几根银丝。

“你以为李望禾这种人为什么跟你在一起?我见过太多这样心存侥幸的人,见着一颗树就跟藤蔓一样死死攀附上去,”成远并不打算妥协,“成舟,你是我生的,人家都说虎父无犬子,你有今天我很欣慰。但是你也不想想,你要是没有这份事业,你没钱,李望禾还愿意跟你在一起吗?她能给你兜底吗?”

成远点了支烟,慢慢吐着烟圈。

“你现在是有能力独当一面,但你别忘了,你在蓉城才多久?”成远看向窗外绵市陈旧的夜景,他就是从这里的一个村庄里一步步走出去的,“我苦心经营了几十年打拼出来了这份人人羡慕的事业。难道我还收拾不了你一个毛头小子?我要不是看在父子情分上对你没狠过心,你明年就能一无所有。你大可以问问,你的小女朋友还愿不愿意跟着你吃苦?她有多少钱能拿给你东山再起?”

“贫贱夫妻百事哀,”成远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强强结合才能对冲风险。”

成舟懒得再听废话,他正要出声打断,就看见李望禾推开屏风闯进来,站在他面前。

成舟被李望禾挡在背后。

“,”他听见李望禾不卑不亢地说,“无论贫穷还是富贵,我都愿意和成舟走下去。”

“成叔,我有自己的事业,有谋生的手段,不需要靠成舟养活。如果有一天成舟真的需要,我会拿出我的一切帮助他。”

成舟上前一步,牵住李望禾冰凉的手,两人并肩而立,将成远笼罩在阴影里。他唇角微微上扬,挑衅地看着成远。

“爸,我妈看人的眼光比我差太多了。”

“还有,你说反了,是我在缠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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