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熨帖,太熨帖了!

这是一个绝对的秘密,即便芮贞早已知道。

她早就知道彭苒是一个多才多艺,又极具才情的女人。

只是在这年代,钢琴是极致的稀缺品,是资产阶级情调的象征。普通家庭别说拥有,连见都未必见过。

会弹钢琴,也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好事。

冯的丫又突然问:“姨姨,啥是钢琴?”

她抬着小脑袋,彭苒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又向身边落满斜阳的桌子一指,“看,钢琴就像这桌子一样,长长的。面前也是有一把凳子的。”

她说着走到桌前去坐下,又扭回头说:“但钢琴是有盖的,可以掀开,里面就是琴键。”

冯的丫抿着巧克力:“啥是琴键……”

“琴键。”彭苒突然看着她笑道:“就是像你这牙齿这样,一排排,白色的,当然,也有一些像你这沾了巧克力的牙一样,是黑色的,一碰就会发出声音。”

冯的丫又抿住两颗小门牙吼吼地笑起来。

芮贞都快笑哭了,抱紧她晃了晃说:“挨笑话了吧?小馋猫。”

“刚刚我还在院里看见小猫了姨姨,也是黑色和白色的花花,也像钢琴。”

“嗯,不要去摸它啊,很凶的。会咬你。”

“它的眼睛是这样的。”冯的丫用食指按住眼尾,拖曳出两座弯弯的小桥。表示它在笑。

彭苒却突然说:“很多看上去无害的事物都随时有可能性情大变,咬你一口。而你毫无防备,还会怀疑自己。”

顿了顿道:“就像钢琴盖。看上去很牢靠,可我也被它咬过一口,好处是,那以后我就学得小心了。”

她扭回头,在斜阳洒落的“琴盖”上看了一眼,倏然,翻开了它,又将手轻轻搭到了桌沿上。

她的背影在最后的晚霞里,被笼上一圈暖橘色的茸光。

芮贞痴痴地看着,彭苒突然沿着桌沿摸了一遍,又轻轻说:“芮贞,你那日在食堂里唱的那首叫《军港之夜》的歌,我听了一遍就记住了,我弹给你听。”

说罢,她的指尖像握着鸡蛋一样轻轻隆起,微抬起一瞬,又陡然落下,在桌沿上,轻盈地追逐、拨弄脑中的音符。

一瞬间,芮贞似乎真的听见钢琴的声音在她身边汩汩流淌。

心中突然荡漾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潮涌,不由分说地冲撞着她整个人。

这是一幕生错了时代的画面。

在这样简陋的房间里,在这样的年代里,她竟然可以欣赏一场“钢琴会”,而她坐在最前排,注视着这位孤独的演奏家。

彭苒的手时而悬在空中,时而又轻弹在桌沿边,如同没有重量。

旋律从她细弱的身子里飘扬出来,经过喉咙,又由指尖而出,穿过这只有她能看到的黑白琴键,自由而畅快地散发出来。

她真是一个天才!

只是听人唱了一遍,就能把大致的旋律记下。

在这个时代,她的出生没有错,她的才情也没有错,只不过……生不逢时。

芮贞想到这,突然张开嘴,伴着旋律轻轻哼唱起来,却听到军区遥远的黄昏号陡然又强厉地响了……

号声已响过,周战昆正准备喊冯斌去吃饭。两人说好,吃完饭去澡堂洗个澡,解解近来的乏。

刚要出门,却遇见了团政治处李主任。

他大步而来,一见周战昆便加快脚步,又按了按手说:“正好正好,先别走。要不又得拖一天!”

“拖什么一天。“周战昆微愣,看他火急火燎的样子,又笑道:“怎么了老李,有什么重要指示?”

老李一听,睁大眼道:“我指示你?那不倒反天罡了?”

说着,四下看了看,又快步走进周战昆的屋里,关上门,将一份带有正式批复的离婚申请放到了周战昆的桌上。

他一颗心倏然落进肚,在文件上拍了拍说:“战昆啊,成了!快把我给急死了……这下,你好放心了吧?”

周战昆前脚还在慢悠悠地晃着暖水瓶,准备给老李倒点开水喝。

回头看见这份批复件,手一抖,热水直接浇上了手。

他一时麻木,如遭当头霹雳。恍惚间,整个人只剩一副躯壳,连手背上皮开肉绽的感觉都浑然不觉了。

老李一看,这人都激动坏了,赶紧凑过去把杯子接过来,又用胳膊肘在周战昆手背上抹了两把说:“快别忙了!别忙了!我喝了水来的。”

又颇为感慨地叹了口气,手指点着文件,深沉道:“战昆,这可是加急。”

他脸上漾着办事得力的荣光,又特意强调:“老吴亲自给的我,特意叮嘱要早点转达到你这。我一刻都没敢耽搁。”

又凑近过去,压低声音道:“按流程,他那边得安排人上门调解,但对你,”他扁着嘴点了点手指,表示他是个绝对的例外。

老李说罢嘿嘿一笑,拍着周战昆胸口,“放心,这点权力他还是有,肯定办得你心里熨熨帖帖,暖暖和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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