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钢琴猫

见周战昆依旧立在那里,不说话,只有一只被烫红的拳头在微微颤抖。老李也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不久,周战昆又捞起这个批复,眉头紧锁地看了一眼。

上面,吴光耀和政治部主任的批复日期都是今天。

果然是加急。

“流程全走完了?”周战昆冷肃道。

“那哪能。”老李略忖,这位年轻的干部果然是公认的果决利落,遇事向来是抽刀断麻的性子,便耐心道:“都到这份上了,你还怕离不了吗?就别着急上火了。批复都下来了,还不就差民政局临门一脚了。”

他又从文件袋里掏出一封信,“你听我给你说具体咋办啊战昆。”他说着,把手指往嘴里捻了一下。

“这是离婚介绍信。”

老李抽出来,特意抖了一下道:“有这个,说明组织上虽然不鼓励,但是同意了,组织都同意了,你就不用怕你媳妇再纠缠你。”

“你呢,就抓紧拿回去给她看,然后跟弟妹俩抽个时间,去人民委员会民政科,那个章盖了才是真算数。”老李又在上面点了点,“你放心,民政局那好弄,一根烟的功夫你俩铁定就拉倒。”

“具体要拿的呢,就是批复件,介绍信,你俩的户口本,还有结婚证原件。”

“哦对了,你得赶紧请个假啊。”老李挥指头摇了摇,“民政科那跟咱一样,也是中午12点就开饭了,下午也是2点上工,你着急,就明天一早去,你去找老齐,半天假,他肯定二话不说就给你批了。”

老李话毕,心里大石头总算搁下了,瞄了眼挂钟,手往周战昆身上一拍说:“战昆啊,不管怎么说,恭喜你。咱也总算跟封建包办决裂了。我先走了,你嫂子还在家等着我吃晚饭呢。”

晚间,芮贞下了课,领着冯的丫往外走时,看见公社的文教李干事和宣传芦委员正远远跟她招了招手。

芮贞给彭苒打了个招呼,让她先带着冯的丫去操场等,便跟两位公社负责人驻足聊了几句。

上课时就看见芦委员的脑袋在教室后窗外面晃,和缸里的瓢似的。

听他眼前意思,这识字班办得很受部队和公社干部的认可。不过两周时间,参与人数就翻了个番。

如果能把这件事做成典型材料,汇集成事迹报告,再上报给县委宣传部和文教局,就是一件非常光荣的事。

芮贞听懂了。这意思换个说法,就是要把这件事整理成他的工作政绩,上报县里。

这是个比、学、赶、超、帮的时代。一个县下辖着十几二十个公社,每个公社又有无数大队,大家各自为政,彼此之间竞争是常态。

这种竞争大多围绕着政治、生产,荣誉评比和各干部的话语权。

农业生产指标是硬指标,拉不开什么太大的差距,所以大家就把这种竞争的重点,放在了各项运动、政治任务以及荣誉评比上。

向县里上交工作结果,就是一件典型的比声势,比行动的举动。对干部来说,比纯粹靠抓生产拿结果容易多了。

如果他们所在的公社能以夜校识字班为材料,树立出某个典型,那对公社干部来讲,就是一份再好不过的政绩。

如果还能作为范例,推向其他公社,那简直就是光荣中的光荣。

芮贞立马说:“芦委员,我也觉得这是件非常好的事。我想咱们这样好不好?因为我是咱们识字班扫盲工作的最直接参与者,对于讲课的细节内容、出勤率,包括咱们军民共建的效果,都比较了解。”

“而且我在军属委员会里,基本天天都要写材料,如果您信任我的话,那就由我出一份简单的汇报材料给您过目,回头,您再跟公社的文书一起提提意见,整改一下细节。”

芦委员眼睛一亮,这话正中下怀。

识字班开了两周,他今晚还是第一天莅临现场。具体细节,问李干事,也说不出个一二三,为这事单独举办座谈会,又实在不值当。

他早听李干事说,这芮老师肚子里有点墨水,便想着跟她提上一嘴,最好,让她直接出具一个现成的材料,他再整理上报。

没想到对方这么痛快。

这么想着,却仍愁眉犹豫,良久才略显为难地点头道:“这样,也行吧……”

又说:“芮老师,本来按工作流程,我们肯定要先开一个针对扫盲工作的座谈会,正经谈一谈最近的教学情况,但你也知道,最近准备夏收夏种,两头忙,公社都在修理打麦场,安排劳力,排工分……”他低头笑着摆摆手,“农业生产毕竟还是最大的。”

“那当然。”

芮贞笑着,暗想这事对她来讲也只有好处,她想找机会表现还没有呢!

这夜校识字班的工作本来就不能作为她的事业终点,单从收入上就不行。

满打满算,一个月超不过5块钱,好家伙,连周战昆的零头都不到!

想买块手表,要攒到明年去!

虽说有些实物发放,却也只能算作打打牙祭。

将来当老师的路子,因为杨甜甜的前车之鉴,被她彻底放弃了。眼前与公社加强一下捆绑,不失为一个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选择。

等到再出门的时候,班上的文盲战士、军属、营房职工,也都因天色已晚,早早像归巢的雀儿一样四方散尽。

空寂的操场,只有野猫在发出像小孩啼哭一般的声音。

芮贞四处望望,想寻找彭苒的身影,却忽的在操场角落的水泥乒乓球台边,看见了蹲在地上的三只影子。

一个肩背宽广的男人,笼罩着一个细弱的姑娘……

芮贞打眼一看,那人像是冯斌。他正托着彭苒的脸在细细看着什么。

而彭苒坐在地上,低着头,神色未明。

芮贞心头一紧,立刻向三人跑过去。

“出什么事了?”

她放缓脚,蹲下一看,冯斌正拿着彭苒的那条白丝巾,为她擦着脸上的血。

而彭苒耳边连着下巴的位置,有一道长长的血印子。

芮贞道:“怎么了?”

冯斌眉头深拧,沉默片刻说:“被猫抓了。”

冯的丫害怕地缩在彭苒怀里,轻抽着鼻子,断断续续地说:“刚刚我想和那只长得像,像钢琴的小猫玩……结果它,它扑我……彭苒姨姨帮我挡住了……”

“没事的丫丫,”彭苒抚摸着她的脸道:“姨姨没事,你好好的就行。”

她说着,眼睛微微抬起,看着冯的丫额头上的伤,又用指尖轻轻撩开她的发帘,说:“好了,不怕。”

冯斌在一旁沉默着,眼睛直直地盯着那条被猫抓的伤口,不久,抬起了彭苒的下巴。

“疼吗?”

彭苒摇了摇头。

那条丝巾扎眼,芮贞瞬间冒出了一个念头。

冯的丫跟着她来学校,就是冯斌出现在这里的最好的理由。他今晚来……大概就是为了将这条丝巾还给彭苒。

只不过,谁也没想到会发生眼前的意外。

这个年代明显没有狂犬疫苗可以接种,这道伤疤又正好横在彭苒白皙无瑕的脸上,使得月色一照,格外突兀。

芮贞草草一想,先说:“你们等着,我去宿舍跟别的老师借块肥皂,先弄点肥皂水清理一下伤口。”

“没事的,别去了,我回去上点红药水就好。”

彭苒说着,手背轻轻蹭了一下,又被冯斌一把抓住手腕,“你别碰!我听人说,让猫抓了,还是……还是要去医院……要打上一针青霉素。毕竟是在脸上,还要看看……看看会不会留疤……”

冯的丫吓得发抖,“爸爸……爸爸……”

而冯斌垂头望着地面,眉眼的阴霾在黑夜中都清晰可见,他喃喃自语道:“为什么呢?丫丫……为什么偏要去逗猫呢?……”

他突然轻笑了一声。

此时此刻,芮贞清醒地意识到,这条丝巾还与不还,意义已经不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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