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洗澡,你洗吗?

周战昆几乎是一口气就把离婚申请写完了,他签上大名,将这封信规整地折好,又放进军装胸口的口袋里。

想起还有几个碗没洗,他撩开帘子往东屋的小厨房大步而去。

可在看到炕上女人搂着一个小娃娃安然睡着的一瞬间,脚步却突然迈不动了。

跳动的阳光下,女人娇美玲珑,眉眼秀致,翘挺的鼻子带着古典美人的韵味。

太阳的光斑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浮动,似乎把她脸上细细的绒毛都照得一清二楚。

她睡得安然而甜美,嘴角带着微微的弧度,一根根睫毛长而密地排布着。

可她这样被太阳晒着,似乎又在嫌热。

周战昆视线不由得微微下移,看见女人明晰的锁骨上沁着细细的汗,几根发丝也带着倦意,黏黏地散落在上面。

他驻足看了一会儿,在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微微皱了眉头。

周战昆转身往厨房去,刚迈了一步,却又顿住脚。

他又重新走回炕边,轻俯身体,伸长手臂将炕上的布帘微微拉了拉。

正好遮住午后最耀目的太阳。

一瞬间,女人脸上跃动的光斑消失了。周战昆心底的烦闷也倏然烟消云散。

他凝着眉头,轻缓地从炕上离开,芮贞却在这个时候突然醒了。

她醒了醒眼睛,望着眼前莫名出现的高大男人,嘴唇轻轻动了动。

“怎么了?”

说完指了指冯的丫,对他嘘了一声,另一只葱白的手在冯的丫背后轻轻拍起来。

周战昆对上这双眼睛,那深邃的黑瞳里是他从没见过的从容与温和,像春天的静湖,拍着小孩子时又有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与从前看他时的胆怯慌乱截然不同。

而这慌乱却转移到了他身上。

周战昆错开视线,低声说:“我去洗碗。”

芮贞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一听,松了眉眼,拍着冯的丫说:“放着吧,就四个碗。”

别说,周战昆同志瞧着冰冷,倒是个细腻的人,饭前说过的话,吃饱喝足也没忘。

想到这,芮贞挺肯定这位合租室友,冲他嫣然一笑道:“赶紧走吧,注意安全,晚上别忘了早点回来吃饭。”

“嗯。你睡。”周战昆应了一声,阔步离开。

往屋外走的时候,他突然顿住了脚,迟疑片刻,又转身进了西屋。

不久,他拉开抽屉,将那封离婚申请夹进了自己的剪报本里。

芮贞一觉睡到两点多。有了冯斌这手表,看时间方便多了。

醒来就舀水和了点标粉,一边揉着,一边计划把这些面分开处理,一半发面做馒头,一半做手擀面。

这养老院的生活实在是过不够。

如果搁在现代社会,做饭绝对算是一种自我折磨,但在眼前这时间慢,生活慢,一切都慢的年代,自己动动手生产点好吃的,反而成了一种生活乐趣了。

这是独属于创造的成就感。

更何况身边还有个对她满眼星星的小迷妹。

不管她做什么,冯的丫就在旁边拍着手跳:“姨姨真厉害,姨姨真厉害——”

“谁也没有我姨姨厉害。”

这谁听了不迷糊?

芮贞简直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了不起。揉着面都感觉胳膊有劲。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虚弱的身体,正一点一点地强大起来。

先前从农民手里买的小葱和大蒜,芮贞分了一部分出来,悄悄栽进了周战昆的院角。

她不会种葱蒜,也不知道插在这里,定期浇浇水能不能活。挨家挨户院里都种的东西,她也不好跑去问马大姐,问冯斌,对方听了,那神情她都能想象得到。

也只能先自己实验一下了。

芮贞给这片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小田地取名“一号实验田”,又找了个白纸,铅笔,简单画了个图,记录下种植日期。

她希望自己将来离开这个小院的时候,可以充分掌握这个年代的生存技能,保证她无论未来在哪,都不至于吃不上饭。

天刚刚开始暗下来,周战昆就和冯斌一起回来了。

一进门,周战昆就先把几瓶棕色小玻璃瓶搁到桌上,冲小厨房里喊了一声。

“小芮,郑大夫给你的药,一日一片,给你放桌上了。”

“好!”芮贞回了一声,声音轻轻盈盈地荡在屋里。冯的丫也小麻雀似的飞出来叫人。

周战昆长臂一揽,抱她起来,又对芮贞喊道:“胶布也给了咱们四卷。”

芮贞探出张脸,睁着两只澄澈的眼睛吃惊道:“这么多?”又笑了笑说:“怕我半夜被风吹病了,他还得来啊?”

周战昆把冯的丫搁地上,揉揉她脑袋说:“人家没这个意思。都是想让你好。”

“开玩笑嘛。”芮贞又钻回去了。

冯斌进门摘下军帽,捧着闺女脸蛋瞧了瞧,怎么看怎么觉得今天不一样,问道:“小丫头片子,跟着你姨就高兴啊?”

“高兴——最喜欢姨姨。”

“行!那咱就死皮赖脸地跟着!爸爸也把家里好东西都给你姨!”

周战昆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一旁冯斌笑得爽朗,从前,拜托老卫媳妇和母亲帮忙照看冯的丫,他也是掏心掏肺的把所有好东西都往人家里送。

现在对芮贞,更是感恩戴德了。

他跟着喊了一嗓子:“小芮同志做什么了这么香?”

芮贞正端着一盘蒜蓉炒蛤蜊上桌,笑道:“花钱了能不香吗?我可不会省钱。”

“用不着省。”周战昆说着把军装脱了,搭到远处的椅背上。

芮贞瞧着他这副大方模样觉得挺顺眼,难怪俗话说男人掏钱的时候最帅,都要离了还能不计较得失让前任随便花他的钱,周战昆同志就值得一大面好人锦旗。

冯斌俯下身一闻,伸手指晃了晃,抬头间露牙一笑:“真可以啊小芮同志。这比首长的小灶都香吧?”

“你也吃过首长小灶?”芮贞问。

冯斌嘿嘿:“我听郑军医给我形容的。”

芮贞笑:“你还不如他呢!”

“小芮同志,你这话说的,我就是个团级干部,哪能真吃首长小灶啊?我能吃我们战团长家的小灶已经美得没话说了!”

“那你可得抓紧吃了,我这小灶也跟供销社一样限时限量的。过些日子你想吃还没了呢!”

芮贞说笑一句,说完又进了小厨房,冯斌只当是玩笑,站在那一连点头的是是是,又抓住闺女领她去外间小厅洗手,留周战昆一个人站在东屋,一时,耳边只剩小厨房烧柴火噼噼啪啪的声音。

比起从前四壁冰冷的家,明明热闹了几分,可眼前的空寂又是哪来的。

他不自觉向着声音走过去,撩开门帘,看见芮贞正坐在一只小板凳上,手搭在膝头,趴低着身子盯着灶里的火。

火光映得她侧脸轮廓微微发光,眼眸却又深又黑。

她手忙脚乱地扇了扇烟,又对着火星吹了两口气,嘴唇轻努起来,带着从前不曾有过的莹润血色。

刚吹了两口,她又被烟呛得咳起来。

周战昆立刻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拿过炉钩说:“我来,别呛着你。”

“行。那我把面条盛出来咱们吃,一会你再帮我多烧两锅水,行吗?”

芮贞微微偏过脸来看着他,随手扫了扫他肩上落的尘土,周战昆迎着这个目光怔了片刻,说好。

地上放着一只大铁盆。他瞧了一眼,问:“要洗衣服?”

芮贞莞尔一笑,“我洗澡。”

又道:“你呢?你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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