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阿然,出太阳了

彩翎摊主。

喻绥认出了他。

矮墩墩蹲在个小孩面前喂药,喻绥很难把这个狼狈的人和当天给美人仙君推销小巧的冰霜精灵和火焰小人联系到一块。

此刻,曾在市集里笑呵呵地招揽客人的小生意人,正蹲在渡星町的棚子里,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病患喂药。

圆脸上没了市侩的笑容,手却很稳,每一勺药都喂得稳稳当当,没有一滴洒出来。

没来得及感慨又见着另一个熟人,炎魔大娘。

大娘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正蹲在一个棚子外面,一把蒲扇轻轻扇着炉子上的药罐。

他眼熟还特意关照的人都不往跟前凑么……喻绥低眸。

讨得的善意和欢喜,此刻没有跪在他面前。

喻绥的喉咙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自己若是不救,会被人斥责自私得无可救药的吧。

如鲠在喉。

云锦一直站在他身侧,没催促。

等了一会儿,哀求声稍稍平息了些,跪在地上的人被其他医修扶起来、搀走,才碰了碰喻绥的手臂。

“尊上。”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这边来。”

喻绥没立刻响应。

他站在那里,等最后一个被扶走还在回头望着他的,抱着孩子的妇人离开。

等了很久,久到那妇人被搀进了棚子,棚子的布帘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喻绥才放心跟着云锦,朝广场边缘一处僻静的,被几棵老槐树遮挡着的角落走去。

槐树的枝叶茂密,将外面的嘈杂和哭喊隔绝了大半,只剩下些模糊而遥远的声响,

地上铺着块干净的油布,上边放着个白玉碗,几卷干净的纱布,一瓶药膏,一把银质的小刀。

碗是空的,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云锦蹲下来,将药箱放在一旁,取出银针和药粉,仔仔细细地摆好。

动作熟练,井然有序,没有一丝多余。

“尊上,请坐。”

喻绥站在那里,靠着那棵老槐树,仰着头,望头顶没有云彩的天。槐树的枝叶在他头顶轻轻摇曳,沙沙的,哀求停得多了,喻绥听什么都像哭嚎。

都没心情坐着了。

“需要多少?”喻绥问。

云锦沉默片刻道:“属下也不知道。”他谨慎,看着也足够坦诚,“毕竟不是寻常的伤病,属下没有经验。只能……边取边试。先取三滴,看看效果。不够再取。”

喻绥认命地点头。

他低头,解开衣襟。绯红的衣袍从肩上滑落,堆在腰际,露出底下素白的里衣。

喻绥又解开里衣的系带,将衣襟向两边拉开,露出胸口,胸膛白皙而结实,锁骨线条分明,胸肌的轮廓若隐若现。

左胸的位置,心口偏左一寸的地方,有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那是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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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喻绥模糊的记忆来看,大概是原主是很多年前,还不是魔尊的时候,在三界摸爬滚打,想为父母和小师弟还有宗门人报仇时留下的。

伤早就好了,只留下被时间磨平了,快要忘记的印记,祛疤膏都去不了。

云锦净了手,用帕子擦干,拿起那柄银质的小刀。刀很小,刀身窄而薄,刀刃定着冷冷的光。

他用帕子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又用灵火灼了了下,问,“尊上,准备好了吗?”

没准备好就能不取了么。喻绥想笑,他闭上眼,“来吧。”

云锦深吸一口气,刀尖抵在喻绥心口,位置精准得没有一丝偏差,正是心脉所在,凤凰神息汇聚之处。

他的手腕轻轻一沉,刀尖刺入肌肤。

伤口不大,血涌出来的速度却快得惊人,大多是艳红的,许久才有一滴滚着金色光泽。

凤凰神血。

喻绥的身体绷紧了一瞬。

哪怕先前给人作坠子时取过一连好几回了,伤口都用祛疤膏涂得不见影了,就怕美人仙君知道了会愧疚,会推拒,有了经验,再取血也一样不适应。

喻绥脸色煞白,疼得半秒都忍不了,冷汗涔涔,手指猛地攥紧了身侧的衣袍,咬着牙,一声不吭。

一滴,两滴。

喻绥的脸又白了点,冷汗顺着他的下颌滴落,滴在地上,闹得人耳朵疼。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着,伤口处还在不断地往外涌血,喻绥这辈子不想看到红色的血了。

第三滴漾着金的血滴落。

喻绥的眼前晃过黑。眨眼的功夫,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从魂魄深处往外冒的,让人想要蜷缩起来,想要抱住什么,想要抓住什么的冷,把他包得严实。

云锦的声音都模糊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尊上……尊上……三滴了……够了……”

喻绥睁开眼。

三滴血静静地躺在白玉碗里,圆润饱满,光泽比方才更亮了一些,像是在碗里慢慢苏醒绽放。

“够么?”真的够么。

这么多人,要救索性雨露均沾全救了。

云锦如实道:“不够。”他说得很笃定,“至少还需要三滴。或许更多。”

喻绥两眼一黑,将衣襟又拉开了些,露出还在往外渗血的,小小伤口,“那就再取。”

云锦望着他靠在老槐树上,依旧挺得笔直的脊背,想说什么,只剩叹息,他重新拿起了那柄银刀,在灵火上灼了灼,抵在喻绥心口同一个位置。

我操。疼死得了。喻绥生无可恋。

六滴血接完,喻绥的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伤口处还在往外渗血,凤凰神脉已经彻底封闭了,无论他怎么催动、怎么逼迫,都不肯再吐出一滴血来。

病人很多。他不知道自己能用这些血救活多少人。或许全部,或许一半,或许只有几个。

喻绥不知道,但他尽力了,他真的尽力了。

“够了,尊上。”小医仙或许被吓到了,嗓声绷不住地颤抖,“这些……够了。”

喻绥靠在那棵老槐树上,天的颜色和他和离开衡安殿时不大一样,灰蒙蒙的,没有云,也没有光。

天边,有点点亮光在慢慢地,点点地透出来。

是太阳么。

“阿然。”沙哑温柔的喃唤,随晨风而走,不知能被送到何处。

老槐树的枝叶摇曳着,给他送来了什么答复,喻绥昏昏沉沉地,听不大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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