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阿然,我碰见熟人了

“儿子。”

“……嗯。”

“我不在的这几天,”喻绥嘱咐他,“衡安殿就交给你了。阿然有什么事,立刻传信给我。他身子弱,云锦开的药要盯着他按时喝。”

“我命人去尘界带回的小食,有几样性寒,叫他别又贪嘴了,再难受。”

“他不喜欢苦味,我已经让人备着蜜饯了,喝药时,你帮忙看着。他怕冷,夜里要把殿内的暖炉点上,被子要盖厚一些。他……”

“他若是问起我,就说……不用担心,去去就回。”

颠三倒四,没半点逻辑,赤焰难得没呛他,“行。”

喻绥总有种不祥的预感,不得不嫌弃地附耳到人耳边私语了两句。

*

喻绥到永夜殿的时候,云锦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换了一身利落的暗色衣袍,药箱背在肩上,银针和灵药都备得齐齐整整。看见喻绥进来,拱手道:“尊上,都准备好了。渡星町那边传来消息,今日又新增了八例,死了三个。不能再等了。”

喻绥没应,走到窗边,透过半掩着的窗扇,望着外边那片还沉在夜色里的天际。

天边有一颗星,很亮,孤零零地挂在那里,不知在等什么。

“知道了。”喻绥淡道:“走吧。”

*

衡安殿内,沈翊然在梦中喉头吞咽了下,眉毛也拧起来。

不安的手探出暖和的锦褥摸索又了下,这会,没有摸到那熟悉温热的衣襟。他眉心蹙得更紧了些,紧闭的眼睫轻颤了颤,嘴唇翕动,“……喻绥。”

很久很久也没人应他,

被揉皱的锦被上洒着晕黄的光,沈翊然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指轻蜷了下,在抓着什么,在挽留什么。

而后,慢慢松开了,软软地垂在锦褥上,一动不动。

窗外,天色渐亮。

第一缕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沈翊然苍白的脸上,暖融融的,像是谁的手,在轻抚他的脸颊。

他还在睡。

不知道,想抓住的人已经走了。

*

渡星町到了。

喻绥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灰蒙蒙的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将整座小镇罩死寂的青灰色里。

空气里弥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腐臭,药苦,焚烧后残留的焦糊,死气沉沉。

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喻绥觉得自己大概率在哪闻过同等难以言喻的味道,大脑宕机得空白,他一时回忆不起来,就先搁置了。

险些以为自己来错地儿了,越看喻绥越是满脸不可置信。

街道两旁的屋舍门窗紧闭,门板上用朱砂画着驱疫的符文,符文的颜色已经黯淡了,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几道歪歪扭扭的暗红色的痕迹。

地上散落着烧过的纸钱和符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贴着墙根打着旋。

远处有烟柱升起,喻绥想当然当作是炊烟,细看才觉出是焚烧病亡者衣物和被褥的烟,黑灰色浓稠的,刺鼻得很,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扩散。

云锦走在他身侧,面色凝重,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他背着药箱,一手按着箱盖防止里面的瓶罐碰撞,一手提着袍角,越过地上那些不知是什么的暗色的污迹。

他没说话,喻绥也没心情开口。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穿过那条寂静得让人心慌的长街,朝镇安置病患的广场走去。

越往里走,喻绥就越难受,说不清的感觉,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广场到了。

喻绥的脚步停住。

那是一片很大的空地,原本大概是市集或节庆时集会的地方,此刻被临时征用为安置病患的营地。

空地上搭满了简陋的棚子,用竹竿和油布支起来的,密密匝匝的,一个挨着一个,像是雨后冒出的惨白蘑菇。

棚子里铺着稻草和破旧的被褥,上面躺着人。

很多很多人。

男女老少,有在呻吟的,有在昏睡的,有在睁着眼睛望着棚顶,眼神空洞得像是灵魂已经被抽走了。

医修们四散在棚子之间,脚步匆匆,衣袍带风。

有的蹲在病患身边施针,有的端着药碗喂药,有的在给伤口换药,有的在记录病情。

喻绥跟被点穴了一样,一动不动。

然后有人看见了他。

那是一个中年妇人,跪在一个棚子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很小,三四岁的模样,脸埋在妇人怀里,看不见表情,只能看见露出的半张脸灰败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青紫,呼吸又急又浅,像是随时会停。

妇人抬起头,视线穿过人群,落在喻绥身上。眼睛浑浊,布满血丝,哭得已经快瞎了,在看清他的那一刻,忽然亮了下。

喻绥被人眸中的光痕迷了眼。

“尊上……尊上!”她抱着孩子,跪在地上,一步一步地朝喻绥挪过来,膝盖磨在粗糙的石板地上,磨破了皮,渗出血来,可她浑然不觉,跪着挪着,拼命喊着,“尊上……救救我们吧……救救我的孩子……”

“他还小……他还那么小……您救救他……救救……”

她话音未落,旁边又有人跪下了。

须发花白的老者,脸上沟壑纵横,眼眶深陷,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咚咚咚的,一下一下,磕得额头渗出血来,血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小片暗红。

“尊上……求您了…求您救救我们……”苍老颤抖的求救,散着被病痛折磨了太久后,连哭都哭不出来的干涩。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尊上……”

“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救救我……”

“尊上、尊上……先、救我儿媳,她不该待在这陪老头子受苦的……”

“尊上啊……老婆子我一辈子积德行善,儿孙福还没享上,不想死啊……”

操。喻绥简直服了,要不他也跪一个,谁想死啊。

一个接一个地,那些还能动的,还能跪的,还能喊的,都跪了下来。

在磕头,额头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得让人心颤的声响。

在哭喊,声音沙哑得已经辨不出是男是女,一遍遍地重复着救救我们。

说不出话了的,就只是跪在那里,仰着头,望着喻绥,嘴唇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喻绥被铺天盖地绝望而卑微的哀求包围着,喉头滚动间看见了个熟悉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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