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不动心能传染给喻绥么

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落,下了场灰白色,瞧不见尽头的雪。

喻绥没功夫看那些,视线始终落在怀里的人身上,定在苍白,沾着血,眉头紧蹙的小脸上。

他的凤凰灵息一刻都没有停过,从掌心渡到沈翊然后背的伤口上,

灵息像条线,将他自己的生命和沈翊然的生命一针一线地缝在了一起,不分彼此。

可凤凰火燎过的地儿,神息像吞噬了一样,渗进去就消失了,再也没有了踪迹。

一杯水倒进了干涸的沙漠里,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来,就被吸了个干干净净。

沈翊然的脸色没有好转,嘴角的血迹擦了又渗。

喻绥的眉头拧紧,又松开。

怀里的人身上的血止不住,喻绥就不停。

那个胖子又醒了。

这回,他没再试图挣扎,就那么躺在那里,肥硕的身躯摊在碎裂的地板上。

喻绥没给胖子开口的机会。他手腕一转,那缕发丝便从胖子的脖颈上滑了下来,软软地垂在喻绥的指间,像条懒洋洋地吃饱了的小蛇。

倒也不是喻绥不想杀了,只是大脑短暂地失去了几秒意识。

很奇怪的感觉。

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被慢慢地灵魂正从中间,被抽走。

槐安幻梦在撵他的魂。

梦境是不允许有人用这种暴力的,不讲道理的方式强行篡改它的走向的。

喻绥杀了胖子一次两次,它还能忍,为了泄气足足杀了十五六次,它终于忍不住了。

槐安幻梦用最不讲道理的方式,从喻绥完整的魂魄里生生地碾出了一魂,挤出去。

梦境在也那瞬恢复正常。

崩塌的楼梯修复,碎裂的地板愈合,坠落的灯笼重新升回了天花板,飞溅的血迹从墙壁,地面,栏杆上褪去。

人们被按了暂停键后又重新动了起来。

他们看不见喻绥了。

他们从喻绥身边走过,穿过他的身体,穿过他怀里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人。

梦境把喻绥连带着沈翊然整个抹去了。

他的一魂被梦境剥离了出来,落叶顺着幻境本该有的走向,预设好,不可更改的河流,飘向了它该去的地方。

喻绥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沈翊然的眉头蹙得比方才更紧了,嘴唇愈发燥白。

手指蜷在喻绥的衣襟上,松松软软的,像连握紧都没有力气的半梦半醒间,无意识的依赖。

沈翊然呼吸在喻绥的耳边响着,轻浅得要命。

喻绥深吸了口气。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被梦境剥离出来,正在顺着幻境走向前行的自己的虚魂。

虚魂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穿着和他一样的绯色衣袍,梳着和他一样的发髻,甚至连走路的姿势都和他别无二致。

脊背挺得笔直,步子不疾不徐,蕴着与生俱来,浑然天成的从容和优雅。

唯一不同的是虚魂没有抱着沈翊然。

他从那个奄奄一息,躺在楼梯转角处的人身边走过,衣袂飘飘,目不斜视地,像走过一个和他毫无关系,不值得多看一眼的东西。

虚魂领着活过来的小侯爷,走进了走廊尽头一间金碧辉煌的,处处透着奢靡和浮华的包房。

喻绥抱着沈翊然,大摇大摆地跟了进去。

反正没人看得见他们。

包房里倒酒添茶的侍女,在他身边走来走去,从他身上穿过来穿过去。

房间里很快热闹了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虚与委蛇的客套话和言不由衷的寒暄,都像是一层层被剥开的洋葱皮,剥到最里面,露出了核心。

虚魂端起了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琉璃杯里轻轻晃荡着,在烛火下折射出迷离斑斓的光。

他嘴角勾着恭敬而不谄媚,亲近又不失分寸的笑,微微欠着身子,“是是,此事还得多仰仗小侯爷。”

小侯爷坐在他对面,身体已然恢复了原状,脖颈上的伤口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被割断的筋脉,血管,气管都被人天衣无缝地缝合了起来。

胖子端起酒杯,和虚魂碰了下,发出清脆的叮声,仰头一饮而尽,哈出一口带着酒臭的温热白气,用袖子抹了抹嘴角,嘿嘿笑了两声。

“兄台不必客气,”声音还是又浊又腻,和他这个人一样,若放久了的,发霉长了层白毛的猪油,看着就让人犯恶心,听着也一样,“只是——”

胖子的绿豆眼转转,浮现出喻绥再熟悉不过,令人作呕的光。

“这么一位可人儿日日相伴,”他压低声音,字句镶着心照不宣,男人之间才懂的暧昧的笑,“你当真不动心?”

喻绥靠在包房的门框上,将沈翊然又往怀里拢了拢,换了一个更舒服的,不至于勒到他腹部的姿势。

闻言,喻绥的眉梢微动了下,他倒是想看看,这个被梦境剥离出来的,按照幻境原本的走向行事的虚魂,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虚魂顿了下。

悬而未决的空白过后,他的手继续朝前伸去,酒杯和嘴唇碰在一块,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杯沿滑入他的口中,喉结上下滚动,酒被咽了下去。

虚魂放下酒杯,神色如常。

“我若是动心了,”虚魂的嗓声淡淡,“便是对不住九泉之下的父母和尚且年幼的小妹了。”

啧。

嘴还挺硬。

喻绥低下头,看了看怀里昏睡不醒的人,不动心能传染给他么。

沈翊然的眉头没松,嘴唇翕动了下,像是在说什么,只是喉咙无意识地做着吞咽的动作。

他的手指在喻绥的衣襟上动着蜷了蜷,徒劳心酸地挣扎。

喻绥的拇指在沈翊然的手背上轻轻缓缓地摩挲了两下,而后重新抬起头,看向那个虚魂。

小侯爷的眼睛亮了,脸上和气生财的笑容更大,肥肉都被挤得堆了起来,他伸出那只油光锃亮地指甲缝里还嵌着灰黑色的污垢的手,重重地拍在了虚魂的肩膀上。

“哦哦,”嗓子恍然大悟,晕着惺惺相惜,找到知音的兴奋,“兄台真乃当世豪杰。”

虚魂垂了垂眼,笑容淡了点。

“不敢当。”虚魂用不高不低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调子,背一篇背了很多遍的,字句都烂熟于心的课文,“小侯爷才是英雄出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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