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喻绥唏嘘

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小侯爷倒了一杯。

酒液从壶嘴流出来时发出汩汩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虚魂放下酒壶,端起自己的酒杯,在手里轻轻转了转,酒液挂上杯壁。

“那我便静候小侯爷佳音了?”

喻绥看着自己那张熟悉好看的脸,听着那些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和他平日里说话的语气别无二致的声音,心里奇怪的感觉越来越浓了。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会说话,说出漂亮周到,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措辞的都是他。

都是喻绥。

怀里的人又呕了口黑血出来。

喻绥回过神,呼吸跟着人一块抖了下,急促几分,他抱着沈翊然的手臂忍不住收紧了一些。

他的喉结滚动,嘴唇抿了抿,想要说什么,把手掌又贴紧了些沈翊然后背,凤凰灵息又加大了点,

灵力正在以不可持续的速度和规模在消耗着他的身体。

贪得无厌,填不满的沟壑横亘在喻绥和沈翊然之间,无论他扔多少灵息进去,都会被那条沟壑大口大口地,连渣都不剩地吞噬掉。

喻绥也快要理清了。

零零散散的,散落在梦境各个角落里,被人故意藏起来的碎片,正在喻绥脑海里一片片地拼凑起来,拼出一幅完整的画卷。

关于幻境走向,下任鲛主,那个孩子,这个梦到底要告诉他什么。

沈翊然扮演的鲛人少主,又到底经历了什么。

孩子……

小侯爷的声音从包房的那头传过来,打断了喻绥的思绪。

“兄台放心,”胖子踌躇满志,志在必得,早开始在幻想大功告的得意洋洋,他的手在虚魂的肩膀上又拍了两下。

“这回我定秉明父亲,叫他上奏小皇帝,定让那鲛人一族吃不了兜着走——”

虚魂笑了。

原来是这样么……

串通外人叫自己夫人的母族吃不了兜着走?

少主这是养了头白眼狼啊。

啧啧。喻绥唏嘘,冤冤相报何时了。

依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喻绥在脑海里把那幅图的大致轮廓拼出来了,可还有些零星的碎片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位置,无非是……

无非是下任鲛主,也就是沈翊然扮演的这个鲛人少主,为了嫁给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不,不一定是不爱,或许是不自知。

为了嫁给一个爱而不自知的人,灭了他的满门。

少主杀了那人的父母,妹妹,族人,杀了人在这世界上所有在乎,珍视得放不下的人。

只留下他一个人。

用近乎偏执扭曲,病态的占有欲,告诉他,你什么都没有了,你只有我了。

所以你只能留下来,只能留在我身边,只能看着我一个人,只能爱我一个人。

而入赘的少君……

被灭了满门的,从云端跌入泥沼的,从锦衣玉食的天之骄子变成一个寄人篱下的,没有尊严,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人。

一边享受着和人欢好的滋味,和那个灭了他满门的仇人在床榻上纠缠温存,耳鬓厮磨,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报复。

少君笑的时候在想刀,抱的时候在想毒,亲的时候在想怎么让这个人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于是他勾结了小侯爷。

那个肥得流油的,色欲熏心,自以为是,蠢得像头猪一样的天潢贵胄。

少君利用小侯爷的野心和贪婪,用鲛人一族的秘密,财富,血脉,作为交易的筹码,换取了小侯爷的秉明父亲,上奏小皇帝。

目的也很简单,就是让鲛人一族吃不了兜着走,让他们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让那个灭了他满门的人也失去一切。

父母,族人,地位,尊严,甚至连最后一丝活下去的理由都不剩,和他一样,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人。

喻绥闭了闭眼睛,连同五感一块闭了会儿。

他不想看那个虚魂脸上的笑了,不想听小侯爷得意得像在品尝胜利果实的笑声。

喻绥把脸埋在沈翊然的发顶,闻见冷梅香才通了五感。

后来或许发生了什么变故……

或是顾念旧情,许是良心不安。

那个少君在最后一刻才发现,自己恨了那么多年的人其实早就在某一天,某个瞬息、某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刻,从仇人变成了别的什么。

成了个他不敢多想,不愿去想,刻骨铭心,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所以少君没有赶尽杀绝,没有让鲛人一族彻底覆灭,却也让灭了他满门的人也尝了尝一无所有的滋味。

他留了从前的妻子一命。

他在想什么呢?喻绥恍惚。

或许他觉得自己已经够仁慈了……我让你活下来了,我还不够仁慈么?你杀了我的父母,杀了我的妹妹,杀了我的族人,毁了我的一切,而我让你活下来了,我还不够仁慈么?

少君甚至都没有亲自动手,他只是借刀杀人,顺水推舟,在那条已经注定,不可更改,通往地狱的路上,轻轻地推了一把。

他什么都没有做。

喻绥冷笑了声。笑声轻闷,睁开眼又见,推杯换盏,相谈甚欢的人,心里冷意越来越重。

那后来呢?那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的故事,喻绥稍微动动脑子也能猜到,恨海情天的爱情故事一般不都狗血而老套么?

幻境关键帧一幕幕晃过眼前。

那个在海底宫殿里濒死的鲛主,被族人遗弃,被爱人和仇人一同背叛,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口气在苟延残喘的鲛人。

那时他的身边大概已经没有了父母,没有了爱人,没有了恨着的人,没有了放不下的人,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初出茅庐的,什么都不懂的,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又刚刚经历了一场灭顶之灾的小少主,和肚子里的孩子。

喻绥的手在沈翊然的腹部停了很久。

喻绥掌心贴着人平坦柔软,微微凹陷,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体温偏低的皮肤,凤凰灵息从掌心里绵绵密密地、一刻不停地往里面渗着。

走投无路的小少主,在失去了一切后,一个人挺着肚子,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是怎么撑过那十个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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