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阿然,我们回去

喻绥见好就收,不再继续逗弄,只将自己那碗未动的汤饼轻轻推到沈翊然手边,“不闹了。这碗还是热的,阿然若还能用些,便再用些。”

喻绥声嗓柔柔哄他,桃花眸流连在沈翊然微蹙的眉间,“若还想走走,前头巷口转过弯,有家芸香阁书肆,门面虽小,倒也有些意思,常有僻静的古卷残本。”

沈翊然素来耽溺于寂静,偏爱被时光遗落的故纸堆,仿佛唯有指尖抚过脆薄泛黄的纸页,方能触碰到往昔魂魄的低语与潜藏的机锋。

喻绥笃定人不会拒绝。却不知,沈翊然除却自己的痴念,更不想人因为自己的不适而扫兴,尽管这魔头口口声声只在意他是否安好。

“……嗯。”他低应一声,竹箸搁下,碗中汤饼仍余大半,胃脘处莫名翻搅,早夺去了最后一点食欲。

他起身,几粒碎银自指间随意坠下,在木案上敲出清泠脆响,恰将邻座残余的窥探与私语碾碎。手已自然而然拢住沈翊然的小臂,“走吧,不远。”

沈翊然指尖微蜷,欲抽未抽,默许。

二人并肩步入渐次喧嚣的街市,喻绥身量挺拔,步履间总不经意地将涌动的人潮隔开寸许距离。

芸香阁深藏巷底,门扉窄小,乌木匾额古旧斑驳。

推门时,喑哑的“吱呀”声划破寂静,陈年墨香杂着淡淡尘霉气息,沈翊然蹙眉。

室内幽晦,仅有高处几扇小窗漏下朦胧天光,四壁书架上典籍如山,地上亦堆积如丘,行走其间,需得步步留心。

沈翊然踏入此间,黯淡的眸底似被星火燎过,掠过一丝清亮的神采。他拂开喻绥的手,道:“我自去看看。”

喻绥笑着松手,抱臂斜倚门边暗影中,姿态闲散如收鞘的刀,桃花眸却若附骨之疽,紧紧相随。

他看着那人缓步移至书架前,仰首细辨脊上字迹,侧脸在昏昧光线下很白,颈项线条好看,似薄胎细瓷。沈翊然伸出手,手将将触及上层一本蓝皮旧书的书脊——

猝然僵在半空。

喻绥眉峰一敛。

只见沈翊然的手缓缓收回,紧紧按在自己上腹。

本就轻蹙的眉尖锁紧,唇上血色霎时褪尽,沈翊然很轻地吸气,氧气碎在喉间,颤颤的。

沈翊然用手撑住身旁书架,指节嶙峋发白,背脊弓着,宛若一张被痛苦拉满的弦。

“阿然?”喻绥的嗓音已近在耳畔,来得无声无息。

沈翊然摇摇头,想开口叫人放心,喉间却涌上酸意。他蓦忽别过脸,单手掩住口唇,肩骨起伏,淡青血管在白皙皮肤下清晰得不像话。

“唔…呕…”短促压抑的呕声溢出,却空无一物,眼角被逼出无辜水光,湿漉漉地沾在长睫上,将坠未坠。

冷汗沁出,自额角鬓边蜿蜒而下,汇于削尖的下颌,凝成摇摇欲坠的珠滴。沈翊然浑身都在抖,像寒枝头一片濒临破碎的霜叶。

“别忍着。”喻绥嗓音沉下去,紧绷着焦灼。要上手扶人时,沈翊然摇头,唇瓣被他咬得几乎渗出血丝,才勉强咽下痛吟。

绞痛稍缓,转而又是沉闷的钝痛,坠在腰腹间,恶心顶得沈翊然喉头阵阵发紧,眼前阵阵发黑。

沈翊然推开喻绥,踉跄着扑向书架旁一个角落里放置的,似乎是用来堆放废纸的破旧竹篓,弯下腰,干呕起来。

“呃…呕——”他胃里本就没多少东西,只呕出一些清水和胆汁,灼烧苦涩。

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喻绥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个白边的月牙印。

上前接住摇摇欲坠要靠着墙滑坐下的人。

沈翊然无力言语,恶心与痛感绞缠撕扯,眼前黑雾昏昏。他脱力地靠在喻绥怀里,额头抵着人肩膀,喘息着,“…呼…嗯……”

喻绥掌心在他上腹缓缓打着圈按揉,力道徐缓,凤凰灵息徐徐渡入。他垂眸,看着怀中人冷汗涔涔的侧脸,烙着深深齿印的下唇,脖颈乃至颈窝处凸显的淡青脉络,心脏跟要坏了一样。

“阿然放松,跟着我吸气…对,不急。”喻绥引导他,“慢慢的。”

孕中苦楚,他半分也代受不得……喉结滚动,喻绥咽下满腔苦涩。

沈翊然尚且懵然不知,只道是旧疾或脾胃违和。

再六个月…不,是四个半月,便能解脱了。

窒闷。时日何以如此漫长?这磨人的痛楚,为何不能落于己身?

喻绥恨不能将人揉入骨血,替他承接所有痛楚。

喻绥还是头一回想自己早点死。

“喻…绥……”沈翊然只觉得抱着他的手勒得生疼,他动了动,小腹仍沉甸甸地坠痛着,让他不敢大意,“你……”

“我在。我们回去,可好?”喻绥松劲,指腹拭去他额角冷汗。

沈翊然缓过一点,微睁双眸,眸光涣散湿润,固执地望向书架深处,气若游丝,“那本…靛蓝封皮的……”

《赤水杂闻》。西北赤水城红光若狱异象,若非这魔头所为,却叫他无端背负污名,总需弄个明白。

都这般境地了,还惦记着书。喻绥心尖又疼又软,顺着他视线望去,果然在更高处寻见那本靛蓝旧册。他将沈翊然小心带到旁侧一张干净的圈椅旁,扶他坐下,“坐稳,我去取。”

沈翊然深陷椅中,手抵着腹部,指尖深掐衣料。他眼看着喻绥轻易取下书册,转身回来,蹲踞于他面前。

喻绥先握住他冰凉的手,将紧掐腹部的五指温柔地掰开,换以自己温热的掌心,徐徐渡入凤凰灵息,暖着人冰冷绞痛,“可好些了?”他仰首问。

沈翊然很轻地点头,伸手朝他讨要书册。喻绥这才将书放入他掌心。书册入手微沉,封皮柔软,边角磨损得厉害。

沈翊然垂眸看去,疼痛似乎因这心心念念之物暂得片刻转移。他想翻开,手指却虚弱得不听使唤。

喻绥了然,就着他手的姿势,替他掀开扉页。

沈翊然浅色的眸瞳落在古奥字迹上,专注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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