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孙明海站在巷口。

他穿了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半张脸缩在竖着的领口里面,远远看见周泽秋走过来,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陈远从巷子另一头拐出来,背着个书包,坏了的拉链用根绳子系着。他跑得有点喘,鼻尖冻得发红,看见周泽秋和孙明海站在一起,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孙明海脸上飞快掠过,咽了咽口水,不动声色躲周泽秋旁边。

“上车。”周泽秋拉开车门。

孙明海借来一辆新轿车,陈远钻进去缩在后座,书包紧紧抱在怀里。孙明海坐在副驾驶,把座椅往后调了调,心事重重地靠在上面。

周泽秋扭动钥匙,发动机像老人咳嗽似的吭哧了两声,轰地一响,在黑夜中有些突兀。

车灯照亮前面的路,县城被汽车扔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被黑漆漆的群山遮住。

他们没走高速,孙明海说收费站有人能认脸,不知道韩铮会不会把最后的力气用在这儿。周泽秋把方向盘往左打,拐进一条窄得只容一辆车通过的岔路。

土路坑坑洼洼的,开春雪化了泥泞得厉害,车像在旱地里挣扎的鱼似的左摇右晃,底盘刮在石头上颠簸不已。陈远在后座被颠得东倒西歪,一只手攥着前面的椅背,一只手抱着书包,他不停回头看,后窗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楚,他还是觉得心惊肉跳,生怕一回头就看见车窗上贴着一张脸。

“行了,别看了,”孙明海皱着眉头从后视镜瞧着他,看不上他那胆小如鼠的样子,“韩铮现在顾不上你。”

陈远听到声音回过头,看着后视镜的眼睛一片茫然。

“厂子工人跑了大半,”孙明海靠在椅背上,声音淡淡的,没谁比他更清楚韩铮的现状,“人去楼空了,韩铮都好几天都没露面。再说赵渠那边催得紧,利息一天一算,等破产清算完,厂子就是赵渠的了。”

陈远愣了一会儿,耳边隐隐听到车窗外呼啸的风声,半晌不知道说什么,自己怕成这样的狠角色在别人那儿竟然只有任人捉弄的份,一物降一物原来是这样,他肩膀放松下来,小声嘟囔一句:“真是恶有恶报。”

前轮颠过一个坑,车身猛地弹起又砸下去,陈远的书包从怀里滑到地上,他连忙弯腰去捡,头又撞在前座靠背上,捂住脑袋闷哼了一声。

周泽秋默不作声地听着他们的话,盯着前面的路,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攥得很紧。

按理来说,听到韩铮现在成了只差一根稻草就能压死的骆驼,他应该感到轻松才对。不知为何觉得心脏悬着,像站在悬崖边上,明明脚下是实地,却潜意识预感着下一秒就会天塌地陷,说不清这感觉是从哪儿来的。

他眉头紧皱。

路越来越窄,两边是黑黢黢的山影,交错在头顶的树梢遮住了天。车灯照出去只能看见前面十几米,再远就是一团黑,鬼打墙似的撞不破。

陈远这下不回头看了,他老老实实缩在后座,两只手插在书包带子底下,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路面的坑越来越多,车颠得像要散架,他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下个路口上高速吧,都出县城了,他还剩口气也管不了这么远。”

孙明海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周泽秋“嗯”了一声,半个小时后,车终于拐上高速。

路面平了,轮胎碾过去的声音变得均匀,像一条河终于流进了平原。陈远长长地吐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胸口还在起伏。

服务区的灯在远处亮着,白惨惨的,周泽秋把车开进去,停在角落熄了火。

孙明海推开车门:“等下换我开,你歇会儿。”

周泽秋松开方向盘,盯着前面的挡风玻璃,外头的灯光模模糊糊地透进来,像隔着一层雾,那阵心慌的感觉还是没有消散的迹象,反而越来越强烈。

他推开车门,跟后座的陈远说:“我去抽根烟。”陈远点点头,周泽秋一下车感觉踩在地上时腿莫名有些发软。

服务区很小,几辆大货车停在另一边,驾驶室里黑着灯。便利店的灯亮着,周泽秋走到空旷的地方,摸出烟点了一根。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柴油的味道,他把烟吸进去又吐出来,看着那团白雾一点点散在风里。

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周泽秋掏出来看了一眼,微信上有一条好友申请,不知为何,他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像是一直心慌悬着的感觉忽然有了实质的形状,一把刀悬在头顶但是看不见在哪,此刻的感觉却是刀尖明晃晃地落下来。

周泽秋手指有些发抖,寂静的黑夜,空旷的停车场,好友通过后对方一连发来五条消息,两个视频三张照片。

只看视频封面周泽秋就觉得跳了二十七年的心脏停了一瞬。他不敢点开,手指像是要伸进沸腾的油锅一样颤抖得厉害,可是意志强迫他点开看。发生了什么。第一段视频占据了屏幕,他屏住呼吸按下播放键。

背景像是一间废弃工厂。

粗糙的麻绳横贯整个空间,上面打了一颗比一颗大的绳结,舒虞浑身赤裸,双手被吊在一起,上面是滑轨似的能拖行的装置。他双腿跨开坐在麻绳上,被迫挺着下体,阴唇分在绳子两边,粗粝坚硬的麻绳狠狠磨蹭中间脆弱的软肉,粗糙的绳结巨大狰狞,上面还有尖锐的毛刺,舒虞被自身的重量压着只能坐在麻绳上面,绳结完全被吞进逼口,撑开一个婴儿拳头大的圆洞。

舒虞哭声惨痛,苍白的身体上有黑泥被汗水打湿滑落,像是泥泞的雪地。他整个人在镜头中不断放大,杂乱的仓库退出画面,整个屏幕都是舒虞蜷缩着上身在麻绳上磨逼的样子,又放大到只拍摄下体。肥厚的阴唇红肿外翻,里面的软肉泥泞糜烂的像要流血,像是扒开饱满的石榴看到的内核,淫水把绳子都浸透了,殷红肿大的阴蒂软弱无力地垂在外面。

第一个视频放完了,一瞬间想有硫酸泼眼球,漆黑寂静的停车场只有凛冽的冷风呼啸而过,耳边却不断传来舒虞的那声惨叫。一个月前还听到他用那样的声音问“你想亲我吗”。第二个视频不敢点开了,周泽秋冻在原地像是失去自知的雪人。可是这是舒虞经历的,他凭什么连看一遍都能拒绝。

画面开始是舒虞被捆绑着吊在房梁,脚腕紧贴屁股,臀肉被抽打得烂红,大腿根都是青紫一片。麻绳一圈圈把他的大腿小腿完全绑到一起,脚腕和手腕也用绳子连接系紧,逼穴被迫敞开,饱满鼓胀的阴阜像是馒头,两片肥厚嫣红的阴唇被夹着金属夹,一左一右牵扯着拉开,露出嫣红肿烂的嫩肉。逼口插入了铁质的鸭嘴钳,冰冷坚硬的器具扩张柔软的穴口,撑开一枚硬币大小的洞,路边摇摇车似的投币可以使用的样子。镜头贴近时阴道敏感的嫩肉像是吹到冷风般瑟缩颤抖。银色的肛钩一端深入他的后穴,另一端用绳子拉紧。舒虞如果不想被肛钩刺痛肠壁就只能艰难地保持着沉下腰撅起臀肉的姿势,肥圆的屁股青紫肿胀,几乎看不出皮肉原本的白色,比原来大了一圈。

舒虞的双臂被绳子捆绑背在身后,粗糙的麻绳紧紧绑着他的手腕,又绕过上身,从乳房上下都勒着皮肉缠了几圈。他的手腕贴着尾椎,骨头像能刺破薄薄的一层皮肉,双手束缚在身后只能被迫挺胸,雪白的双乳被上下的绳子勒得突起,又被皮带抽得红紫斑驳。两颗红润的乳头上坠着有银色铃铛的乳夹,锯齿狠狠咬住软肉。像是故意展示给周泽秋看,韩铮用手指拨了拨舒虞的奶头,铃铛撞出清脆的声音,掩盖住一声气若游丝的呻吟。

舒虞被绑得只能一直挺起胸口,每挣扎一下都会被脖颈的绳子勒得窒息,一动不能动,只能被悬挂在空中任人蹂躏。视频在这个画面停止了几秒,韩铮举着相机走到舒虞面前,狠狠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舒虞无法控制身体,被这力道带着在空中旋转起来,像生日蛋糕上莲花八音盒中间不能动弹的烛台。鞭子破空发出凌厉的风声,凶狠地在他身上还白皙的皮肉上抽出一道道红痕,舒虞转起来,韩铮在落鞭时又故意刁钻地抽在他肥胖烂红的阴唇。惨叫声被墙壁折出恐怖的回音。舒虞缩着下体想要躲避,后穴的肠肉又被肛钩刺痛,每一低头都会被勒得窒息,脸颊憋得通红,不得不挺着胸口,红肿的逼穴也挺出来,奶头上的铃铛乳夹跟着闷重的鞭打声一声声清脆伴奏。

韩铮似乎被铃铛声提醒,反手又是狠狠一鞭抽上他的奶头,一鞭同时抽中两个,左边的乳夹被狠厉的鞭子抽得掉在地上,同时听到舒虞一声凄厉的惨叫,被夹到麻木的乳头在血液回流后似乎变本加厉的疼起来,右边的乳夹被鞭稍打中,力度不足以掉落,死死咬住了边缘的嫩肉。鲜红的奶尖像一滴悬而未落的血,整颗乳头都被拉扯得长长的,韩铮又朝那里狠狠挥下一鞭,乳夹终于撕扯着掉下去,血痕从乳头淌到雪白的小腹,在麻绳洇下一滩猩红。

视频播了一次,又在循环从头开始播放。周泽秋颤栗的手指先于意识退出了视频。韩铮又给他发来几张照片,舒虞侧躺在地上,双手被绑在身后,绳子勒进手腕,勒出一道紫红色的印子。他的脸朝着地面,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边脸颊高高肿起,颧骨下面一片青紫,嘴角的血结了一条黑红色的痂。

舒虞的脸被掰过来对着镜头,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眼尾一道细细的血痕,下唇中间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鲜红的肉。脖颈上有一道道的红痕,最深的那道在喉结下面。

周泽秋猛地把手机扣在垃圾桶上,手腕抖得像是风中急剧颤抖的风筝,风把他的烟吹灭了,烟灰落了一地,手机响了铃声。

周泽秋立刻按下接听键,张嘴时才发现口腔被牙齿咬破了,一嘴的血味,喉咙里也全是腥甜的血味。韩铮比他先开口,声音冷的像刀背在石头上磨:“老孙在你那儿?”

“你想怎么样?”周泽秋一张嘴就有血顺着唇边淌下来,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骨节发白,服务区惨白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胃翻江倒海地抽搐剧痛,高大挺拔的身体用力弓成一个死虾的弧度。

“我想你怎么做你自己清楚,不想给他收尸的话,现在乖乖回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点细微的声响,像什么东西被踢倒了,又像有人在挣扎,很快又归于一片安静。

韩铮挂了电话,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倒计时似的嘟嘟敲在周泽秋的耳膜。

周泽秋站在垃圾桶旁边,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掌心一阵阵钝痛。

他深一脚浅一脚,一步步挪回停车的地方。

服务区的灯光照在车上,旁边的草坪晾着一床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一起一伏像在喘气。孙明海叼着一根烟靠在驾驶座的门边,陈远站在车后面,两只手很冷似的揣在袖子里面。

两个人同时看向他。

周泽秋站在他们面前,声音沙哑的像是刚吞下铁,一字一顿:“我不去了。”

陈远怔怔愣住,“什么意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尖锐的颤,“你现在说不去了什么意思!”

“我不去市里报案了,”周泽秋的脊背深深弯折下去,好像有一座山压在上面,“我要回去。”

孙明海皱起眉毛狠盯着他,陈远瞪大了眼睛,像不认识这个人似的,他的嘴唇动了动,脸色很快就从困惑变成愤怒,那股愤怒来得又快又猛,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滚水。

“周泽秋你他妈的什么意思!”他双眼赤红地往前迈了一步,仿佛遭受了莫大的背叛和欺骗,“我们说好的!老王的事,我们说好的要给老王报仇!你现在——你现在害怕了是吧!那你当初逞什么英雄!就差一步我们就能……”

周泽秋用力地喘了一口气,后背还能更弯,嘴里又咬出一口血,认罪似的从头开始说起:“韩铮住在我家楼上,从我搬进去,就能听见楼上家暴的声音。后来除夕那晚韩铮走了,把他一个人扔在家……他来馄饨店买饺子,我带他回家……”

他把所有事都交代清楚,自己都没想到桩桩件件能记得这样清晰,越说记忆里的舒虞越是在脑海中回映方才视频中的舒虞,嘴里除了铁锈似的血味又尝到咸涩的眼泪,越说越觉得心脏欲裂。陈远急促的喘息声在他面前慢慢变平复了些,孙明海也把嘴里那根燃到一半的烟拿下来,眼神复杂地看着周泽秋。

“你——”

陈远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色涨红又白,白了又红,拳头也攥起来又松开,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你是因为他?你是因为他,才——”

“对。”

陈远的声调又拔高了些,在空旷的服务区里炸开,回声撞在远处的货车上又弹回来,“从一开始你就不是想帮老王,你、你就是为了你的姘头!我还以为你是好人!”

孙明海拧紧眉头伸手拽了他一把:“行了。”

陈远瞪着周泽秋,“老王都死了,我要给他讨个说法!你答应过我的!你为了一个姘头——”

周泽秋说:“他不是姘头……他是我的家人。”

陈远的声音断了。

周泽秋只说了这一句,又如山般沉默地看着他,服务区的灯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粗糙硬朗,线条像刀劈出来的,但一双眼睛却是无比赤诚。

“他是我的家人,我要救他。我知道我不该瞒着你们,我是从一开始就有私心。我想让韩铮被抓,想让他自由。但我没想到,没想到会被发现……”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他的话吹散了。

陈远攥着拳头,胸膛还在起伏,他用力盯着周泽秋,五官的愤怒还在,但慢慢的被一种顺从命运般的哀伤替代。

他忽然想起那天走投无路跑进馄饨店,是周泽秋把他藏起来,挡在门口不让那些打手进来搜,还给他煮了一碗馄饨,给他一个地方安身。

热气腾腾的馄饨,葱花和紫菜漂在汤面。

陈远的拳头突然就松开了,他低下头艰难地喘着粗气。

“算了……算了……”

“活人比死人重要……你拿证据去换人……老王回不来了。我当……我当为他积德。”

孙明海看着陈远又看看周泽秋,沉默片刻,深深叹气。

“韩铮做事仔细,这些年我也没有留过别的证据。你不拿视频出来,我说什么都没用。”

孙明海顿了顿,两双眼睛又一起看向他。

“他说得对。活人比死人重要。你先把人救出来。后面的事后面再说。韩铮现在厂子倒了,赵渠不会放过他。指不定还有别的工人手里有证据,他得罪的人那么多。我不去报案,也不会再给他做事,要说积德……我去慈善会当义工,也算给以前造的孽赎罪。”

陈远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上全是泥:“要是没有你,我也没有现在。你去救人吧……我们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周泽秋深呼吸一口气,声音艰涩:“谢谢。”

孙明海拍了拍车门:“车你开走,我叫别人来接我们。”

周泽秋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挂了倒挡,车从车位上退出来,车头调转。

灯光照亮前面的一片黑。

他踩下油门,后视镜里服务区的灯光越来越远,陈远和孙明海站在光里,慢慢变成两个并列的点,最后被黑暗吞没了。

周泽秋拿出手机拨了韩铮的号码,铃声响了一秒,很快被接听。

“我跟你换,在哪?”

韩铮像是早知道会这样,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你一个人来。”

几秒钟后,微信上发来一个定位。

车拐上匝道下了高速,又回到坑坑洼洼的山路上。

前灯照着一片泥泞,两边的山影漆黑森严,树梢在头顶交错,把天遮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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