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舒虞在高烧中断断续续梦到一些以前的事。

梦里是十八岁的自己,系着咖啡店棕色的围裙,围裙上用别针别着一只小熊玩偶,从早到晚站在收银台后面。围裙太大了,带子系了两道还是松,他一边忙着给客人结账一边腾出手去拽滑下来的肩带。梦中是推开的玻璃门,风铃响了一声。

那年韩铮二十二岁,眉眼还没那么锋利,笑起来时眼里细碎的光芒像阳光落在水面碎成的金箔,仿佛有金鱼游过那双眼睛。舒虞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打奶泡时的蒸汽声。

明明可以用手机支付,韩铮还是递了一张纸币,像是故意想看他笨拙找零钱时的样子,像是想趁他找零时用手指碰到他冰凉纤瘦的手背。舒虞低下头,耳根烫得像被火燎过。

后来韩铮每天都来,店里没什么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用电脑处理工作,偶尔抬头看一眼舒虞。夕阳从落地窗落进来,他的脸被光镀了一层毛绒绒的金边,温柔又值得相信的样子。

傍晚站在店门口接舒虞下班,舒虞走出来看到路灯下的影子很长,长得像是整个余生都可以放心铺展在上面。韩铮伸手拉住他,手指扣住他的手腕,掌心贴着他腕骨上那一小块皮肤急不可耐地摩挲。手指磨蹭肌肤都会联想到性交,看着一片白皙的皮肉泛起粉红色,声音无限温柔和笃定:“跟我在一起吧,我很爱你。”

梦在这里断了。

舒虞醒过来,眼前一片漆黑。

这些天发生的事像另一场梦,有从梦中醒来又跌回梦里的感觉。舒虞躺在一张床垫上,身上撕裂的伤口仍隐隐作痛,闻到呛鼻的烟尘味,想的不是睡的地方好脏,是我好脏。从不记得几天前到现在,韩铮不管怎么惩罚和虐待他都没有再操过他。像是被这样的行为洗脑,舒虞潜意识里真的有自己很脏的感觉。所以他遭受的这些都有理由,只要能找到一个理由就能像咀嚼和吞咽一样接受。

只能听他的话,只能像他一样思考并且不再追问,不然太痛苦了。

眼皮很重,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舒虞费了好大力气才睁开一条缝。睁开和闭上没有区别,什么都看不清楚。骨头缝里都在疼,像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过,每个关节都对不上位置。被子底下好像烧着一炉炭火,烘得他口干舌燥,舌尖抵在嘴唇能尝到血的铁锈味。

他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脑子里全是梦里的碎片,碎片在黑暗里像冻河上的浮冰,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

他张了张嘴喘出一声气音,嘴唇干裂黏在一起,费了好大力气才分开,撕开的时候疼了一下。

黑暗里发出椅子挪动时“嘎吱”的声响,然后是打火机的咔哒一声,熟悉又呛人的烟味弥散在空气中,带着一丝薄荷的凉意。沉默让不安感更强烈,舒虞又喊了一声,这回声音大了一点,发烧时干哑的喉咙像被粗糙的硬纸磨过,他疼得皱起眉头。

他试图坐起来,身上撕裂的疼痛让他头昏脑胀,胳膊撑在床上抖得像风里的树枝,撑不住又倒下去。后脑勺砸在枕头上,眼前有短暂的白色光斑一闪,又归于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舒虞转了转眼睛,试图在黑暗里找到哪怕一丝光,什么都没有,视界像被人用墨汁灌满了眼眶般黑得彻底。

“……为什么不开灯?”

寂静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舒虞的呼吸又急又浅。

韩铮冷眼看他,只能和自己说舒虞作为筹码还不能死,像昨天那样再吊下去可能真的就没命了。

舒虞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烟味越来越浓,他有点想咳,喉咙上下滚动拼命忍住。不知道韩铮为什么不开灯。他在一片黑暗和迷糊的意识里只能用力听声音,呼吸间嗅到辛辣呛鼻的烟味,还有冰冷的铁锈一样的气息。

“被人玩烂的贱婊子。”

韩铮的声音像有沸铁在地底下拱,舒虞高烧迟钝,要思考很久才能把一句话的字拆开又拼凑,反应不过来,像是脑袋里被人扔石头砸出一个坑,潮水漫上来把坑填满,水面是死一样的平静,思绪就像静止的一坑水那样浑浊又搅不动。

“什么时候开始的?”韩铮问出这个问题的一瞬间竟然觉得有些滑稽,像在看粗制滥造的烂俗连续剧,成千上万个被出轨的男人第一个问题都是这句。看电视只觉得这有什么好问,轮到自己才发现真的想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到底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勾搭上奸夫的?我不在家的时候吗?什么时候被人玩烂了?身上的洞都被他插了吗?”

舒虞张了张嘴,脑子乱的像有人把一柜子的东西全倒出来摔在地上,搅在一起分不清什么是什么,不知道在梦里还是在现实,张开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操的你不知道?”

舒虞收紧膝盖蜷缩起来,从手指一直抖到脚趾尖,发着高热的脑子像一锅烧开的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眼前还是黑色。他忽然害怕起来,比起害怕韩铮更害怕这片黑,“为什么不开灯?”他答非所问,手指咬进嘴巴都止不住声音一阵阵被风摧折似的颤抖,“为什么不开灯?现在是晚上吗?为什么不开灯……”

韩铮的表情凝固又掉下来,像是连自己都失去判断似的看了一眼窗外。仓库窗户外明媚的日光,阳光落了一片暖洋洋的金黄色,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像水中漂浮的浮游生物般跳跃。他又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舒虞,一双漆黑的瞳孔墨遇水似的散着,像是腐烂的葡萄,流干汁水后只剩下两团模糊辨不出形状的东西。

韩铮伸出手在舒虞面前晃了晃,舒虞连眼睛不眨,瞳孔涣散,乌黑眼球根本没有一丝晃动,像两颗玻璃珠子嵌在眼眶里。

韩铮的呼吸有一瞬间乱了节奏,他拿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白光直直地照进舒虞的眼睛,他一动不动。如此强烈的光线下瞳孔也没有收缩,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那道光像照进两口漆黑幽深的空谷,底下空无一物。

韩铮关掉手电筒。

是昨天从吊索摔下来时磕到头了吗,因为淤血会失明,还是因为高烧,发烧也会瞎吗。

韩铮直直地看着他:“是晚上。”

舒虞神情突然安心了些,脸色苍白的像一张透光的宣纸,下唇中间裂开了的伤口渗出一点血,在嘴唇上凝成一颗暗红色的小珠子。他以为韩铮也在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里,伸出舌尖把那颗血珠舔掉。

韩铮转身出去,脚步声走远又走近,他回来时手里拿着退烧和止疼的药片,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舒虞。

“吃药。”

还不能死,要是死了他还上哪里找这么有用的筹码。

舒虞伸出手在空气里摸索了一下,没找到方向,韩铮忽然觉得郁结于胸,猛地把药片塞进他手心。舒虞蜷起细瘦的手指攥住了药片,茫然地张开嘴,像小孩吃饼干一样往嘴里塞。韩铮看他这样突然有偌大的仓库被针筒抽成真空的感觉,几乎凶狠地把水杯撞到舒虞嘴边。舒虞摸索着找到杯沿,就着韩铮的手吞下药片。听到他吞药时喉咙咕咚一声,想起这三年舒虞短效避孕药每个月要吃二十一天。他喝的水很小一口,硬生生把药咽下去,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床垫上洇出一小片深痕。

舒虞吃过药就又缩回床垫,在高烧中昏昏沉沉,瞳孔如蒙着一层雾般散着。

韩铮坐在垫子边一言不发地看着舒虞,烟烧到手指烫了一下,烟灰落在地面上碎成灰白色的粉末,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为什么背叛我?”

韩铮突然开口,声音像一个人在空旷的房间里自言自语。

舒虞分不清听到的是现实还是幻觉,又好像在做梦,在梦里听到这声问题,梦里的他代替现实的他认认真真回答,“你不爱我。”声音像是婚礼上互换戒指宣誓“我愿意”那样同舟共济般的郑重,一瞬间韩铮差点忘记了他们从来没有办过一场婚礼。“我也不爱你了。”舒虞说。

那双看不见东西的眼睛转了转,连对准声音的方向都不能,吃过药很快昏昏欲睡,现在是黑天。舒虞把脸转向另一边,睫毛密匝匝地垂下来,胸膛一起一伏,沉重的呼吸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呼哧呼哧地响。

韩铮坐在椅子上沉默地看着他,窗外的光线一片橘红色,又像大火燃烧后只剩灰烬般慢慢变成灰蓝。他掐灭烟,四周终于陷入真正的黑暗,可他不想开灯。舒虞蜷缩的样子像被揉搓成团却扔不出去的雪,锁骨下面一块突兀的淤青,手腕上又是深紫色的勒痕,被弄脏的雪。

韩铮攥紧手指握成拳头。不能回头,他没有退路了。用舒虞去换一个重新开始从头再来。工厂破产倒闭不要紧,低声下气和家里认错不要紧,承认自己眼高手低一事无成也不要紧。他还能忍辱负重东山再起。他还能找到更好的人。更年轻,更漂亮,更干净。就像博物馆收藏古董花瓶。他想要什么没有?从前有那么多男人女人对他殷勤谄媚,谁都比舒虞更好。谁都比这个被人玩烂了的瞎了的废物好。

他这样想着,胸口却还是一阵喘不过气的闷堵,他不管了。

黄昏时舒虞又烧起来了,呼吸滚烫又浑身冷得哆嗦,韩铮又给他喂了一颗退烧药,舒虞吃下药躺回去,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碰到韩铮的手,韩铮下意识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舒虞的手指滚烫,掌心全是汗,韩铮低头看到他细白的手腕上青紫的勒痕,像是看到什么不能理解的东西一样用力甩开。舒虞的手指在虚空中抓了抓,什么都没抓到,只好又缩了回去。

韩铮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窗外是县城的夜景,灯光稀稀拉拉的,远处只有几栋楼亮着。他想起三年前带舒虞去看房子。舒虞喜欢新家的落地窗,喜欢站在顶楼能看到很高的天际线,喜欢夕阳好漂亮。韩铮只想这里偏僻寂静隔音好,到时舒虞怎么哭叫求饶都不会被听到,“喜欢就买。”舒虞回头看他抿着嘴唇腼腆地笑。

烟灰在地上落成坟墓似的一堆,韩铮心烦意乱,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让他喘不上气。夜晚他还是带着舒虞出门。

舒虞的烧还没完全退,走路不稳,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幼苗。韩铮架着他的胳膊塞进车里。舒虞眼睛像是漆黑的空洞,瞳孔涣散着没有焦点,不知道去哪儿也不敢问,还是如在梦中的表情,畏手畏脚坐在副驾驶缩成一团。忘了有多久没坐过韩铮的车,两只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手指都微微蜷着起来。

车开了很久,舒虞不声不响地靠在座椅上,车窗外面的光线暗下去,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暗斑驳的光影。韩铮一言不发,他也无话可说,车里只有导航偶尔冒出来的提示音,完整的空白似的沉默,平静的沉默,又好像有巨大的紧张如影随形地追在车后。

车停在一栋废弃的大楼下,韩铮下车,绕到副驾驶拉开门拽下舒虞。韩铮架着他走。脚下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碎石子硌在鞋底。风很灌进领口冷得刺骨,舒虞打了个寒噤,韩铮的手握在他胳膊上,隔着一件厚厚的棉衣都能感觉到握得很用力。

他们坐电梯上了顶楼。

顶上风更大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嚎叫似的呼呼地灌进耳朵,舒虞在台阶边缘上绊了一下,韩铮拽住他,几乎是把他在往上提。舒虞站在原地不敢乱动,脚下是平的,但他不知道边缘在哪儿。风像一只手般推着他,他不知所措地往前走了一步。

“别动。”

韩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舒虞停住了,眼前还是一片漆黑,比从小到大看过的任何一个夜晚都要漆黑,失去视觉后听力也并没有变得敏锐,远处马路上车流的声音也模模糊糊如隔水雾般听不真切。

好像在做梦,因为在梦里所以什么都看不见。这个梦做了好久好久。舒虞只觉得很累,不知道怎么能醒过来。

周泽秋站在天台的另一边。

他看见韩铮架着舒虞上来,死死攥紧了拳头,心脏在胸口狂跳如擂鼓。舒虞的脸上有伤,嘴角黑红的痂在天台惨白的顶灯下泛着暗沉沉的光,他觉得好像自己也疼得嘴角欲裂。

周泽秋手指发抖,咬牙拿出一个闪存盘,举起来给韩铮看:“视频就在里面,只有这一份。”

韩铮一双狭长的眼睛阴冷冷地盯住他:“你怎么证明?”

周泽秋表情充满厌恶,神情像在说他和韩铮这样狡猾卑鄙的人根本不是一路人,每一个字都冷硬的像板上钉钉:“我说话算话,说交换就是交换。”

韩铮看了一眼旁边,舒虞站在风里,长到脖颈的头发被吹散着遮住脸,即使那双眼睛失去神色也能感觉到不知所措的茫然。细微处的肢体语言不会说谎。从周泽秋的声音开始响起,舒虞就下意识地转向朝着他的方向。前倾的肩膀,微微抬起的下巴,整个人如同飞蛾朝着火光般本能地朝向那边。

韩铮的心脏猛地剧烈抽搐,像是有人拿刀尖狠狠捅进去旋转翻搅,尖锐的痛感从胸口直顶到喉咙,仿佛有一口恶气堵在那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嫉妒,不甘,愤怒,像是拔地而起的凄楚的火焰从他身体里烧上来。他抓着舒虞的手像是能给那层棉衣掐出五个窟窿,凶狠的眼睛死盯着周泽秋,“把手机扔下去。”

周泽秋从口袋拿出手机,毫不犹豫地松手,手机从二十层楼的高度摔下去,声音都听不见也知道是粉身碎骨。韩铮仍是如鹰盯猎物般死死盯着他:“U盘放到地上。”

周泽秋对他言听计从,蹲下去把U盘放在水泥地上,站起身退后一步,眼里只看着舒虞。

韩铮抬起手推向舒虞的后背,声音带着冰冷的恨意:“我玩烂了,送给你。”

一瞬间的念头,二十层楼高的天台,他想把他推下去。

他的手按在舒虞的后背,隔着厚厚的棉衣不会摸到肩胛骨,可他知道那两块凸出来的硌手的骨头在哪。舒虞的脸颊是仍在发烧的绯红,迷茫像在梦里的表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明白现在是在做什么,被韩铮抵在背后要用力又还没用力的手推得往前踉跄了一下,脚尖磕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舒虞回过头,那双没有焦距眼睛对着他,漆黑的眼睛却让韩铮想到一面空旷的白墙,打碎的镜子只剩下无用的框。韩铮的手按在他背上却使不上力,沉甸甸的心脏压得他手指发软,像被抽走骨头般的整个人都软了,他猛地收回手。

“你自己走过去。”

韩铮声音沙哑。

舒虞像是疑惑,又习惯了听他的话,走在平地上也要两只手微微抬起保持平衡,试探地往前迈了一步,身体晃了一下。周泽秋看着舒虞踉跄不稳地朝他走过来,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舒虞!”他大喊了一声,急忙往前跑。

舒虞听见他的声音,条件反射似的加快了脚步,但看不见脚下的路,有一块凸起的水泥没有踩实,他的脚尖绊在上面,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栽,“咚”地掉下台阶摔在地上。

周泽秋飞奔着想要接住他,扑在地上垫在舒虞身下,后背砸在水泥地上闷响了一声,他顾不上疼,低头看怀里的人。

舒虞脸色惨白,颧骨和嘴角还有青紫肿胀的伤痕,他捂着肚子,手指紧攥周泽秋的衣服,“好痛……”

鲜红温热的血源源不断从他腿间血渗出来,洇湿了睡裤灰色的布,血越流越多,从大腿内侧流下来,软腻黏滑,周泽秋大脑“轰”的一声,立刻打横把他抱起。舒虞轻的像一捧雪,额头滚烫,周泽秋转身狂奔。

韩铮愣在天台上,从看到舒虞腿间的血他就突然开始耳鸣,好像有人在耳边拉响防空警报般的听到剧烈的轰鸣声。意识一片空白,像是处在云端看着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舒虞腿间猩红弯曲的鲜血,在灰色的水泥地上连成一条暗红的河。他们的小孩。周泽秋抱着舒虞跑远。

直到那两个人的身影快要消失了韩铮才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隆隆地炸开。

咖啡店外路灯下细瘦的影子,那双漂亮的眼睛。舒虞站在窗边说好喜欢这里。舒虞坐在沙发上等他回家。舒虞端着醒酒汤用嘴唇试温度。舒虞说你不爱我,我也不爱你。舒虞问他为什么不开灯。舒虞攥着他的手指时掌心全是汗。舒虞的腿间流下那么多血。碎片在脑子里旋转,像一台失控的离心机,把所有的东西都甩出去。

“舒虞……”

韩铮喊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瞬间被风吹散,他开始朝着他们的背影疯狂追赶,风灌进嘴里,喉咙里全是血腥味,鞋底打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爬起来不管不顾地继续跑。

U盘扔在天台,他什么都忘了,脑子里只剩下那条红色的河。

周泽秋把舒虞抱进副驾驶,等不及开车,车灯像在黑暗里睁开了两只眼睛。韩铮呼哧带喘冲上去猛拍着车窗,“停下!”玻璃拍上去闷闷的,像拍在一面鼓上,他的手又痛又麻,“停车!你给我停车!”

周泽秋只看他一眼,如看瘟疫,汽车猛地一脚油门开了出去,轮胎摩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韩铮在后面追,车越来越远,车灯变成两个光点。他跑不动了,停下来弯着腰喘气,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呼出来的气都滚烫烧灼。

他这才猛地记起自己也有车,急匆匆去找车发动追出去,根本不知道周泽秋把舒虞带到了哪,只想开出去,视线一片模糊,他连忙打开雨刷器,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刮出干涩的噪音。韩铮抬头看天,天上没有下雨,瓷白的月光有漠然的寒冷,透过云雾瀑布般倾泻,繁星如织。没有下雨,这时猛然发现是自己在哭,雨刷器也刮不干净,越哭越看不清,越看不清越踩油门,他要追上去。

前面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暗,车灯照着前面一片白茫茫的什么东西,如烟如雾如泪,他看不清。

一辆货车从左边过来,车灯刺眼,喇叭声震耳欲聋。韩铮猛打方向盘,车头往右边偏。右边又是一声尖锐刺耳的喇叭声,车灯更亮,像一把刀劈开夜空。他夹在中间动弹不得。两辆车像两堵墙从两边压过来,灯光亮得刺眼,视线中白花花的什么都看不清晰,金属扭曲,玻璃碎掉的声音像冰面裂开,还有他自己的声音,听不见了。

三年前他和舒虞看电影。黑白屏幕里主角深情款款地说“我会爱你直到生命的尽头”。舒虞靠在他肩膀上,小声问老公你也会吗?韩铮说我在生命尽头一定爱你。这样的话也能信手拈来,自满地想也许他在玩弄感情上有得天独厚的天分。屏幕暗了,字幕升起来。

他死于二十五岁。

“医生!”周泽秋的声音在走廊里撞来撞去,“医生!”

护士匆匆推着车跑过来,他把舒虞放上去,车轮滚过地砖,手术室的门关上了。门上亮起一盏“手术中”的红灯,走廊里安静下来,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响在头顶,好像真正的人间此刻才慷慨降临。

墙上有电视挂在高处,声音调得很低,女主持人字正腔圆。

“各位观众晚上好,欢迎收看晚间新闻。本台最新消息,今天晚上九点四十分左右,我县城北快速路发生一起重大交通事故。一辆小型轿车与两辆大型货车相撞,小轿车被挤压变形,驾驶员当场死亡。目前死者身份正在核实中,事故原因正在调查……”

电视画面上是一座高架桥,红蓝的警灯在夜色里旋转,夹在货车中间的车已经被压扁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消防员在切割车体,地上是一滩一滩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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