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2）
周泽政想想也挺后悔打季昌阁那一下，虽然他的确有该打之处。
他找到季昌阁独居的公寓，门口的鞋柜上还放了一双高跟鞋，周泽政正觉得是不是来得不巧想转身离开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了，扑面而来的是一阵浓郁的酒气。
季昌阁像是被泡在酒糟里刚捞出来，眼睛红红的，整个人颓废脆弱又死气沉沉。
“我给你发消息你看了吗？六六找到了，接回来了。是我嫂子前夫他们家想带六六做亲子鉴定，不怪你。”
周泽政没办法，撑着季昌阁一只胳膊给他扶进去，客厅大得有些空旷。茶几上有几个空酒瓶，地上零散堆着垃圾。沙发堆着枕头和被子，季昌阁这几天吃饭睡觉都挤在这个沙发上。
“我看见了……太高兴了才喝酒的……”
季昌阁迷迷糊糊的，脚步踉跄又跌坐回沙发，修长的腿蜷起来，又抓住被子盖在自己身上，很怕冷似的缩成一团。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们忙到很久没休息，也没有能安静聊聊天的时候。
季昌阁躺在沙发上半睡半醒，周泽政先找出一个大袋子，把地上的瓶瓶罐罐、包装盒、残羹剩饭都收拾了一遍，垃圾袋扔到门外，又去卫生间找到拖布拖了一遍地板。他做这些时季昌阁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在梦中也很不安，手指像想要抓住什么似的缩了几下。
周泽政给他收拾好卫生，拖了把椅子坐在季昌阁对面看他，想等他醒了再好好道歉。万籁俱寂，周泽政等得无聊，季昌阁睡着的样子又没什么好看，他的思绪慢慢飘远，把这半年发生的事情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
这半年也不是一切顺利。
周泽政毕业之前就被好几家大厂抛过橄榄枝，给出的条件也很丰厚。年薪七位数、期权、独立实验室、每年两千万的研发预算、带二十人的团队……不管哪一个都比他现在这个小地方好。但是他没想过要走。
同样季昌阁也从来没觉得他们这儿哪不如人：“我们现在资产不是也挺多吗？茶水间现在有两个烧水壶，我还打算再搬一台咖啡机过来。”
“不是我买。从我爸妈家搬过来，我早说他们一大把年纪不该喝咖啡，喝完咖啡又睡不着去找医生开安眠药。”
“我还觉得可以每周六把周六六拿给我爸妈带，就说是我在外边儿的私生子。”
他们创业团队初始有七个人，算法工程师和开发工程师只有两个，产品设计和运维只有一个人……就这样还坚持了半年，尽管十二月有四个人偷偷去考研了。季昌阁虽然能谈生意，但是有笔单子就够他们工作挺久，季昌阁一两个月才有一次认真工作的机会，地点还是在餐厅。
但是现在他们团队人也多了些，从学校旁边的小写字楼搬到了市中心的写字楼，变成了二十几个人，部门也比一开始齐全了。招聘实习生时季昌阁坚持要在福利待遇加上“下午茶不限量免费供应”，写得像是自助餐，周泽政欲言又止且无力阻止，只能这样了。
实习生也比季昌阁有用，季昌阁对团队最大的贡献就是改过自新后不在室内抽烟。
那天就剩他们两个加班，季昌阁没什么事做就开始打扫卫生，突然来个人，以为季昌阁是后勤压根没注意，直接来找周泽政说想让他来自己公司发展。
那人也很疑惑还什么都没说呢，旁边的保洁突然爆发了，“去你妈的，撬墙角当我面撬上了！”差点举起拖布跟人打起来。
周泽政吓了一跳，拼命按着季昌阁别打架，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我肯定不走，你别发疯。”
季昌阁跟听到魔咒被蛊惑了似的，瞬间变成了一个文明礼貌的绅士。
别的公司开的条件季昌阁也知道，周泽政去别人那儿肯定比跟着他从头开始要好。季昌阁想周泽政这都不走——有没有可能因为我啊。
真的没有一点可能吗？
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我怎么相信他对我没有动过感情？
在这些问题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之后，季昌阁才后知后觉地想到有一个应该最先问自己的问题。
“我是同性恋吗？”
在梦里也会问自己，梦里这个声音像是从鸽子身上掉落的羽毛盘旋了好多圈，季昌阁在醉酒的头痛中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迷离中看到周泽政清清冷冷地坐在他对面。
“你怎么还没走啊？……我以为你不管我了。”
季昌阁声音沙哑，从沙发慢吞吞地爬起来，周泽政给他倒了杯水过去，看他大口灌下去，喝完水又佝偻着肩膀缩回沙发躺下，还是病恹恹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周泽政看他可怜，对他也有了怜悯，况且他嘴角这道狰狞的伤口还是自己打的。周泽政蹲下身，抬手轻轻蹭了蹭那处伤口旁边的皮肤，低声问他，“还疼吗？”
像是在做梦。
又因为喝了酒、刚从梦中醒过来、最近精神压力一直很大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本能……还是什么原因。
可能有很多个原因。
总之在这一瞬间——
季昌阁心脏狂跳，跳的好像他身体内部正在地震一样，他在雾气潮湿的视线中看到周泽政一双眼睛，视线中只有他的一双眼睛。
我怎么相信他对我没有动过感情？
我怎么能相信他对我从来没有动过真感情？
他猛地抬起手扣住周泽政的后脑，猝不及防地对着他的嘴唇亲了上去。
酒精味混着血味在两人的口腔中迅速蔓延，周泽政猛地睁大了眼睛，立刻用力地推开他，季昌阁摔回沙发，后背重重地撞了一下，疼的他差点呕一口血出来，猛地“咳咳”咳嗽好几声。
周泽政下意识抬手像是还想再打他一拳，目光落到季昌阁嘴角那道伤口后还是狠狠地放下了，忍无可忍地、咬牙切齿的像是恨极他了，“别他妈恶心我。”
季昌阁反倒破罐子破摔彻底不怕了，后背的钝痛还没缓过来，就虚张声势的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
“你跟我试试？我活儿很好的，跟我睡过都说好，你试试啊万一你喜欢呢？……别走！”
“少发疯。”
季昌阁眼睁睁看着周泽政要走，从沙发摔下去连滚带爬去抓他，差点被椅子绊倒，死死攥着周泽政的衣服不松手，用力咬了一口嘴唇才红着脸强迫自己从牙缝挤出一句，“要不，你上我试试？”
周泽政停下了，肩膀都垂下来，好像在沙漠里走了一万年没喝过水那样疲惫又茫然。但他转过身时冰冷的眼神却让季昌阁觉得像是有一场铺天盖地的雪落了下来。冰冷的雪花落进他的眼睛里，他听到周泽政没有任何温度的声音。
“行啊。”
“你腿中间夹个飞机杯我能试试。”
季昌阁一瞬间气血翻涌，却全都是冷的，血液全都涌上头顶也是冷的，他牙齿都在打颤，像是身上哪里被凿开了洞口汩汩流出鲜血。血也是冷冷的白色，好像心脏被拿刀狠狠捅了一下，下一秒就要疼死了。
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周泽政原本就是故意恶心他，也没等他回答，挣开季昌阁的手指就摔门走了。偌大的客厅只剩下季昌阁自己，灯光像是舞台谢幕那样孤零零地落下来。
周泽政下楼后吹了冷风才有片刻清醒。
清醒后复盘刚才的一切，没理顺一点逻辑，没有理智，没有逻辑，最重要的是季昌阁做事简直没有脑子。
周泽政烦躁得不行，回家这一路连辞职信怎么写都想好了，分道扬镳吧，再也别见面了，到底是怎么最后能变成这个样子。
可是他离开的决定还没有完全做出来，季昌阁却比他先说要走。
周一回到工作室，季昌阁又是西装革履文质彬彬的样子，好像昨晚的醉酒和胡言乱语胡作非为只是幻觉一场。但是开周会时季昌阁还是往平静的水面抛出了一颗炸弹。
“我打算出差，谈业务去，什么时候回来也不好说，反正公司有我没我不都运行得挺好么？”
最后一句被他以玩笑的口吻说出来但是无人反驳。季昌阁有些下不来台，这些员工怎么不知道拍老板马屁啊怎么回事！倒是周泽政皱着眉毛，季昌阁等着他说“别去”或者问他为什么要去。但是周泽政说可以。
于是季昌阁就这样在刺骨的冷风中坐上了去往南方的飞机。
季昌阁从来都知道自己天生命好。知道他作为男性的好处，知道他是富二代的好处，知道身体健康的好处。知道世界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是什么感受，知道他人生的容错率高得离谱，哪怕误入歧途罗马也会搬到歧途对他翘首以盼。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羡慕一个女的、羡慕一个得白血病的女的、羡慕一个穷的没钱治病只能给人做医疗实验的小白鼠死在二十岁的女的。
他竟然在想要是他能成为那个女的活一天是什么感觉？被周泽政喜欢到底是什么滋味？被毫无保留地不计后果地爱一次是什么感觉？
好像永远也不会问到答案。
季昌阁在这个城市也有朋友，说出来出差谈业务其实就换个地方到处玩，但是心情一直不好，在哪都闷闷不乐。
朋友看出来他在这边不开心，又不愿意回家，开玩笑地问他：“得罪谁了啊？被流放到这儿了？”
季昌阁答不出来，连笑脸都扯不出来。得罪谁了吗？是被惩罚才到这里的吗？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不是周泽政在惩罚他，是爱在惩罚他。
有时候季昌阁照镜子会在自己脸上看到似曾相识的神情，他惊讶地发现这竟然是从前在周泽政脸上看到的表情，磨损，憔悴，忧郁，颓废，摇摇欲坠。好像生命中若隐若现的痛苦在穷追不舍。这时候季昌阁才知道原来这是爱而不得的表情。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面容竟然会回忆起第一次见到周泽政的怦然心动。两个念头不分前后地涌进脑海，第一个是他干脆爱上自己算了，反正他也够自恋了。第二个是周泽政以后会和别人在一起吗？他总不可能几十年不恋爱，总不可能几十年不做爱吧。
周六六会发出声音后全家人都在期待他第一个开口会说的是“爸爸”还是“妈妈”，但是那天周泽政给他喂西红柿鸡蛋泥的时候，周六六突然挥舞着小拳头大喊了一声“叔、叔！”
周泽政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地上的哄睡玩具小海马，按下开关会发光，不发光时是黯淡的，灰沉沉有些落寞的样子。
这么小的小孩会有记忆吗？尽管周泽政也怀疑，可能是六六很爱学习说的是自己想看书呢？但是他还是被一种喜悦又沉重的心情驱使着，给季昌阁打了一个视频电话。
这是季昌阁离开一个月后他们第一次视频。
第一次响了半分钟季昌阁都没接，自动挂断后周泽政犹豫一次又打了一个，这回响一秒就接了。
“你以为道歉有用吗？有用吗！”
屏幕那边是季昌阁莫名其妙涨红的像番茄的脸，还有他因为很生气额头突起的血管，非常生气下一秒就要冲出来打人的样子。周泽政难以理解，把视频转向了六六。六六的小脸出现在屏幕后季昌阁立刻换了一种声音。“六六！”那声音让周泽政恍惚像是听到了耳边都在放bgm，“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或者“春暖花开这是我的世界”……什么什么的。
季昌阁挂断视频就订机票回来了，在外出差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他想他才不要再躲着周泽政，他还有大好的人生等着享受。
大好人生就是回来继续任劳任怨地做周六六的保姆兼保安兼保镖，他这回下定决心任何人都不能从他手上把周六六抢走，哪怕是他亲生父母也要先对暗号才能接人。除此之外他还知道周六六会说话了，舒虞给六六讲绘本故事的时候听到他喊了“妈妈”，声音清脆的像是咬薯片，舒虞惊讶又开心地把他抱起来亲了一大口。
周泽政和季昌阁都是第二天才知道这件事，季昌阁恭喜的同时有些遗憾自己错过了一个月的感情培养关键时期，怎么就走了呢！周泽政坐在旁边，笑眯眯地说：“六六好聪明。”
至于那天六六看着哄睡小海马叫的一声叔叔，周泽政想，这是他们的秘密。
一年又一年过得很快。
周六六像一棵小树般茁壮成长，在作文里也写自己像一棵小树茁壮成长。等他上三年级的时候自然写到了作文《我最爱的人》，理所当然写了妈妈雨天送他去医院。后来在季昌阁义正言辞的谴责下变成了小季叔叔雨天送他去医院。但季昌阁说他的文章没有创新点。周六六苦思冥想后改成了他在雨天送小季叔叔去医院。老师热情洋溢地给他批语：“全部重写。”
同样发生在他三年级这一年的还有两件事。第一件事是他妈妈考到了驾照，所以周末他可以坐妈妈的车到处玩。他最喜欢去海洋公园看水族馆，喜欢看小鱼游来游去。
第二件事是他爸爸三十六岁这年去参加了赛车比赛。
周泽秋回家说这个决定时舒虞还很担心他会有危险，在电视上看到赛车会有翻车、轮胎爆炸、从悬崖滚下去等很多惊心动魄的场景。周泽秋给他看车队宣言，“保一争二”。理科很好的周六六立刻指出问题：“爸爸，这两个数字是不是写反了？”
他爸爸告诉他，“是保倒数第一，争倒数第二。”
团队赛是凑积分，队里实在没人了才找到周泽秋，他的任务就是把全程跑下来。舒虞从很担心变成了很想笑，“那你慢慢跑，注意安全。”
这竟然是对一名赛车手说的话！周六六还没有塑造的世界观震撼了一下。等到比赛那天，他在观众席对屏幕里跑第一的那辆车用尽全力喊“加油！”尽管那人也算他爸的对手，但是周六六觉得竞技精神就是这样，无伤大雅。回来以后他高调宣布找到了自己的梦想，他以后要做一名赛车手。
爸爸妈妈非常支持他的梦想，还给他买回来一套赛车服。周六六穿上后一直照镜子，非常喜欢，喜欢到睡觉都不想脱下来，放学回家换下校服就要穿上。穿上以后他从此揽下了所有需要跑腿的活，家里什么东西少了他都第一个要去买，为了让邻居们都看到他穿上这身赛车服有多帅。
但是在周六六买回一袋洗衣粉耀武扬威拿上楼的一天傍晚，推开门看到小季叔叔又来他们家蹭吃蹭喝。季昌阁对他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谁点的淘宝闪购送到了”，第二句是“怎么送外卖还用童工啊？”
周六六气得差点晕过去。
他决定再也不要跟小季叔叔做好朋友了、再也不要把小季叔叔写进作文里了、再也不帮小季叔叔偷偷监视小叔有没有认识漂亮阿姨了。
生活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的同时又有很多事情保持不变。比如小季叔叔都三十多岁了还没有谈恋爱没有结婚，还有他的小叔也是。
周六六有了梦想后依然在茁壮地成长着，有时候他想快一点变成大人，变成一个有出息的人。但是爸爸妈妈说希望他慢慢长大，只要健康快乐就好。
所以周六六想那好吧！先做一个健康快乐的小朋友也不错。
终于写完！感谢阅读！
山高水远后会有期！
他找到季昌阁独居的公寓，门口的鞋柜上还放了一双高跟鞋，周泽政正觉得是不是来得不巧想转身离开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了，扑面而来的是一阵浓郁的酒气。
季昌阁像是被泡在酒糟里刚捞出来，眼睛红红的，整个人颓废脆弱又死气沉沉。
“我给你发消息你看了吗？六六找到了，接回来了。是我嫂子前夫他们家想带六六做亲子鉴定，不怪你。”
周泽政没办法，撑着季昌阁一只胳膊给他扶进去，客厅大得有些空旷。茶几上有几个空酒瓶，地上零散堆着垃圾。沙发堆着枕头和被子，季昌阁这几天吃饭睡觉都挤在这个沙发上。
“我看见了……太高兴了才喝酒的……”
季昌阁迷迷糊糊的，脚步踉跄又跌坐回沙发，修长的腿蜷起来，又抓住被子盖在自己身上，很怕冷似的缩成一团。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们忙到很久没休息，也没有能安静聊聊天的时候。
季昌阁躺在沙发上半睡半醒，周泽政先找出一个大袋子，把地上的瓶瓶罐罐、包装盒、残羹剩饭都收拾了一遍，垃圾袋扔到门外，又去卫生间找到拖布拖了一遍地板。他做这些时季昌阁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在梦中也很不安，手指像想要抓住什么似的缩了几下。
周泽政给他收拾好卫生，拖了把椅子坐在季昌阁对面看他，想等他醒了再好好道歉。万籁俱寂，周泽政等得无聊，季昌阁睡着的样子又没什么好看，他的思绪慢慢飘远，把这半年发生的事情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
这半年也不是一切顺利。
周泽政毕业之前就被好几家大厂抛过橄榄枝，给出的条件也很丰厚。年薪七位数、期权、独立实验室、每年两千万的研发预算、带二十人的团队……不管哪一个都比他现在这个小地方好。但是他没想过要走。
同样季昌阁也从来没觉得他们这儿哪不如人：“我们现在资产不是也挺多吗？茶水间现在有两个烧水壶，我还打算再搬一台咖啡机过来。”
“不是我买。从我爸妈家搬过来，我早说他们一大把年纪不该喝咖啡，喝完咖啡又睡不着去找医生开安眠药。”
“我还觉得可以每周六把周六六拿给我爸妈带，就说是我在外边儿的私生子。”
他们创业团队初始有七个人，算法工程师和开发工程师只有两个，产品设计和运维只有一个人……就这样还坚持了半年，尽管十二月有四个人偷偷去考研了。季昌阁虽然能谈生意，但是有笔单子就够他们工作挺久，季昌阁一两个月才有一次认真工作的机会，地点还是在餐厅。
但是现在他们团队人也多了些，从学校旁边的小写字楼搬到了市中心的写字楼，变成了二十几个人，部门也比一开始齐全了。招聘实习生时季昌阁坚持要在福利待遇加上“下午茶不限量免费供应”，写得像是自助餐，周泽政欲言又止且无力阻止，只能这样了。
实习生也比季昌阁有用，季昌阁对团队最大的贡献就是改过自新后不在室内抽烟。
那天就剩他们两个加班，季昌阁没什么事做就开始打扫卫生，突然来个人，以为季昌阁是后勤压根没注意，直接来找周泽政说想让他来自己公司发展。
那人也很疑惑还什么都没说呢，旁边的保洁突然爆发了，“去你妈的，撬墙角当我面撬上了！”差点举起拖布跟人打起来。
周泽政吓了一跳，拼命按着季昌阁别打架，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我肯定不走，你别发疯。”
季昌阁跟听到魔咒被蛊惑了似的，瞬间变成了一个文明礼貌的绅士。
别的公司开的条件季昌阁也知道，周泽政去别人那儿肯定比跟着他从头开始要好。季昌阁想周泽政这都不走——有没有可能因为我啊。
真的没有一点可能吗？
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我怎么相信他对我没有动过感情？
在这些问题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之后，季昌阁才后知后觉地想到有一个应该最先问自己的问题。
“我是同性恋吗？”
在梦里也会问自己，梦里这个声音像是从鸽子身上掉落的羽毛盘旋了好多圈，季昌阁在醉酒的头痛中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迷离中看到周泽政清清冷冷地坐在他对面。
“你怎么还没走啊？……我以为你不管我了。”
季昌阁声音沙哑，从沙发慢吞吞地爬起来，周泽政给他倒了杯水过去，看他大口灌下去，喝完水又佝偻着肩膀缩回沙发躺下，还是病恹恹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周泽政看他可怜，对他也有了怜悯，况且他嘴角这道狰狞的伤口还是自己打的。周泽政蹲下身，抬手轻轻蹭了蹭那处伤口旁边的皮肤，低声问他，“还疼吗？”
像是在做梦。
又因为喝了酒、刚从梦中醒过来、最近精神压力一直很大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本能……还是什么原因。
可能有很多个原因。
总之在这一瞬间——
季昌阁心脏狂跳，跳的好像他身体内部正在地震一样，他在雾气潮湿的视线中看到周泽政一双眼睛，视线中只有他的一双眼睛。
我怎么相信他对我没有动过感情？
我怎么能相信他对我从来没有动过真感情？
他猛地抬起手扣住周泽政的后脑，猝不及防地对着他的嘴唇亲了上去。
酒精味混着血味在两人的口腔中迅速蔓延，周泽政猛地睁大了眼睛，立刻用力地推开他，季昌阁摔回沙发，后背重重地撞了一下，疼的他差点呕一口血出来，猛地“咳咳”咳嗽好几声。
周泽政下意识抬手像是还想再打他一拳，目光落到季昌阁嘴角那道伤口后还是狠狠地放下了，忍无可忍地、咬牙切齿的像是恨极他了，“别他妈恶心我。”
季昌阁反倒破罐子破摔彻底不怕了，后背的钝痛还没缓过来，就虚张声势的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
“你跟我试试？我活儿很好的，跟我睡过都说好，你试试啊万一你喜欢呢？……别走！”
“少发疯。”
季昌阁眼睁睁看着周泽政要走，从沙发摔下去连滚带爬去抓他，差点被椅子绊倒，死死攥着周泽政的衣服不松手，用力咬了一口嘴唇才红着脸强迫自己从牙缝挤出一句，“要不，你上我试试？”
周泽政停下了，肩膀都垂下来，好像在沙漠里走了一万年没喝过水那样疲惫又茫然。但他转过身时冰冷的眼神却让季昌阁觉得像是有一场铺天盖地的雪落了下来。冰冷的雪花落进他的眼睛里，他听到周泽政没有任何温度的声音。
“行啊。”
“你腿中间夹个飞机杯我能试试。”
季昌阁一瞬间气血翻涌，却全都是冷的，血液全都涌上头顶也是冷的，他牙齿都在打颤，像是身上哪里被凿开了洞口汩汩流出鲜血。血也是冷冷的白色，好像心脏被拿刀狠狠捅了一下，下一秒就要疼死了。
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周泽政原本就是故意恶心他，也没等他回答，挣开季昌阁的手指就摔门走了。偌大的客厅只剩下季昌阁自己，灯光像是舞台谢幕那样孤零零地落下来。
周泽政下楼后吹了冷风才有片刻清醒。
清醒后复盘刚才的一切，没理顺一点逻辑，没有理智，没有逻辑，最重要的是季昌阁做事简直没有脑子。
周泽政烦躁得不行，回家这一路连辞职信怎么写都想好了，分道扬镳吧，再也别见面了，到底是怎么最后能变成这个样子。
可是他离开的决定还没有完全做出来，季昌阁却比他先说要走。
周一回到工作室，季昌阁又是西装革履文质彬彬的样子，好像昨晚的醉酒和胡言乱语胡作非为只是幻觉一场。但是开周会时季昌阁还是往平静的水面抛出了一颗炸弹。
“我打算出差，谈业务去，什么时候回来也不好说，反正公司有我没我不都运行得挺好么？”
最后一句被他以玩笑的口吻说出来但是无人反驳。季昌阁有些下不来台，这些员工怎么不知道拍老板马屁啊怎么回事！倒是周泽政皱着眉毛，季昌阁等着他说“别去”或者问他为什么要去。但是周泽政说可以。
于是季昌阁就这样在刺骨的冷风中坐上了去往南方的飞机。
季昌阁从来都知道自己天生命好。知道他作为男性的好处，知道他是富二代的好处，知道身体健康的好处。知道世界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是什么感受，知道他人生的容错率高得离谱，哪怕误入歧途罗马也会搬到歧途对他翘首以盼。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羡慕一个女的、羡慕一个得白血病的女的、羡慕一个穷的没钱治病只能给人做医疗实验的小白鼠死在二十岁的女的。
他竟然在想要是他能成为那个女的活一天是什么感觉？被周泽政喜欢到底是什么滋味？被毫无保留地不计后果地爱一次是什么感觉？
好像永远也不会问到答案。
季昌阁在这个城市也有朋友，说出来出差谈业务其实就换个地方到处玩，但是心情一直不好，在哪都闷闷不乐。
朋友看出来他在这边不开心，又不愿意回家，开玩笑地问他：“得罪谁了啊？被流放到这儿了？”
季昌阁答不出来，连笑脸都扯不出来。得罪谁了吗？是被惩罚才到这里的吗？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不是周泽政在惩罚他，是爱在惩罚他。
有时候季昌阁照镜子会在自己脸上看到似曾相识的神情，他惊讶地发现这竟然是从前在周泽政脸上看到的表情，磨损，憔悴，忧郁，颓废，摇摇欲坠。好像生命中若隐若现的痛苦在穷追不舍。这时候季昌阁才知道原来这是爱而不得的表情。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面容竟然会回忆起第一次见到周泽政的怦然心动。两个念头不分前后地涌进脑海，第一个是他干脆爱上自己算了，反正他也够自恋了。第二个是周泽政以后会和别人在一起吗？他总不可能几十年不恋爱，总不可能几十年不做爱吧。
周六六会发出声音后全家人都在期待他第一个开口会说的是“爸爸”还是“妈妈”，但是那天周泽政给他喂西红柿鸡蛋泥的时候，周六六突然挥舞着小拳头大喊了一声“叔、叔！”
周泽政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地上的哄睡玩具小海马，按下开关会发光，不发光时是黯淡的，灰沉沉有些落寞的样子。
这么小的小孩会有记忆吗？尽管周泽政也怀疑，可能是六六很爱学习说的是自己想看书呢？但是他还是被一种喜悦又沉重的心情驱使着，给季昌阁打了一个视频电话。
这是季昌阁离开一个月后他们第一次视频。
第一次响了半分钟季昌阁都没接，自动挂断后周泽政犹豫一次又打了一个，这回响一秒就接了。
“你以为道歉有用吗？有用吗！”
屏幕那边是季昌阁莫名其妙涨红的像番茄的脸，还有他因为很生气额头突起的血管，非常生气下一秒就要冲出来打人的样子。周泽政难以理解，把视频转向了六六。六六的小脸出现在屏幕后季昌阁立刻换了一种声音。“六六！”那声音让周泽政恍惚像是听到了耳边都在放bgm，“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或者“春暖花开这是我的世界”……什么什么的。
季昌阁挂断视频就订机票回来了，在外出差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他想他才不要再躲着周泽政，他还有大好的人生等着享受。
大好人生就是回来继续任劳任怨地做周六六的保姆兼保安兼保镖，他这回下定决心任何人都不能从他手上把周六六抢走，哪怕是他亲生父母也要先对暗号才能接人。除此之外他还知道周六六会说话了，舒虞给六六讲绘本故事的时候听到他喊了“妈妈”，声音清脆的像是咬薯片，舒虞惊讶又开心地把他抱起来亲了一大口。
周泽政和季昌阁都是第二天才知道这件事，季昌阁恭喜的同时有些遗憾自己错过了一个月的感情培养关键时期，怎么就走了呢！周泽政坐在旁边，笑眯眯地说：“六六好聪明。”
至于那天六六看着哄睡小海马叫的一声叔叔，周泽政想，这是他们的秘密。
一年又一年过得很快。
周六六像一棵小树般茁壮成长，在作文里也写自己像一棵小树茁壮成长。等他上三年级的时候自然写到了作文《我最爱的人》，理所当然写了妈妈雨天送他去医院。后来在季昌阁义正言辞的谴责下变成了小季叔叔雨天送他去医院。但季昌阁说他的文章没有创新点。周六六苦思冥想后改成了他在雨天送小季叔叔去医院。老师热情洋溢地给他批语：“全部重写。”
同样发生在他三年级这一年的还有两件事。第一件事是他妈妈考到了驾照，所以周末他可以坐妈妈的车到处玩。他最喜欢去海洋公园看水族馆，喜欢看小鱼游来游去。
第二件事是他爸爸三十六岁这年去参加了赛车比赛。
周泽秋回家说这个决定时舒虞还很担心他会有危险，在电视上看到赛车会有翻车、轮胎爆炸、从悬崖滚下去等很多惊心动魄的场景。周泽秋给他看车队宣言，“保一争二”。理科很好的周六六立刻指出问题：“爸爸，这两个数字是不是写反了？”
他爸爸告诉他，“是保倒数第一，争倒数第二。”
团队赛是凑积分，队里实在没人了才找到周泽秋，他的任务就是把全程跑下来。舒虞从很担心变成了很想笑，“那你慢慢跑，注意安全。”
这竟然是对一名赛车手说的话！周六六还没有塑造的世界观震撼了一下。等到比赛那天，他在观众席对屏幕里跑第一的那辆车用尽全力喊“加油！”尽管那人也算他爸的对手，但是周六六觉得竞技精神就是这样，无伤大雅。回来以后他高调宣布找到了自己的梦想，他以后要做一名赛车手。
爸爸妈妈非常支持他的梦想，还给他买回来一套赛车服。周六六穿上后一直照镜子，非常喜欢，喜欢到睡觉都不想脱下来，放学回家换下校服就要穿上。穿上以后他从此揽下了所有需要跑腿的活，家里什么东西少了他都第一个要去买，为了让邻居们都看到他穿上这身赛车服有多帅。
但是在周六六买回一袋洗衣粉耀武扬威拿上楼的一天傍晚，推开门看到小季叔叔又来他们家蹭吃蹭喝。季昌阁对他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谁点的淘宝闪购送到了”，第二句是“怎么送外卖还用童工啊？”
周六六气得差点晕过去。
他决定再也不要跟小季叔叔做好朋友了、再也不要把小季叔叔写进作文里了、再也不帮小季叔叔偷偷监视小叔有没有认识漂亮阿姨了。
生活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的同时又有很多事情保持不变。比如小季叔叔都三十多岁了还没有谈恋爱没有结婚，还有他的小叔也是。
周六六有了梦想后依然在茁壮地成长着，有时候他想快一点变成大人，变成一个有出息的人。但是爸爸妈妈说希望他慢慢长大，只要健康快乐就好。
所以周六六想那好吧！先做一个健康快乐的小朋友也不错。
终于写完！感谢阅读！
山高水远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