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一切都是值得的

天空灰沉低垂,阴云聚拢,压境而来,潮湿的气息弥散,混着斩首台上终年不散的血腥味,久久萦绕。

四皇子晏启澜一身囚服染上暗红,双臂反缚,跪伏于地,昔日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尊贵已经被狱中刑罚碎了个七七八八,只剩那一双眼睛依旧含着恶意,死死盯着站在他左前方的人。

底下前来观刑的百姓似乎没有被这肃杀的气氛影响,一句一句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他们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叫斩首台上的人听了个完整。

“哎呦真杀啊,这人不是皇子吗?之前我还远远看过一眼哩。”

“皇子有啥用,不是听说边关正打仗呢,这人还通敌卖国!顶着这个名头做这种事,我看啊,杀得好!”

“你说他图啥啊,宫里哪样不是顶好的,锦衣玉食养着,带头来啥都没了。”

“哼,图啥?图钱呗,我可听说人家士兵在前边打仗,这人还在后边饮酒作乐呢,过得多滋润。”这人忽然压低声音,“要我说,这天家看着富贵,里边的龌龊不知道多少呢。”

“哎呦你可小点声吧,当心把你也砍头了。”

晏启澜听着,忽然低低嗤笑一声,眉头一挑,看着眼前人,诡异笑道:“三皇兄,亲手把我送上刑场,有什么感想啊?”

晏祈风不为所动,神色沉静:“国法无情,你勾结外敌,祸乱朝纲,这是你应得的惩罚。”

“我应得的?”晏启澜似乎对这句话很感兴趣,自顾自重复了好几遍,“我应得的……没错啊,的确是我应得的。”

“不过——”他话音一转,“你以为你踩着我上位,就能有什么好下场?”

晏启澜一个一个扫过不远处其他皇子的脸,突然压低声音,笑得浑身颤抖:“皇兄可曾听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今你是借着我扶摇直上了,以后呢?”

“大皇兄笑面虎,表面上人模人样,背地里还不知道干了什么勾当,二皇兄闭门不出,一心向佛,他就当真忍得下来?还有我们不谙世事的六皇弟,生于天家,哪来的什么天真?”

晏启澜笑里像是藏着几分怜悯:“我死了才是解脱呢,而你,还要带着无数的仇恨和秘密,继续在这吃人的皇宫里走不知道多久!”

“三皇兄,我在下面等着你。”

晏祈风的脸色依旧冷淡,像是根本没有听到晏启澜恶毒又包含深意的话语。

“时辰到,行刑!”监斩官看惯生死,声音冷酷没有半分起伏。

酝酿许久的大雨终于落下,高高举起的大刀在雨中看不清轮廓。

晏祈风站在斩首台外,原本微微低垂着的眼眸还是在最后一刻闭上。

噗嗤!

他没有看台上被雨水冲刷四方流淌的鲜血,而是转身离开,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街巷之中。

晏祈风心想:起码晏启澜有一点没有说错。

在这里,或许死亡才是解脱。

————————

晏祈风带着一身寒气回到府中,不知怎么,没有换衣服,而直奔朔昱屋中。

这是朔昱醒来的第二日,他下了命令不准出门,叫人好好调养身子。

晏祈风闯进来时,朔昱正巧喝完一碗汤药,嘴中发苦,忍不住皱了皱眉,吐出一节舌头,表情嫌弃。

他受伤之后便再也没有戴过面具,索性这屋中除了早已见过他的宿及春外不会再有人来,朔昱便一直没有在意此事。

结果就是被突然回来的主上看了个正着。

朔昱端着碗,愣愣看着浑身湿透的主上,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半晌,他终于反应过来,忙不迭放下药碗起身跑过去,伸手替主上解下还在滴水的外袍。

“主上,身上湿着容易着凉,您先去沐浴吧,我叫……”朔昱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现下是连屋门都出不去的,急急改口道:“让膳房煮些姜汤驱寒。”

晏祈风原本心中有些沉重,思绪发乱,无意识回府后便直奔这里。

只是一开门便看到屋内暖色的烛光,已经并无大碍的朔昱坐在一边静静喝药,还露出他以前没见过的鲜活表情。晏祈风心中莫名轻松下来。

还好,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抓住朔昱手腕,刚想伸手抱抱,便感受到手下温热的触感,反应过来自己身上全是寒气,不能渡给正在养身体的朔昱。

朔昱还没意识到什么,被抓住手也只是顺着动作缓缓靠近主上,不料晏祈风突然后退一步,他身子一僵,反应过来自己这几乎是主动投怀送抱的动作,面上一赧,有些尴尬地立在原处。

晏祈风捏捏他的手指,神情已经恢复如常,语气温和:“我先去沐浴,一会儿来找你。”

“是。”朔昱点头。

晏祈风回来的时候,朔昱已经靠坐在窗前看了好一会雨,为了更好的养伤,他的内力仍旧被封着,因此没有察觉到刻意敛下脚步声的主上。

他眼神淡淡,仿佛窗外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独立于这世间,飘然无所依。

晏祈风心头一紧,加重脚步声。

朔昱听到声音立马回头,先前一副无欲无求的淡然已经褪去,眼睛里映着烛光,亮亮的。

“主上。”他起身行礼。

“坐着,不是说了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晏祈风上前坐在他的旁边,又把人拉过来挨着坐好。

“规矩不能忘的。”朔昱抿唇。

其实他有些不适应自己身份的转变,尽管主上说了不必,但一时半刻还是改不过来。

“现在是影卫了?”晏祈风还记得他那一番关于影卫和伴侣的话,忍不住逗道。

朔昱埋头,只想逃避。当时不知怎的,脑中一热就把心思全无保留吐露出来,现在想起,简直不敢面对。

他声音低低的,求饶道:“主上……”

晏祈风笑出声,见好就收:“好了不逗你了。”

“伸手。”

朔昱不明所以,但还是举起一手,手心朝上,像是一个要被打手板的姿势。

晏祈风不知想到了什么,沉沉一笑,然后把一个小罐子放到他手上。

朔昱抬头,看着装满蜜饯的瓷罐有些惊喜。

“刚才看你喝药怕苦,以后每次喝完可以吃一块,但不许多吃。”

虽然面上不显,但朔昱早就已经头疼这段时间的清淡饮食和苦得要死的药。

此刻好不容易得了甜味,他真心实意笑道:“谢谢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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