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十年

28章 十年

云栖宫阴沉沉的药味儿总算甩干净被抛在了脑后。试炼结束后他们一家人决定换个地方居住,免得有太多人打扰。

没有什么需要带的,山庄里都准备好了, 每日需要亲批的奏折都会快马加鞭送到那里,小事由长老会一众大臣自行决定,定期汇报即可,重大事情裴惊澜自会回来处理。

谢静渊生孩子在阎王殿里走了一遭,竟也带来一项好处 ,平时坐马车就晕车,什么都吃不下,坐一趟马车去半条命,现在竟不晕了,也算是意外之喜。

一家人有意在路上游玩一番,马车晃晃悠悠的走了十几天,最后在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停了下来。

山庄掩藏在树林子里头,白墙黑瓦,雕梁画栋,四周檐角翘起来煞是好看。门侧一小溪清澈见底哗啦啦的淌,院内外零散种着几棵海棠树和桃树开得正旺,粉的白的花瓣飘下来,落得满溪都是,打着转儿往远处飘。

裴惊澜率先跳下车,回身又扶着谢静渊下车。谢静渊身子是养好了不少,可这三年亏得太狠,人还是清瘦,裹在素色衣裳里头更显单薄。脸上还有点久居室内的那种白,但眼睛亮了,跟从前一样清透。每每看裴惊澜的时候,眼神会在他身上不自觉地多停一会儿——他自己可能都没发现但裴惊澜一直知道。

“慢点,这有石头。”

裴惊澜揽着他的腰胳膊稳得很,说话轻声慢语的,还跟之前一样,像捧着个琉璃盏似的,生怕磕着碰着。谢静渊之前还吐槽过他,“干脆给他供起来好了。”

谢静渊点点头,眼睛越过他往山庄那边瞅。山风吹过来,带着花香混合着泥土味儿,这地方没有云栖宫的那股血腥气,安静平淡得让人心里安稳。

“父亲!爹爹——!”

马车里探出个小脑袋,小胳膊挥得跟风火轮似的,另一只胳膊里还抱着他的宝贝剑,胳膊空出来的缝隙里硬挤出一个毛茸茸的狐狸头。随侍赶紧把他抱出来,递到裴惊澜那里。

裴琰秘境里走一趟感觉长大了些,眉眼更好看了,既有谢静渊的清冷劲儿,又有裴惊澜那点俊朗,灵动得很。一到爹爹怀里就扭着往谢静渊那边扑。

谢静渊伸手接过来,胳膊还软了一下。小家伙沉甸甸,奶香奶香的,一入怀就乖了,搂着他脖子亲来蹭去的叫着:“爹爹……”叫裴惊澜看的眼热。

谢静渊身体缓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手臂熟练地圈住这热乎乎的小身子。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又酸又烫。小家伙喜欢粘着他,动不动就要抱要亲的,说要把前几年的补回来,听的他心疼,这是他拼命生下的心肝,裴惊澜差点把命搭进去才救回来他,现在都在他眼前了。

他轻轻应了声:“嗯。”

裴惊澜站在旁边看着——谢静渊抱着孩子,站在海棠树下,阳光从花瓣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驳陆离,又安静又圆满。还没进门就叫他咂摸出了岁月静好的味道来,眼眶稍微有点热,上前一步,把两个人都搂进怀里往里走,看看他们的新家,狐狸小灰嗒嗒嗒在后面跟着。(裴琰给他取名叫小灰,因为它身上灰毛比白毛多。)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谢静渊的身子已经大好,这段日子脸色也养的越发红润有血色。偶尔运运灵力,除了一开始有些滞涩生疏,多练习几回也顺畅了,灵力较之前更加醇厚,没了生产时枯竭的感觉。

他天生喜静,大多时候都是安静的,要么靠窗看书,要么溪边钓鱼。跟来这里的下人很少,就几个打扫的和隐在暗处的护卫。

裴惊澜把什么活儿都包了,种菜除草做饭洗碗,忙得脚不沾地,也想过谢静渊和他一起动动手,感受一下夫夫间的农家情趣,奈何谢静渊光风霁月一代宗师——是个厨房杀手,第一回用柴火烧水就把锅烧漏了,自此对厨房敬而远之。

裴琰成了这院子里最闹腾的。小崽子根骨好,随他们俩,聪明得不像话。谢静渊虽然已经不教课带徒弟了,但好为人师的毛病改不了,看儿子练剑不到位的地方,就忍不住指点一句,“下盘要稳,挥剑要快……”

裴琰听得进去,大眼睛眨巴眨巴,歪着脑袋琢磨琢磨,就能改过来,小灰成了他的忠实搭档,陪着他上蹿下跳。

后来溪边那块大石头成了书桌,落花为纸,清泉当墨。谢静渊把他揽在怀里,握着手一笔一划教他写符文。院子里空地当练武场,拿根竹竿就能当剑,谢静渊不用说太多,几句点到位就够。

裴琰前阵子得了本命灵剑,可了不得,根本不愿意用竹竿,觉得安全是安全了,就是不够霸气,他要像他父亲那样,练剑像打仗一样,虎虎生风,霸气得很。谢静渊也随他,毕竟温室里养不出雄鹰。

裴琰可太喜欢他的剑了,这是他凭自己的本事得来的,见天抱着不撒手,连睡觉都要搁枕头边上。谢静渊让他放下,他假装应下,人走了立马抱回来;裴惊澜说给他收着,他抱着剑就往外跑。后来裴惊澜没办法,只好在床头最近的地方给他支了个剑架,抱着还是太危险了。

崽子早上睁眼第一件事,摸剑。晚上闭眼前最后一件事,擦剑。吃饭搁旁边,练功背身上,洗澡都差点抱进去,少见的被谢静渊拎着后脖领子拽出来了。

裴惊澜就喜欢倚在廊下看,看那一大一小两张认真的脸,看着儿子因为一点进步就眼睛发亮,看着谢静渊眼底偶尔闪过的那点笑意,就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比他当年坐拥天下的时候还满足。

他偶尔也凑过去捣乱。

“琰儿,这招父亲可以教你!”他抄起根竹竿,比划了个花里胡哨的起手式,威风是真威风,没用也是真没用。

谢静渊斜他一眼:“花架子。”

裴惊澜立马收势,摸摸鼻子哂笑:“阿渊说得极是……”扭脸就当着谢静渊的面对儿子挑眉怂眼,用口型说:等你爹爹不在,父亲教你更牛的。

裴琰看看假装臭脸的爹爹,看看嬉皮笑脸的父亲,捂着嘴偷偷乐。

院子里还有个小东西——小灰。说不上来是个啥,灰白相间的毛,长得像狗又像狐狸,喜欢淌着哈喇子日日盯着裴惊澜手里刚出锅的饭菜。裴惊澜赶它,它不走;谢静渊看它一眼,它倒是颠颠儿凑过去蹭裤腿。

就这么融入了这一家人。

裴琰特别喜欢它,小灰也黏裴琰,一人一狐天天在院子里疯跑。有回裴琰练剑,小灰趴旁边看,剑一挥指到了它鼻子尖上,吓得它蹿上树,树枝一摇三晃的把谢静渊刚晒的药草全晃下来了。狐狸夹着尾巴跑,裴惊澜跟在屁股后面追着骂,谢静渊难得张嘴呵呵笑了起来。

后来小畜生学乖了,知道谁是这家的老大,彻底倒戈成了谢静渊的狗腿子,谢静渊看书,它就卧脚边;谢静渊钓鱼,它就趴在旁边瞅准时机把谢静渊钩上的鱼刁下来放筐里。裴惊澜还酸溜溜的说这小东西还挺会挑人献媚,真是个小狐狸精。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溜走。春天看海棠桃花,夏天听知了蝉鸣,秋天捡红叶,冬天一家人围炉温酒。

谢静渊话还是不多,听裴惊澜叽里呱啦讲山外的事情,裴琰偶尔插科打诨;看裴惊澜在厨房一个人忙不过来,就矜持的问要不要他帮忙,倒把裴惊澜吓够呛;听裴琰能流利的背功法,心里欣慰的不行。

裴惊澜日日把这父子俩伺候得那叫一个周到,恨不得把全天下好东西都搬他们面前。把两人越养越娇,院子里成天飘着他哄儿子吃饭的声音,

“琰儿,再吃一口,不然就长李三那么高。”(李三:某长老家中幼子,个矮,性情憨厚耿直,力大无穷。)

“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当小矮人,我不吃也能长父亲这么高大威风!”裴琰边跑边喊。

还有抱着衣裳喊谢静渊加衣裳的声音,这个更不敢硬来,天天闹腾得很,也鲜活得很。

裴琰就这么被两个爹养大成了一个翩翩少年郎。随了谢静渊的聪明好记性,又随了裴惊澜的洒脱不怕事,性情温良,豁达心善,也不怕事,谁遇到都得夸一句“好小子”。

小灰期间也长大了不少,得到裴琰腰间往上了,还有继续长的架势,灰白相间的毛,还是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确定不是狐狸也不是狗,没有狐狸跟狗能长这么大,是个没出息的,成天在院子里晃悠。谢静渊看书它趴一边睡觉,裴惊澜做饭它蹲门口流哈喇子,裴琰练剑它跟着跑来捣蛋,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

——

十年跟玩儿似的打眼儿就过去了,裴琰十四岁了,当年的小团子成了清俊挺拔的少年,小灰也渐渐现出原形,是个威风凛凛的——呃,狼……这是所有人没想到的,毕竟没有狼又馋又懒又滑。

经过一家人开会决定,让少年独自下山,去昆山派求学——那是现在最大的剑修仙门,裴琰在试炼时也见过那个昆山派长老,也算是认识。不是没想过去昭华山,那里有凌澈这个师叔在,更熟悉,也更安全,但雏鹰迟早是要飞上长空的,去昭华山就显得不那么有挑战性了,是以一家人拍板定下了昆山派。

山庄门口,海棠和桃花还是飘得到处都是,裴琰一身黑色劲装,扎高马尾,站得笔直,冲俩爹行礼:“父亲,爹爹,孩儿就走了。”

裴惊澜用力拍拍儿子的肩肩膀,半天憋出一句:“有事儿就传信,我和你爹在呢。别怂,出事父亲兜着。”说着眼眶就红了起来,谢静渊站一边替他感到丢人。

谢静渊看着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儿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头却藏着东西。他上前,替儿子理了理根本不用理的衣领,手指顿了一下,往他手里放了块玉佩。

温润润的,带着体温。

“遇事冷静,持守本心,我和你父亲等着你。”他声音还是淡,跟当年教那个奶团子一样,“去吧。”

裴琰握紧玉佩,重重点头,转身踏进漫天飞花里。小灰跟了两步,停下,转身冲裴惊澜二人叫了两声,跑过来蹭了蹭谢静渊的衣角表达不舍,转身跟上裴琰,它是要跟着小主人的。

少年步伐稳健,背影越走越远,走向属于他的人生。

裴惊澜吸吸鼻子,没出息的拿袖子擦还没掉出来的眼泪,伸手握住谢静渊的手。谢静渊没抽开,眼睛还看着儿子走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反握住他道,

“瞧你那点出息。”

吸吸鼻子:“阿渊,我想咱儿子了。”

“……”甩开这人的手,不想和他说话。

……

山风吹过来,带着不知道哪儿的花香,他们的孩子这一去,定能闯出个名堂来,他俩也终于能好好过过二人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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