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人祸(四)

裴惊澜转身看他,方才的威严瞬间褪去,变成了那个熟悉的裴惊澜,眼里带了笑意:“想好什么?”

“亮明身份,处置他们。”

“也不算早吧。”裴惊澜走回他身边,牵起他的手,“本来是懒得管这些烂事的,但又不想我的阿渊担心,这毕竟也是我的百姓,让百姓好好活着,比降妖除魔更重要。既然要管,就管到底。”

谢静渊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尖却微微收紧,这狗东西还是这么狼心狗肺,办正事都没忘调戏他。

两人回客栈重新住下,五日后,新任知府上任。

此人姓周,五十出头的年岁,一张国字脸,生得清瘦,一双眼睛格外清亮,一身正气。他原是邻县小小知县,为官清廉,政绩卓著,是个为民请命的好官,此番破格提拔,直接接任知府。

交接那日,周知府带着几个幕僚,在府衙门口恭恭敬敬向裴惊澜和谢静渊行礼。

“臣 周延,叩谢陛下圣恩。此后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裴惊澜抬手虚扶一把:“周卿不必多礼。我二人无心再在此地逗留,三日后便启程,雁山那些百姓,要尽快安置。赵康留下的烂摊子,按照律法必要严惩,此间事了再慢慢收拾他。朕不要求你一日见效,但求你对得起这身官服,对得起那些百姓。”

周延郑重叩首:“臣 谨记陛下教诲。”

“起来吧。”

离开府衙时,天色正好,连日阴霾一扫而空。谢静渊走在前头,裴惊澜跟在他身侧。走出很远,谢静渊忽然停步,转过头,仔仔细细从头到尾把它打量了一遍。

“怎么了?是不是觉得你的夫君又英俊又潇洒,还特别有魅力?”裴惊澜自得道。

谢静渊看他,阳光落在他眉眼间,竟带了几分暖意,头一会儿没有奚落他:“想什么呢,只是突然觉得,你这个皇帝,当得还不错。”

裴惊澜一愣,随即笑了。他上前一步,将他揽进怀里,低声道:“阿渊这是夸我?”

谢静渊任他抱着,没有挣扎,只轻轻“嗯”了一声。

裴惊澜心里软成一片,在他发顶亲了一口:“那阿渊有没有什么奖励?”

谢静渊抬眸看他,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奖励?你想要什么奖励?”

裴惊澜想了想,认真道:“亲一下?在这里,好吗?”

谢静渊看着他,脸色微红,双眼游离不知想了些什么,片刻后,微微仰头,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裴惊澜愣住,随即笑意漾满眼底。他收紧手臂,将这个吻加深,许久才放开。

两人相携走出很远,谢静渊才停下脚步。他站在一座石桥上,望着桥下清凉的河水,轻声开口:“若非亲眼所见,我或许也会信了那知府的一面之词,直接将人绑了送官,毕竟他们确实已落草为寇。”

裴惊澜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而立。“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是非对错,有时亦非泾渭分明。”

裴惊澜转头看他,目光里满是温柔。他伸手揽住他的肩,轻轻用力,让他靠在自己身侧。谢静渊微微侧头,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他现在已经非常习惯两人的亲密之举,不会因为之前二人的身份而僵硬生涩了。

风吹过桥头,带来远山草木的气息。裴惊澜低头看他,见他睫毛低垂,神色安静,忍不住又低头在他额上轻轻印下一吻。

“阿渊今天很厉害,”他轻声笑道,“把那个狗官吓得魂都飞了。”谢静渊抬眸看他,眼里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那雷霆手段,不比我说什么都管用?使唤起我来也很顺手。”

裴惊澜挑眉,笑意更深:“那是自然,夫唱夫随嘛,不过我可不敢使唤你,这不是出门在外吗,该给为夫的面子,还是要给点的。”

谢静渊别开眼,耳尖却微微泛红。裴惊澜看在眼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又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耳尖。

“走吧,”他牵起他的手,“回去歇着。临走时再去雁山看看事情办得如何了。”谢静渊点了点头,任由他牵着回到客栈。

三日后,他们再次路过雁山下。

远远便看见山道旁设了官府的粥棚。队伍排得很长,秩序还有些混乱,但百姓脸上总算有了点盼头。妇人们抱着孩子哄,老人颤颤巍巍的拄着拐杖,每个人手里都捧着碗,等着那一勺救命的粥。

谢静渊站在路边看了片刻,神色平静,眼底却有了温度。他看见人群中有几张熟悉的面孔。是那日在山上的几个汉子,此刻正帮着官府的人维持秩序,虽然没有笑容,但眼中已经重新燃起了希望,干活干的带劲。

独眼汉子王七也看见了他们。他微微一怔,随即带着几个年轻人快步走了过来。走到近前,他噗通跪倒在地,身后几人也跟着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

“多谢二位恩公救命之恩!”王七抬起头,那只独眼里泛着泪光,声音却比三日前有力了许多,“知府老爷归还了加征的赋税,还放了粮,山下那些活不下去的乡亲,也都领到了救济。我们这些落草为寇的人也接受招安,官府说既往不咎,让回乡安顿,还给分了荒地耕种……”

他说着,又重重磕了一个头:“二位恩公的大恩大德,我们这辈子,下辈子,都不敢忘!”

谢静渊微微颔首,没有说话。裴惊澜上前虚扶一下:“起来吧。这次这个知府是个清廉的好官,相信在他的带领下,你们会越来越好,好好过日子,别再走上这条路。”

王七抹了把泪,连连点头:“不敢了,再不敢了!有口安稳饭吃,谁愿意过那提心吊胆的日子!”

他站起身,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粗糙的布包,双手捧着递过来:“二位恩公,这是我们山上那些妇孺连夜赶制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一点心意,求二位恩公收下!”

裴惊澜接过布包,打开看,是两双粗布鞋垫,针脚整齐漂亮,绣着平安二字,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将布包收好,郑重道:“多谢,我们收下了,经此一别,有缘再见。”

“恭送二位恩公。”王七又连声道了几遍谢,才带着人退开。

马车继续前行,将那片刚刚获得一丝喘息的土地留在身后。谢静渊靠在窗边,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

“裴惊澜。”

“嗯?”

“或许,我们修行之人,真正该行之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起伏的山峦上,“不只是降妖除魔诛杀鬼魅,更不是求仙问道长生不老,而是让这些人,能好好活着。”

“阿渊说得极对,世间最黑暗的是人心,最难的也不是诛妖除魔,而是还人间公道。”

谢静渊靠在他怀里,轻轻闭上眼睛。马车辘辘向前,驶向未知的前路。此件事了,他们也要继续走他们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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