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裴琰番外偶遇2

裴惊澜是在回去的路上撞见谢静渊的。

暮色初合,巷口的老槐树落了一地碎影。他正从巷子那头绕过来,嘴里还嚼着酸不拉几的糖葫芦——糖葫芦裹的糖稀太厚,山楂又选得生,酸得他直皱眉。可卖糖葫芦的老汉消息灵通,他也只好硬着头皮啃。

一抬眼就看见谢静渊从集市方向走过来。

晚风把他月白色的衣袂吹得微微扬起,手里捏着三朵绢花,在风里轻轻颤着,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嘴里的山楂核差点咽下去。

“阿渊?”

谢静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那一眼淡淡的,裴惊澜眼尖,瞧见他耳尖泛着薄红,心里顿时有了数,快步追上去,拉住他的袖子,一脸戏谑。

“是谁说不出来的呀?跟为夫一起出来很丢人吗?”

谢静渊甩开他的手,只是把绢花往袖子里藏了藏。“你不是说你是走镖的富家公子哥吗?怎么蹲在那里啃糖葫芦?活像三年没吃过东西。”

裴惊澜摸了摸鼻子,讪讪地笑了一声。他方才蹲在柳巷口的石墩子上,一手举着糖葫芦,一手跟老汉比划,确实不太体面。

“干嘛笑话我,我这不也是为了打听消息嘛,”他凑过去,压低声音,“你见到咱那儿媳了?”

“嗯。见了。”

“怎么样?”

谢静渊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他。夕阳正好落在他侧脸上,半晌才道:“你就光去打听消息了吗?我见了,确实是个好孩子。”

裴惊澜伸手揽住谢静渊的肩,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掌心触到衣料下微凉的温度。

“我就来打听打听,哪见得着面嘛。听你这么说,咱们儿子眼光还是不错的,有乃父之风。”

谢静渊由他揽着往前走,不理他自吹自擂的臭屁样。巷子里两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

走了几步,裴惊澜忽然问:“你怎么说的?你没吓着人姑娘吧?”

谢静渊丹凤眼斜睨着他,下巴微微抬起,一副傲娇的样子。晚风吹起他鬓边一缕碎发,漫不经心地说:“我买了她的绢花,告诉她我是裴琰的父亲,又不是你,跟土匪一样,当然不会吓着她。”

裴惊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太了解他家师尊了——越是云淡风轻,越没底。

上来就自报家门,未来公爹直接上门了都,他师尊怕是还不知道自己吓着人姑娘了。

———

苏时栖那天下午收了摊,把绢花一只只收回木匣里,盖好盖子。集市上的人渐渐散了,卖馄饨的老陈头正在收桌凳,隔壁卖胭脂的大姐冲她挤了挤眼:“时栖啊,方才那位白衣公子,是你什么人?好生俊俏。”

“哦,是一个认识的前辈,来买几朵娟花给家里人”,说罢抱着木匣快步走了。

回到租住的小屋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屋子很小,进门就是床,床头的木桌上搁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养着一朵她昨日做的绢花——做得不好,花瓣歪了,她舍不得扔。

她把木匣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那个自称裴琰父亲的人买走了三朵绢花,还有三朵是被他拿起来端详过的——她还记得那人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拨弄过每一片花瓣,目光专注而温和,像是真的在欣赏什么了不得的珍宝,衬得她做的这粗陋的绢花都富贵了几分。

苏时栖把那三朵花单独拿出来,摆在床头,和那朵歪了的花并排放在一起,坐在床边,盯着那三朵花看。

暮春的夕照从纸糊的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那白净的脸上透出浅浅的红晕来,像是三月里的桃花,一点一点洇开,衬得人越发恬静好看。

她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想那个白衣人的话。

裴琰是我儿子。

是我儿子。

儿子。

……她猛地捂住脸,掌心烫得惊人。那人的声音语气笃定得很,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可越是天经地义,她越觉得心慌。

她又想起裴琰递给她碎银子的样子——红着耳朵,眼睛都不敢看她,手伸过来的时候指尖微微发抖。想起他每次买花都只挑一朵,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最后小心翼翼收进袖子里,像是藏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两只通红的耳朵,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苏时栖啊,苏时栖,你在想什么啊,那哪是你能够到的人物!?

初见裴琰时,她就看出他是个意气风发的翩翩少年郎。虽然穿着朴素,可那通身的气度——挺拔的身姿、干净的袖口、说话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教养——哪里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今日在集市上又见到那个自称是裴琰父亲的白衣人,通身的气度更是不凡,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清贵,连买绢花给银子时,都像是施了什么恩惠似的,让人又敬又怕。

你不过是一介卖花的孤女,连自己明天住哪儿都不知道,怎能肖想高攀人家。

她闭上眼,半伏在床上,脑袋埋进被子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是她前几日刚洗过的。可此刻她的心里全是那个人的模样——是裴琰,还是那个白衣人?不,是裴琰。是裴琰红着耳朵的样子,是他小心翼翼收花的样子,那双明亮的、躲闪的、像是藏了千言万语的眼睛吸引着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得更深了。

———

谢静渊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正抽新芽,叶子在晚风里沙沙作响。裴琰正坐在树下的石凳上发呆,手里捏着根狗尾巴草,无意识地转着。听见院门响动,他猛地抬起头,像是被从梦里惊醒似的,连忙站起来:“爹爹,你们去哪儿了啊?父亲呢?”

谢静渊没有回答他。他走到石桌前,从袖中取出那三朵绢花,一朵一朵地放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然后他坐下来,倒了一杯茶,端起来轻轻吹了吹浮沫,笑语嫣嫣地看着裴琰。

裴琰看见那三朵花,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花瓣在暮色里依然鲜艳,粉的娇嫩,红的浓郁,黄的明媚。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的手艺。每片花瓣的边缘都仔细地卷过,针脚细密匀称,比他见过的任何绢花都要精致。

“这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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