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和琴酒的见面依然是那个人安排的。

自从从人鱼岛回来, 这种见面发生的频率就高起来,虽然那个人的想法一向跳脱,但无非就是在收集素材时发现他和琴酒竟然没如期互动, 所以要在其他地方补回来。

他当时该跟琴酒说句话, 就不用现在多说这么多句。

“……哦。”

没听进去对面的人刚刚说了什么,他慢半拍应了一声, 花园餐厅再度陷入沉默,只有被花朵簇拥的喷泉还在努力工作, 发出叮咚响声。

“那位在岛上失踪的时候是跟你在一起吧, 你那天究竟做了什么?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我不认为这会是我的责任。”

雾岛青时侧头看着落地窗, 朦胧的夜景间映出两个身影。

琴酒今天还是老样子,黑压压的风衣, 过长的银发散在肩上,他不确定那个长度坐下的时候发尾会不会碰到地板,因为只要看到那身装束他就已经没心情多看那一眼。

他第一次见到琴酒时琴酒就是差不多的打扮,那时候的琴酒还不叫做琴酒,他也尚不知晓这个叫做“黑泽”的同龄人对他所经历的艰难抉择中存在的间接影响,只是浑浑噩噩地带到某个大人物面前, 代替黑泽阵成为了57号候选人的保镖。

57号喜欢长款的风衣,也喜欢长发, 他自己不会那样打扮,仅是热衷于让身边的人打扮得像一堆黑/手/党——其实这样形容也没错, 他们本来就是差不多的身份。

57号的偏好如此清晰明了,但在他按照要求将头发留到及肩时,57号遇到了一个不太一样的人。

57号是个大人物,他是57号的贴身保镖, 但并非唯一。

57号的另一个保镖是个话很多的人,实力看起来并不是很出众,但精益求精的57号似乎并不在乎。他以为这位不太称职的新同事会成为57号的众多拥有又抛弃的玩具之一,却没料到结局。

那个人是卧底,他的真实身份是警察。

57号死在一个所有人都看得出是圈套的局里,他此生没见过比57号更聪明的人,但聪明如57号,还是选择登上那座岛。

他无法分辨57号那时候究竟在想什么,因为他大多时间都站在雇主身后,遇到危险时也会护在雇主身前,但他永远不会真正与雇主并行,所以他不知道57号站在甲板上眺望海面时究竟露出了怎样的表情。

螺旋桨破开阻拦他们的深沉海水,远处传来某种鲸鱼的哀鸣,57号没有转身,风衣的衣摆随风鼓动,突然对他说:“Yavin,我输了……我不会放过他。”

他能做的唯有保持沉默,因为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保镖,是一道隐藏在黑暗中的影子,他没有资格妄议雇主的私事,57号也并非一个爱讲故事的雇主。

其实那一刻他已经从那片海里预知到了答案。因为他明明听不懂鲸鱼的叫声也没听懂57号话中的深意,却觉得远处传来的是哀鸣。

57号做出的妥协就是在杀死那个警察的时候也任由对方杀死自己,那段走向死亡的爱情充斥着谎言和欺瞒,他们身处对立,信仰相悖,认为对方不可理喻,是出生起就同名相斥的磁极,死前却违背现实和天性地想要相拥在一起。

他第一次因好奇而窥探雇主的表情,发现那两个人竟然都在笑。

时至今日,他仍旧不清楚那个警察究竟是怎么在短时间内用一个假身份俘获57号的心,从不穿风衣,也没有按照57号的喜好蓄着长发,总是违反守则站在雇主身边,却仍旧成为了57号身边最特别的人。

他对那个警察的记忆停留在了夏日的一次对话,那是他们唯一一次发生对话。

“你是叫做Yavin对吧?”

57号的新保镖竟然在跟57号并排前行,突然转过身,背着手倒退着走。57号侧头看了一眼,他想他的雇主一定也对这样的阵型感到疑惑,因为思来想去,他只觉得这样走自己就得一次性保护两个人了,但他的职责里并不包括保护同事。

“你怎么都不笑也不说话?……我听说你的上一任是受不了他才跳槽的,但是必须等到一个靠谱的人出现……你不喜欢这个话题吗?好吧。”

“Yavin,大家都说你很强。”那个留着头短发的青年的笑容里带着种说不清的审视,仿佛在评估着什么,“可不可以跟我比一场?”

“我不推荐你那么做,Yavin是训练营里的最强者,他会的都是杀招。为了挖掘这块金子,我可是特意安排,今年只用留一个人就够了。”

那个夏天格外燥热,他沉默地跟在那两人身后,听到其中一个好奇道:“只留一个?什么意思?”

……

“你不会是去57号的墓了吧。”

为了打开那扇门,琴酒总是会不停地说一些引发他情绪波动的话,雾岛青时平静地听着,心思已经回到了安全屋。

……想要让那个冒牌货动摇,那就不能事事顺其心意,爱情里没有哪个赢家是靠服从取胜,付出太多,反而容易满盘皆输。

“你对死人还真宽容。你当初那么恨我,但那家伙会死,命令是57号下的,人是你亲手杀的……我都要怀疑是你故意引导57号去那座岛的了,结果对59号又露出一副忠臣不事二主的模样。”

“等哪天我死了,你又能把那家伙的死栽到谁头上?”琴酒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声,“Yavin。”

“不要那么叫我。”

琴酒迤迤然起身:“恶心,但足够有效。”

他理了理风衣上不存在的褶皱,走到门口,推了一下门,竟然没开。

他眉头一皱,身后响起毫无情绪的机质感的声音:“那位是尊敬57号的,你不该说57号的坏话。”

“……这我还真看不出来。”

雾岛青时没有说更多。

他今天被迫回忆起了太多事,不想再说任何没意义的话。

他没亲眼见过57号训练营里的黑泽阵,却也对黑泽阵的难寻敌手有所耳闻,黑泽阵的胜利毫无争议,杀死了同批次的所有新人,作为唯一的胜利者走出了57号训练营。

但他和琴酒不一样,他曾经有过一个无法忽视的同处境下的对手,所以更加懂得59号对57号的复杂心情。

认定的对手没有死在你手里,而是为了所谓的爱情换来一场荒唐落幕,你没有输,但是也没有赢,这甚至比输了还让人难以接受。

雾岛青时定定地注视窗外的夜景,已经不想再管那道门,只要菜凉了,乌丸苍士一定就会让他离开。

其实他知道。

他一直都明白。

害死那个人的不是临时起意修改规则的57号,也不是杀死同期成为57号的得力干将却倒戈投向59号的黑泽阵,而是57号训练营里的那个默默无闻的第二名。

是明明从未击败过第一名,却作为赢家带着第一名曾经使用的武器走出了57号训练营的十六岁的Yavin。

……

“门开了。”琴酒说,“苏格兰怎么在外面?这不合规矩吧,雅文邑。”

雾岛青时机械性地起身,与站在门口指责他的琴酒擦身而过。门外,一个长得和苏格兰一模一样的人正温和地看向他,眼睛里是陌生的情绪,臂弯里挂着件外套,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

他看到那个人的嘴一开一合,似乎说了什么,他却听不到声音。

他茫然地看着那张脸,混乱不堪的十六岁,仿佛又一次从远方呼啸袭来。

……

十六岁——姑且称那几年为十六岁,对那时候的他来说,看起来像个十六岁的高中生并不难。

57号曾经评价他说:“一穿上校服就立刻像学生了。”

两年后,57号死了,而他侥幸活下来,新雇主这样评价他:“即使穿着校服,看起来也完全不像学生。”

对于截然相反的评价,他的反应是相同的,作为一个责任跟读书学习毫无关系的保镖,去上学只是为了完成雇主的计划,所以他要做的就是站在一旁什么都不说,但这位新雇主并不吃这套。

59号无理取闹地要求他看起来像一个没上过高中的十六岁高中生,他已经认真扮演了,59号却还是不满意。

最终,59号拍板决定:“那么就假装是十八岁吧。反正啊……”

新雇主对着镜子整理胸针,阳光从窗口透进来,本就偏浅的发丝在光下几乎半透明,衬得那个人仿若一抹回归的幽魂。他静静立在旁边,瞳孔凝缩,以为是错觉,竟然看到了那个已经死去一月有余的亚麻色发青年对他露出了熟悉的笑容。

“一模一样,对吧?”

59号侧身抬手展示全身,这一刻突然暴露出两个人的不同:“那家伙怎么想出来的,藏在高中?这身真有够蠢的,他多大了,竟然装作高中生啊……怪不得我一直找不到他。”

首领候选人之间的争斗大多你死我活,一半为了铲除异己,一半为了掠夺资源,全世界都可以是他们的敌人,除了自相残杀,偶尔也会有像57号这种因为警察而提前陨落。

尘埃落定后,他慢了很多拍地开始复盘,无法想象59号是怎么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赢过其他所有虎视眈眈的候选人抵达现场,甚至还有闲心亲自去把他从暗无天日的惩戒室里领出来。

那时候他的意识已经十分模糊了,比起身上的那些伤和严重失血,他的病症更多来自没有一丝光亮的环境。锈迹斑斑的铁门发出让人牙酸的声响,他勉强抬起头,身上的铁链哗啦啦响,脚步声停了,面前的人的脸在逆光下模糊不清,轻佻的嗓音却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膜。

“他给你起名叫‘雾岛青时’?……那你就归我了。”

57号死后,59号获得了57号拥有的一切,保镖自然也在其中行列,但其实59号没留下57号任何实质意义上的势力或武器——不要归不要,他宁可埋了也不让给其他人。

如此大费周章,59号最终只要了57号一样东西。

夏日将尽未尽,燥热已经褪去,59号大摇大摆地带着他回到了郁文馆学园。

升入高三,除他以外没人知道,这座校园里有个人已经不是本尊。

……

“你还好吗?雅文邑。”

雾岛青时恍然抬起头,【苏格兰】体贴地把外套披在他肩上,关切地对他说:“你的脸色很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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